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本姑娘有心愿未了 > 22.第 22 章
    发高热的活人理应得到怎么样的照料?

    阿珠依葫芦画瓢,模仿她旁观平安巷街坊所得的经验,拧起了纸扎人偶们没能拧干的帕子,搭在了谢临的额头上。她冰凉的指尖不小心擦过了他额头皮肤,谢临无意识瑟缩了一下,往另一边躲。

    这是他平日里不曾表现过的回避。

    阿珠飘回了自己闺房,翻出许多衣裳,把自己裹上,就连两只手都缠得像个粽子,才回到他床边,用粽子手碰了碰他的脸颊。

    “谢临,谢临你醒一醒。”

    一连叫了几声,粽子手的触碰大抵跟床褥枕头差不多,唤不醒高热里昏沉的人。

    阿珠低头,用鼻尖戳了一下他的额头,感觉自己是啄木鸟成精了。

    谢临睁开眼来,病恹恹的,似是醒了,又不像。

    “你发高热了,清和有给你备退热的药丸子吗?”

    就像他涂的金创药那样。

    谢临声音发哑:“哪里有这种神奇丸子,想喝水。”

    阿珠用粽子手把他笨拙地扶起来,一手揽在他腰后,一手搁在他肩头,西厢房另一边,水壶倾倒,茶欧腾空,不用几个排队在窗台缝隙吹手的小纸人帮忙,茶瓯就在阿珠注视下,稳稳飘到了谢临唇边。

    她控物熟练,伺候人喝水还是头一遭。

    茶欧灌得水多了,叫谢临没忍住呛了一下,接二连三地咳嗽起来,只是他连咳嗽都克制,闷在胸腔里,叫她听了心里发沉。阿珠把茶欧悬停,手臂将他揽得近了些,仿佛叫他靠在自己怀里,“还……还喝吗?”

    “一口。”

    谢临润湿了唇舌,唇上氤氲了一层薄水色,脸色缓过来许多,眸光亦恢复了清明。

    他目光落在她狼狈厚实的粽子手上,轻轻笑起来,“这是为何?”

    “我怕冻着你。”

    阿珠把散落开的带子又缠绕得紧了些,“平安巷里有个赤脚大夫,不知家里有没有药,你在这里等,我去他那里看看。”

    “别去了,街坊胆子够小的。”

    谢临低声制止,就这么挨着她,过了约莫一刻钟,自己坐直了,“铺好纸墨,灯芯拨亮一些,我写个告假状,明日不去衙门了。”

    阿珠没动,他书案上那些文房用具就自动自觉,摆好了就位,灯火也亮堂了起来。

    只是,她代劳了谢临的一切所需,却代劳不了他的笔迹。

    写字费神,谢临又是个告假状都要写得面面俱圆的,一连写废了好几张纸,直到第四张才算写完。

    阿珠一边收拾那些写废了的草稿,一边耷拉眉眼,像是闯祸了被没收饭盆的家养小动物。

    “你昨日,骂印书坊的旧东家是丑八怪鬼。”

    “我没有骂错……他满脸煞气,五官都变形了,就是很丑,他还抓伤了你。”

    “那你自己这算什么?圆球球鬼?”

    谢临端详她。

    圆球球鬼撅着嘴巴,两只粽子手拢在一起碰了碰,不同他辩论。

    谢临丢了笔,扯过圆球球的最外一层,像拨玉米苞衣那样,一层层把她囫囵披上的衣裳、纱被、布帘子都摘掉,露出了原来轻盈合身的白绢裙。

    他手掌如在滚水里泡过,热意惊人,隔着衣袖捏住她一条腕子。

    阿珠忍住了飘走的冲动。

    青年生得高挑,发热时的清冽呼吸,带了能融化坚冰的热意,手掌顺着她纤细的手腕捋下来,两指卡在了腕骨处,带了薄茧子的手指轻轻摩挲,“我第一次见鬼,不是大相国寺那个红衣女鬼。”

    他不知缘何故说起这桩,温声细语,叫她很轻易就沉浸了进去。

    “是我七岁那年,随母亲赴宴,看见了被那家主毒打死的仆从鬼魂。鬼魂一直在哭诉,我少时无忌,看见什么便说了什么,惹得主人家下不来台面,母亲不得以,带着我匆匆离席。”

    “父亲下朝听闻了,说我胡言乱语,罚我跪了小半夜祠堂,我又在祠堂里看见了别的鬼,前些日子病逝的陈嬷嬷的鬼魂。我叫小厮去禀告父亲,求他不要罚我,父亲认为我是故意忤逆,仍然不放我出来。”

    “后来我便学精了,如非必要,见到鬼也装作没见到。”

    只是人与鬼,有时候不那么好区分。

    有些得道厉害的大鬼,甚至能够行走在日光下,谢临认错过一次,险些丢了性命,才机缘巧合,结识了清虚道人。阴阳眼,对于身无神通的普通人而言,是一种诅咒,而非天赋。

    “那你怎么……怎么好像都不讨厌鬼……不讨厌我?”

    “家中祠堂里的嬷嬷鬼,陪我说了半宿的话,告诉我神台上的供果,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哪些最好吃。她说我家祖先有功德,早都转世投胎了,供奉的瓜果香火全便宜了她,她等到看到女儿出嫁,也要去投胎了。”

    阿珠听得笑起来,庆幸谢临小时候遇上的第一个能交流的鬼,是个好鬼。

    她抬头,恰好对上了谢临注视她的眼神。

    青年郎君眼里总是安静的,像微风吹皱,涟漪如纱的秋水,阿珠从来在镜子里看不到自己,却在谢临清凌凌的瞳仁里,无数次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我父亲把这双眼视为异类、不详,提都不提起的禁忌,我不这么觉得。”

    这双眼睛让他看见了很多。

    包括有的鬼,怎么一边怕得瑟瑟发抖,一边不管不顾地把他捞回来。

    谢临拽了冰冰凉凉的游魂,把她的手掌按在了自己颈侧的脉搏上。

    “发热是身体在驱除寒邪。你冻不着我,借我散散热罢。”

    谢家五公子胆大包天,纳凉不用竹夫人和冰盆,用平安巷的地缚灵。

    阿珠浑身战栗,觉得她的手掌好像不小心伸入了热水里,热意从掌心直冲头脑,在晕头晕脑地融化,而脸颊耳根那种蚂蚁爬过的感觉,终于化成了实质的燥热。

    鬼魂怎么会发热?

    一定是谢临渡过来的。

    她千般耐心,万般忍耐,“谢临,你散好了吗?”再不散完,她就要烧着了。

    谢临声音喑哑:“再借我一刻钟,你让小纸人给你计时辰。”

    阿珠懵懵地去看窗台,吹手排队的小纸人齐刷刷地转过了脑袋,面朝窗外,像是一排突然开窍,懂得了非礼勿视的白面馒头。她只好晕乎乎地自己算,数了不知几百个数,再也受不住地往后飘。

    一定神,自己赫然站在堂屋里,正对着西厢房的门。

    我我我会穿墙了?

    她想再穿回去告诉谢临,就听见门内一声低笑:“半刻钟都不到,小气鬼。”从圆球球变扁了的小气鬼阿珠不说话,卷起清风,拂过自己燥热的脸,回堂屋反复练习她新领会的穿墙大法。

    翌日,清和在天蒙蒙亮时来了,没瞧见血衣,只奇怪公子这个时辰怎还未醒,西厢房竟未点灯。

    他犹豫片刻,进去轻声唤:“公子?”

    谢临坐在床上,披着外赏,只瞧见个模糊轮廓。

    “书案上有一封假状,你带上我的名刺一并赶去值班房,交到司吏手中说明情况,替我告两日假。”

    “公子哪里不适?可要请大夫?”

    清和想再询问,昏暗天光里见谢临挥了手,只好领命告退了。

    院门被重新阖上,小宅重归安静。

    日光照下海棠树枝,稀薄的影子渐渐变得浓郁而界限分明。

    平安巷各家飘出饭菜香味,人声犬吠,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中,谢临在清清静静的院子里晒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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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珠就飘在屋檐阴影下看。

    青年郎君本就生得白,衣裳都褪到了肘弯处,属于青年人蓬勃健康的骨肉肌理无处躲藏,宛如由最好的玉雕匠人悉心揣摩,多一分则厚,少一分则寡,在烈日下映出柔光。

    他伤口上缭绕的黑气,比昨夜所见淡了一些。

    阿珠放下心来,回堂屋中盘腿而坐,吸着从昨夜点燃就未熄灭的安魂香。

    等到日暮,纸扎小人偶七手八脚,拖来纱布和金创药,替谢临换药。

    他的伤口已不再渗血,甚至愈合得比普通伤口更快,左臂动作也不再受限制。阿珠轻飘飘绕着他转了一圈,“谢临,我去巷子里转转,今日有瞎眼先生在巷口茶铺说《张公奇案》,我去听个尾巴。”

    谢临没来之前,她每逢日落都要出门玩儿。

    谢临正在帮纸人偶剪断纱布,大抵也觉得听听说书有助于她淡化愧疚,头也没抬,应了一声“好”。

    阿珠飘出去。

    她径自掠过了那个茶铺,掠过踏着暮色归家的平安巷街坊,直到了平安巷界限才停止。

    早就没了心跳的心头紧张得像是被提了起来。

    明明无人能看到她,她还是向四周张望了一眼。她能够穿墙了,她能够抵御黑雾一段时间,把谢临从印书坊带出来,如果推测没错,她的鬼力是随着安魂香日积月累增强的。

    最后一抹余晖消散。

    人和屋舍的影子都没有了,阴阳交替的界限在此刻消融,属于幽魂的长夜降临。

    一步之外,就是金鼎街。

    她试探着将一只手伸出了那道无形的界线,她没有被弹回去,但越界的瞬间,罡风刮来,她伸出去的五根手指就像是靠近火炉的雪团,迅速散掉,阿珠将手缩回来,散开的魂体才再度凝聚,变为苍白指尖。

    平安巷是困住她的樊笼,却也是维系她魂魄不散的土壤。

    这便是地缚灵的法则。

    阿珠盯着自己失而复得的指尖,想起了开云观外的雨夜。

    清虚道长说,太清结界专辟阴煞,不避风霜,于是她把自己散成了一片轻盈的水雾,漏进了道观的结界里。可平安巷结界是一张向内收的网,如果她把自己散开,那就真的如了天地罡风的意,彻底灰飞烟灭了。

    既不能散,就只能聚。

    阿珠闭上眼,感受着体内流转的气息,有谢临日复一日为她点燃的、浸透她每一寸魂体的安魂香,有平安巷青砖绿瓦、柴米油盐陪伴的市井余温,还有牧寒留下的那一颗微微发烫的功德珠。

    她不是无牵无挂,无所依凭的游魂了。

    她在人间有落点,落点不在平安巷,在她一颗知冷知热、有了牵绊的心。

    阿珠再睁开眼,琥珀色的瞳仁里流转出一种奇异的平静,散在四肢百骸的感受,一寸寸向心口收缩、压紧,将一切都死死锁在自己心窍里,她提着裙摆,毫不犹豫地向前跨出了那一步。

    罡风如狂浪扑面。

    阿珠衣裙飞摆,每一步都感受到犹如千斤压顶的阻力,却每一步都没有停下来,更没有散开。

    她顶着那阵罡风,往前走去。

    风停了。

    金鼎街人声鼎沸,车马喧嚣,背着个巨大食盒的酒家伙计从她身边飞速跑过,不知要给哪家下了“索唤”的贵客送去热腾腾的席面,没有一双活人的眼睛看见,在这个普普通通的傍晚,她走出了樊笼。

    阿珠盯着自己微透明的指尖,脱离束缚的时辰界限还在。

    但她不需要去借谢临的肩头火了。

    她双足离地,飘飞到金鼎街最高酒家的楼顶,极目远眺,远眺之后再远眺。

    上次去是夜晚,还坐了初夏驾的马车,开云道观的大门到底往哪边开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