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本姑娘有心愿未了 > 21.第 21 章
    谢临还在印书坊里。

    阿珠灰扑扑从地上飘起来,视野旋转,有一种难以凝聚的涣散感。她往来时路疾飞,明明没有了心跳的胸腔蓦然揪起,愈是靠近程氏印书坊,愈是心惊胆战,甚至有一种怕得想哭的感觉。

    里头是什么东西,好厉害,怨念好重,好像会把她冲击得魂飞魄散。

    她像是要去虎口啄食的鸟雀。

    在书坊上空盘绕,踌躇,停滞,久久找不到一个安全的落点。

    可是谢临还在里面。

    谢临好端端地活着,没道理让他为了自己死一回。当鬼可以飘来飘去,可以不饥不渴不睡觉,除此以外,是真的一点好处都没有了,平安巷有她一个孤魂野鬼就够了。

    阿珠咬紧牙关,硬生生顶着那股让她战栗的威压,重新往工坊俯冲。

    黑雾仿佛长了眼睛,在她靠近的一瞬间从各种缝隙涌出,把工坊笼罩在内。阿珠闭眼,一头扎了进去,像是之前在开云道观冲入太清结界那样,做好了被反弹的准备。

    意外地,黑雾接纳了她。

    阴森森的黑雾像是暗流,里面不止有冰冷浓郁的怨念,还有变了调的声音——这厉鬼不知什么爱好,有当众与人分享心事的习性。

    “程氏印刷坊是我的心血!我的!”

    “谁也不允许卖掉它!”

    “擅动者死!死!死!”

    ……

    男女不辨的凄厉声音像是无数把小刀子,一声一声把她的魂体刮出刺痛的感觉。

    阿珠循着谢临身上特有的安魂香气息,找到了他,艰难地睁开眼。

    谢临面前有一道抵御黑雾的狭小结界。

    他面色苍白到了极点,发丝凌乱,连肩膀渗透出了献血。

    方才砸向他的那些厚重雕版一件件竖立在狭小结界的周围,跟乱树林的墓碑似的。

    他面前那团最浓重的黑雾不断翻涌,凸出一张披头散发的人脸和两只枯瘦的手,手的指甲黑而长,正在疯狂地抓挠,企图破坏那层微薄的狭小结界。

    她的突然闯入,让厉鬼愣怔了片刻,苍白丑陋的脸以诡异角度,扭转过来。

    “谁人敢闯此处?”

    阿珠顾不上那么多,猛地戳鬼痛脚:

    “你管我是谁,你的印书坊要被卖掉了!明日就要改名!”

    “你说谎!谁?谁是买家?谁敢?”

    阿珠趁此机会,冲入了谢临面前的结界,不知是她并非厉鬼,还是谢临默许的缘故,没有任何阻碍地,她冲进去揪住了谢临的衣领。

    黑雾翻滚得更疯狂了,凝成犹如实质的黑水,铺天盖地就把她和谢临困在结界里。

    阿珠把谢临硬生生地提起来,正要飞出去,黑雾像锁链一样死死缠住了谢临的双腿。

    “买家是谁——是谁?!”

    “我就不告诉你!丑八怪鬼!”

    那张鬼脸迫近,变得更加骇人,阿珠的魂体变得透明,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清风自她足下旋起,卷成一个清朗的风圈,驱散一层层黑雾。

    她与谢临像是被包裹在一颗夜光琉璃珠里,向着窗户移动,可窗户也被厚重黏腻的怨气锁住了。

    谢临抬手,在虚空中飞快画了什么,符咒的血光闪现,窗口被炸开了一道缺口,继而一整扇窗脱开。

    一人一鬼破空弹射出去。

    不过息的工夫,阿珠就带着谢临来到了东川街入口。

    她像是一个拔足狂奔后虚脱的活人,两手虚软,快要提溜不住谢临,让他掉在地上。

    “恶灵被地所缚,脱不开印书坊,已经无事了。”

    谢临声音低低的,透着往常没有的疲惫,“先放我下来。”

    阿珠往下降落,直到他双足踩到地面才松手,又马上绕到他面前。

    她肩膀蓦地一沉,谢临整个人靠在了她身上,湿漉漉的肩头上,是夜风吹不散的血腥气。

    “谢临?你是怎么……是被他抓伤的吗?要不要紧?”

    “死不了。”

    谢临指了指街角树下,“扶我过去坐一会儿。”

    阿珠依言行事,月光下,谢临额头渗出的细汗在泛水光。

    谢临靠着树干闭目,她替他把额头的汗擦了,又飘飞到高空去,企图找出济世堂在哪里。

    长久被困于平安巷的弊端,此刻再次显露了出来,她对于皇城街道布局、地理风貌是这样的不熟悉,她所踏足的每一寸地界,都有谢临带领的痕迹。

    她好像太依赖谢临了。

    她双手拍拍自己脸颊,强迫自己冷静,作为女鬼良好的野视能力,此刻发挥了应有的作用,她辨认出济世堂的那幢二层木楼。就在东北向,飘飞三条街道的距离。

    阿珠飘回了谢临跟前,揽过他一条胳膊,往自己肩膀上带。

    “谢临,我找到了济世堂在哪里,我带你去看大夫,先把血止住了。”

    “血已经止住了。”

    谢临手掌回过来,按在她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听我的,不去医馆,回平安巷。”

    阿珠看着他,没动。

    谢临温声重复:“回平安巷,点安魂香。”

    他的话音笃定,确信安魂香是比医馆更好的对策。

    阿珠想起他说的“自幼走丢了一魂一魄”。

    谢临的手臂已从她肩头收回来,扶着树干,就要站起来,以这副伤残姿态,身残志坚地走回平安巷。她当即揽过他的腰,卡着腰带一提溜,带他飘了起来。

    “胡闹……被人瞧见怎么办?”

    “这个时辰了,还醒着的都是起夜的倒霉蛋,还能飞上来抓我不成?”

    平日里最忌讳吓到街坊邻居的女鬼,难得耍了性子。

    谢临头一次从这个高度,俯瞰生活了二十多年的皇城。

    深夜灯火寥落,只有望火楼、巡防塔楼和皇城方向依稀有亮光,像个棋盘一样,每处亮起的距离都差不多。人在其中亦像是棋子,循着大差不差的轨迹,周而复始地过活。

    谢临自问不够循规蹈矩,却也够不上离经叛道。

    骤然像个米袋子一样被女鬼夹带在半空,心中竟诞生了几分出格的快意。

    平安巷的小宅院,在半夜亮起了灯。

    阿珠帮着他把染血的衣袍解开来,看见他左肩上被划出了一道深深的血口子,正一缕一缕往外冒黑气,就跟白日在秘书省衙门看的那些书稿一样,不同的是,黑色更浓重些。

    她忧心忡忡,谢临却不以为意,指挥她哪里放了金创药,安魂香要怎么点。

    如此一番,半是她搭把手,半是他自己动手,就把伤口料理好了。

    只是那些黑气还是不散。

    “等天亮了,太阳最猛烈的时候,去晒晒就好了。”

    “真的,没有骗我吗?”

    “骗你作甚?”

    “谢临,你怎么处理这些,好像很熟练?你以前也被厉鬼抓伤过吗?”

    “你当所有的鬼都同你一样……”

    谢临薄唇张开又阖上,墨玉似的长眸深深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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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阿珠等了又等,“一样怎么?”

    “一样没规矩,敢在半夜三更,揪着朝廷命官的腰带在天上乱晃。”

    这是在转移话题,谢临以为她听不出来。

    阿珠一个孤魂野鬼,头一次感受到了人情牵绊,压得心口沉甸甸的,她揪着膝盖上的裙子布料不断揉搓,“谢临,以后你就把我带出平安巷就好了,积攒功德,超度怨鬼,我自己来。”

    她头一次遇着的鬼是牧寒大夫。

    温柔的人便是死了,也变不成厉鬼,给了她一种超度恶灵轻而易举的错觉,还真以为普天之下,都是这样的游魂。原来不是的,第一次只是好运气。她与谢临的这个互惠互利,怎么看,都是当鬼的那个比较划算。

    谢临静了一会儿,向她展示,掩藏在宽袖里的手露出来。

    阿珠这才察觉他的指尖破了一个口子,想来当时就是用血画了符咒,炸开的窗户,“清虚道长教过我如何保命,如何用用自己的血,临时做一个抵御厉鬼的结界,还有一些别的小术法。”

    他把另一只手也伸出来,“我还有九个手指头。”

    那些矜贵的,生着薄茧子的指头,就应该握着书卷笔墨。

    一人一鬼谁也没能说服谁,气氛就此陷入沉默。

    “太晚了,你休息好了再说。”

    阿珠灰溜溜站起来,把他染了血被划破的衣裳收好,待清和第二日来收拾,接着召唤出纸扎戏班子来,“你们今夜在谢临屋子里,他要什么就帮忙拿什么。”

    纸扎小人偶的脑袋仰着,齐刷刷转了方向,七手八脚拉着谢临的靴子和裤腿,拱着他回去洗漱休息了。

    阿珠了无睡意,在床上伸展了手脚。

    即便有了安魂香定神,那种疲惫脱力的感觉,也只是减弱了七八分,还残留痕迹,在提醒她程氏印书坊里发生了一场怎么样的死里逃生。如果,她再弱一些;如果,谢临不会那些结界和保命法门……

    她把这些吓人的想法摇头甩开,翻身飘起来,翻起了闺房里为数不多的书籍。

    没有人教过她要怎么样当鬼,更没有人教过她要怎么增强自己的能力。

    话本子里尽然是美化过的采阳补阴,于她毫无用处。

    其余的游记、诗篇、棋谱、菜谱……更是派不上用场了。

    她正想着,房门忽然被睡拉开。

    对面厢房未熄灭的灯遥遥透了过来。

    阿珠没看到那道熟悉的颀长身影,一低头,粉衣小人偶扯着她的裙裾。

    “怎么了?你说你的手怎么了?”

    她蹲下来,捏了纸人高高举起的双手,捏到两只冰凉的软趴趴的纸手,被水打得湿透。她卷起一阵风替小纸人吹干,抱起它去到西厢房。

    “谢临,你睡了吗?”

    阿珠往里走,看到地上一个小木盆,蓝衣、白衣小人偶合力拧着一条湿漉漉的帕子,纸手和那帕子各自软得半斤八两,帕子失去的水一大半都到了它们的手上,再这么干下去恐怕就要变回纸浆,回炉重造了。

    谢临躺在床帐中,还在毫无觉察地沉睡。

    粉衣人偶用新鲜吹干的手,指了指床帐,没有五官的表情,透出些神奇的着急。

    阿珠分开了床帐。

    枕上青年眉头微锁,唇色浅白,冷玉似白润的脸浮起了两抹病态的潮红色,从眼尾蔓延到颧骨,无端显得艳丽惊心。她试探着,在他额头落下掌心。

    活人总是很热气腾腾的。

    饶是如此,她还是感觉出来了,谢临在发高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