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本姑娘有心愿未了 > 23.第 23 章
    就在阿珠想飘下去,看看金鼎街有没有别的鬼,能够给她问路时,她听见了一阵钟声。

    钟声庄严缥缈,穿透了金鼎街的喧闹,如水波般荡漾过来,震得她魂体发麻,里头有一种让她觉得既敬畏又熟悉的力量。她循着余音,看到远方一道凝而不散的清气,与万家炊烟、十丈红尘的灯火截然不同。

    是太清结界。

    那里就是开云观的所在。

    阿珠不再犹豫,提着裙摆,用了会飘以来的最快速度,掠过暮色里的繁华人间,朝着开云道观飞去,在半个手掌都变得透明时,抵达了她曾经来过的地方。

    太清结界她穿过了一次。

    阿珠这次如法炮制,化作水雾漏了进去,才入侧门,要循着游廊往里,却察觉里头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屏障。屏障在夜里闪烁着细密金光,数十个小铃铛垂悬而下。若是硬挤,恐怕还未见到清虚道长,就会有铃音示警。

    正踌躇间,一个圆头圆脑的小道童,提着一把紫砂大茶壶,打着呵欠从她身边过。

    阿珠哧溜一下化作了一缕青烟,从壶嘴钻了进去。壶内水汽蒸腾,闷热潮湿,还散发一股陈年茶垢的苦味,阿珠缩成一团,忍着颠簸,不知多久,壶身轻轻一震。

    “师父,喝茶。”

    小道士的声音圆润明亮,语气毕恭毕敬,原是他把紫砂壶搁在了桌案上。

    屋内安静了片刻。

    壶外人不紧不慢“嗯”了一声,正是清虚道长。

    阿珠眼前骤然一亮。

    一只修长枯瘦的巨手伸来,把茶壶盖揭开了,茶水热气缭绕模糊了巨人道长的面容,他叹了一口气,“虚舟,我让你去打后山无根水来煮茶,你给我捞了什么玩意做添头?”

    小道士摸不着头脑,“这水是后山打的呀,难道不干净?”

    清虚道人提了茶壶一倒。

    阿珠顺着茶水倾泻而出,一阵天旋地转,耳畔听得风铃剧烈晃动,茶水稀里哗啦,一股柔和却难以抗拒的力量直接把她从茶杯里薅了出来,“啪叽”一声将她的魂魄摔在了石室的地砖上。

    她定睛,自己的白绢裙上还沾了两条泡得发胀的茶叶梗。

    石室内有显形阵法。

    小道士也看见了她,惊得快下巴脱臼,连滚带爬退了好几步。

    “师父,我、我不知道她打哪儿来的啊!”

    “我知道。”

    清虚道人拂尘一甩,点点空了的茶壶,“我不喝鬼的洗澡水,你去重新泡。”

    小道士抱上茶壶,逃也似的离开。

    阿珠灰扑扑地把茶叶梗摘掉,在他面前站好,“清虚道长。”

    “谢五郎呢?”

    “他在平安巷,受了伤在休养,是我自己要来找你的。”

    “哦?你自己能出来了?破了樊笼不赶紧去投胎,来我开云观捣什么乱?”

    阿珠走近了些,给他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我不是故意钻入茶壶去的,是外头结界太多了,我怕被弹出去一次,就进来不了第二次了。我想来向道长请教,你能不能教我一些变厉害的法术?”

    清虚道长捻着胡须的手一顿:“满皇城的孤魂野鬼,见了我们这些穿道袍的,哪个不是躲都躲不及,你倒是好,自己送上门来,问一个抓鬼的道士怎么修炼?”

    他语气微沉,带着修道之人的严厉,“小鬼,你莫不是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我是平安巷的一个地缚灵,我没忘记。”

    阿珠摇头,两只手攥在一起,忽而把衣袖拉起来,露出那串清心石给他看,“道长指点了我们去攒功德,我和谢临已经成功了一次,这次遇到的鬼,很凶,怨念很重,还把谢临抓伤了。”

    她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认真。

    “这个鬼今日敢破坏宰相要印的书稿,明日发了狂,就敢谋害要买他印书坊的人。他会伤及无辜的。”

    “我既不想让他害了旁人,也不想让他害了谢临。”

    清虚道长定定地看了她半晌。

    “我教你术法,怎知你是拿去牵制厉鬼,还是谋福己身?”

    明明是她站着,他双盘腿坐在蒲团上。

    阿珠却觉得被居高临下地睥睨的是她自己,她迎上那种洞若观火的犀利眼神,茫然了一瞬,“术法不拿来抓鬼,还有旁的用处吗?”

    清虚脸色古怪,被她噎了一下,“谢五郎倒是运道好。”

    他随手捏了个诀,“小鬼,你来。”

    阿珠俯身凑近,眉心被他手指一点,脑内顿时多了一套运转鬼气的法门,就像卖鱼陈说起的泅水,学会之前毫无头绪,学会和掌握却只是在一瞬间。

    “这套术法能将你体内的鬼气抽离,化作千丝万缕的红线。红线随你意动,长短、粗细,是脆是韧,全看你的能耐,它既能缚鬼,也能割煞,你在此一试。”

    阿珠连忙道谢,闭目凝神,按照脑内知晓的法门,将鬼气往指尖逼出。

    努力了许久,她的指尖颤巍巍冒出了一根丝线,不止不是红色,还像人纤细的白头发一样,软绵绵的,除了蚂蚁谁也束缚不住,最大的用场可能是缝补衣裳。

    阿珠伸手扯了扯,白线无声断了,她看向清虚道长。

    清虚道长并不想看她,“底子太薄了。以你现在的修为,这术法就像是摆设。”

    “还有别的办法吗?”

    “修为不足,便借外力。”

    清虚道长甩了拂尘,石室风铃以另一种节奏响起来。、

    一个成年弟子进来,按照他的吩咐,搬来了一口不大不小的青铜鼎,鼎内挤满了厚厚的香灰。

    “我开云观百年香火,聚积的愿力不可小觑。正殿主神台的香火不能给你沾染,你也断然受不住。这马王殿的香火,你若能引一丝入体,莫说一个地缚灵,便是百年老鬼,也能牵制住。”

    阿珠眼睛一亮,却听清虚道长话锋一转:“香火愿力不是随便能引就引的,否则普天之下的孤魂野鬼都要往庙观里去。你承受不住,还要借助活人阳气为媒,借愿后的十二时辰内,你不能离开他周身半丈。”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要是我不小心离得远了,会怎么样?”

    “香火反噬,你说会怎样?天下没有白借的力,你用了他人愿景,牵制厉鬼后,就必须替那些捐赠香火的百姓实现心愿,可想好了?”

    阿珠点头,“到等十二时辰后,借的愿力用完了,我自己还有修炼的法子吗?”

    “天地有灵气,没谁拦着你。”清虚道长习惯性地要去够茶杯,想起小道士还没回来,不由得皱了皱眉,“我教你术法,借你愿力已是破例,修炼的事点到为止,你自己领悟。”

    “虚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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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清虚喊。

    小道士从石室门跑来,手里空落落的,没提紫砂壶,“师父,外头有客带着厚礼,想请您去平祸事。若风师兄婉拒了数次,对方还不肯走,师兄没辙了,让我来支会您。”

    清虚手指微动,似乎在掐算什么,嘱咐了阿珠引渡愿力和还愿之法。

    “你在此处用同一套术法,试着引一缕香灰到指尖,不可贪多。”

    说罢,起身随小道士走出去了。

    阿珠绕着青铜鼎走了一圈,选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盘腿坐好,闭上双目。

    挣脱平安巷束缚、飘飞到开云观、藏身入茶壶,今夜种种叫她消耗了太多鬼力,指尖的透明已蔓延上手臂,绕是如此,她还是有一分能耐,用一分能耐,约莫过来一炷香工夫,她的指尖灼热异常。

    低头一看,一撮香灰飘了进去。

    脚步声传来。

    清虚道长回返,看见她成功引了香灰,“你说那只伤了谢五郎的厉鬼,是不是在哪家印书坊内?”

    “道长如何知道?”

    “程氏印书坊的新东家请我出观,到书坊内驱除邪祟,因邪祟暂且没有伤人性命,我没答应。”

    阿珠一口气没来得及松,清虚便接着道:

    “他走时,吩咐小厮备车去了另一座道观。那道观主人叫冲虚,与我师出同门,但我与他道不同。他是个死脑筋,但凡生了怨气,失了神志的邪祟,统统除之而后快,镇压手段酷烈。你若是慢了一步,那愿力算是白借了。”

    阿珠脑子里“嗡”的一声。

    丑八怪鬼虽然凶恶,但也是心血被人谋夺,死后执念太重导致的怨气。如果被冲虚观主先打得魂飞魄散,不止书坊保不住,她的清心石也要点不亮了。

    “多谢道长提醒,我我我先告辞了!”

    阿珠飞快行了个乱七八糟的礼,因着敬畏开云观内各种结界与法器,走出了侧门才提着气往上掠。她刚飘过后门墙头的高度,身子蓦然一沉,像是纸灯笼内里被丢下了大石头,直挺挺地载倒了下去。

    “欸?”

    阿珠做好了摔得灰头土脸的准备,却落入了一个温热柔软的怀抱里。她抬头,看见一道蟹壳青绣纹的白底衣襟,再往上,是一双清凌凌却没什么情绪的眼眸。

    月色明亮的夏夜里。

    谢临身形如鹤,立在开云观外,因为病愈还穿了一件披风。

    他把她放下来,右手一扬,指尖夹了一张歪歪扭扭的字条——她与纸扎小人有微弱感应,那是成功脱离平安巷的结界后,她让小人偶转交给谢临的“离家告知书”。

    谢临低眸看她,薄唇微紧。

    阿珠接过字条反复确认,她只说出去一趟,子夜前回来,没说过去哪里,谢临是如何找到她的?但她来不及解释自己为何在这里,也来不及询问,一把揽住他手臂往外走。

    “谢临,你要是生气了先攒着,等我们把丑八怪鬼捉到了,你再气。”

    “清虚道长教了我怎么样抓鬼,我们现在就去。”

    “再晚了,他要被别的道人收去,会魂飞魄散的,那样就来不及了!”

    阿珠一边拖着谢临,一边迈着她会飘之后就鲜少迈动的两条腿,越走,越觉得好像绑了两只沙包。浑身都好沉,好重,香客们到底在马王殿许了什么百八十斤重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