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本姑娘有心愿未了 > 7. 第 7 章
    接风宴虽定在后日,唐家姑娘唐知雁却是早两日就到了谢家府邸。

    阿珠白日出不得去,听见观澜堂的丫鬟小厮议论。

    “唐姑娘与六娘子、七娘子住在一块儿,你可瞧见模样了?听说生得极美,性情也很好。”

    “我听说了,小厨房不小心送了叫唐姑娘面上起风疹的食物,她不止没有责备,还为厨娘开脱,说是自己饮食禁忌多,没有逐一说清楚,免了厨房的责罚。”

    “我远远见过一面,真真是仙子模样,也不知道唐姑娘的风疹能不能在接风宴前消退。”

    阿珠还未行事,一边听几人议论,一边吸食谢临留下的酥油鲍螺。

    老太爷念在孙儿向来一言九鼎,从不食言,大发慈悲放他去衙门当差。日暮,阿珠等到谢临散衙归来,将想法和盘托出,“我若把唐家姑娘吓坏了,如何是好?”

    谢临趁机回了平安巷一趟,亲自取了安魂香与三足小银炉,正按惯例点燃,眼皮子都未抬一下,“唐家姑娘祖父是边州名将,父亲也在厢军,并非你想的那种娇娘子。何况……”

    “什么?”

    “何况,以姑娘的鬼力……”

    他没有把话说完。

    阿珠默默卷走了小香炉,飘上了西墙书架的最高处,给了他一个鬼力薄弱的背影。

    接风宴当日,恰好下了绵绵春雨,日光隐在浓云后。

    阿珠躲在谢临伞下,一路顺畅无阻到了水榭,见到了正主。

    唐家姑娘脸上风疹果然没好,还留有大小淡红色印记,而她也并未遮掩,饶是如此,光凭那一双顾盼神飞,清澈如洗的丹凤眼,也能看出原本应有的好容貌。她穿一身蝶戏牡丹的百迭裙,裙裾上挂的禁步不知是什么材料做的,既非玉石也非金银,反而透着些粗朴。

    她的坐席被安排在谢六娘与谢七娘旁边。

    六娘七娘是双生,正是活泼爱说笑的年纪,还未开宴就吱吱喳喳地介绍起来。

    六娘先卖关子:“雁姐姐,我五哥有个绝活,等会儿让他表演给你看,你猜猜是什么?”

    唐知雁看了一眼水榭布置,素纱帘朦朦胧胧,置了一方木台,“抚琴?”

    七娘摇头,“那多无趣呀,你再查猜猜。”

    “听闻五公子醉心修复古籍书画,墨宝千金难求,莫非是作画?”

    六娘七娘齐齐摇头,一人以手为刀,一人双臂环抱,异口同声道:“斫鱼。”

    此刻,清风徐来,掀动素纱帘,露出那木台真容,上头果真摆了雪亮刀具与料理干净的鲜鲫。

    谢临从水榭一角转出,衣袖已让清和用一根绸缎扎好。

    他净过了手,握起刀具,姿态沉静得不似在料理庖厨之事。很快,金盘堆雪,冰鲜透亮的鱼片切得如绉纱般薄,好像一口气吹得用力些,就会如纸片一样飘走。

    婢女挑起银箸分餐,配以酸香微辛的金齑,以便送到各人坐席上。

    余下的鱼头鱼骨,放入砂锅沸水中,调入葱姜盐,煮成了清淡鲜白的鱼汤。

    阿珠还在斫鱼台,新鲜地绕着谢临飘飘转。

    “我只在话本子上见过这个,谢临,你好厉害呀。”

    “你怎么学会的这个?练习多久了?”

    “卖鱼陈他都不会。”

    ……

    谢临自是不能回应。

    不一会儿,汤也煮好了。

    接风宴是为唐如雁而设,婢女在阿珠的紧密注视下,将第一碟鱼脍与鱼汤往唐如雁席位上送。

    谢六娘笑嘻嘻凑近去,“五哥哥整日埋首残卷,有日翻出了一本前朝佚失的食谱,上头写金齑玉脍理应‘吹之即飞’,便觉府里厨娘斫鱼总是差了几分意思,闲来无事自己练习,有助于平心静气。”

    她说着说着,却发现唐如雁面色有异,举着银箸踌躇。

    谢六娘顺着她视线一看,跟着愣了愣。

    “五哥哥,这鱼莫非不新鲜,怎么生了绿点?竟好似……发霉了?”

    恰好此时,有婢女将她的那份呈来,“许是蹭到了什么东西,雁姐姐先尝尝这碟。”新换的鱼碟,清透冰白,霎时又浮起了肉眼可见的绿点,鱼肉的光泽变得灰败。

    唐知雁蹙眉。

    谢七娘不信邪,把自己那碟也让到了唐如雁面前,很快惊呼一声,“怎、怎会如此。”

    阿珠早已盘腿坐在唐如雁身侧,心虚地搓搓手,朝她抱歉。金齑橙丝,清香鲜美,是真的……很好吸呀。她一连用了三碟,瞄向那碗冒着袅袅热气的奶白鱼汤,不一会儿,就连鱼汤都变得有几分浑浊。

    阿珠吸饱了,不知是热汤不适宜鬼魂吸食的缘故,还是别的,有一种久违的困倦。

    谢临净了手,从斫鱼台出来,瞧见了这一幕,挥手让婢女把所有鱼碟都撤了下去。

    鱼脍是个添头,并非接风宴主菜。

    谢家大夫人操持宴会的经验甚多,就没有打不来的圆场。她和蔼一笑:“春雨时分,最易返潮,定然是厨房底下哪个粗使婆子懒怠了,未将切鱼的木砧板烘干。今日且罢,雁姑娘尝尝别道热菜。”

    她一拍手,厨房将一早备好的各色菜肴呈上,色香味俱全。

    眼看意外就要轻轻揭过了。

    谢临开口,“鲜鲫离水不过片刻,在我手底尚且完好,怪不得厨房。”他无视了主位上来自老太爷的瞪视,把把眸光转向唐知雁,带了几分歉然。

    “我听闻西北边境的武将世家多有佩戴虎骨镇物的旧俗,能够庇护宿主安康,驱逐百鬼。唐姑娘的禁步,若我没猜错,就是虎骨。想必谢某与唐姑娘八字不合,亦或我久居平安巷,沾染了什么倒霉运道,以至于冲撞唐姑娘的福运,让虎骨来辟煞。”

    仿佛是为了应验他的话,唐如雁的禁步动了动。

    她面前的茶盏“咔嚓”一下,碎成了两半,阿珠功成身退,飘到了水榭帘下最阴暗的地方。

    老太爷的白胡子又气得翘高了一寸。

    他不信鬼神,料定是谢临使了不知什么伎俩,“五郎修书修魔怔了,唐丫头别往心里去,不听他的。”

    “无妨,鱼脍本就性寒,我脸上风疹尚未好透,也确实无福消受。”

    唐知雁不知是真的被吓到了,还是有心事,愣怔了许久才接话,只是话中婉拒之意,也很明显。

    老太爷糟心地看了一眼给台阶不下,偏偏把台阶拆了才满意的孙儿。

    终是歇了临老改行拉媒的心,把话题转向了延州风物,谢家作陪的女眷们都是玲珑心思,当即会意了,全把谢临当一块漂亮且哑巴的木头屏风,没再费尽心思拐着弯儿夸他一句半句。

    一场接风宴眼看就要相安无事地结束了。

    唐知雁由丫鬟打着伞,待老太爷老夫人离去了,才转向谢临道:“七姑娘曾说,谢公子的观澜堂藏书甚多,有不少西北山川风物的前朝地志,不知能否容我一观?”

    “我把地志整理出来,清和给唐姑娘送去。”

    “阴雨连绵,潮湿路滑,弄脏了就书页就可惜了,我只去一观,绝不会耽搁谢公子多于一刻。”

    唐知雁显得异乎寻常地坚持。

    阿珠凑近了,从谢临伞下飘到了唐知雁的伞下,盯着她脸颊看。

    “谢临。”

    她困得想打呵欠,强忍住了,旋起一阵小风,裹着丝丝细雨,往唐知雁的面颊吹去。但见那些淡红色印记的边缘,变得氤氲模糊,好像要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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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化了,“唐姑娘的风疹是画上去的呀。”

    既要画风疹遮掩容貌,便是无意相看。

    无意,却要坚持独处,那是有话不方便当众讲。

    谢临看向了不知该溜还是该杵在原地的谢六娘和谢七娘,稍一颔首,“小六小七陪唐姑娘一起。”

    观澜堂书房内。

    小娘子们吱吱喳喳陪她进去,看唐知雁欲言又止,又吱吱喳喳给她留出地方。

    “我和小七一看书就脑袋疼,雁姐姐,我们在外头等你。”

    “谢临,我也在外头……等你。”

    阿珠有样学样,缀在谢小六和小七身后,眼皮耷拉着,想回去房间找安魂香炉。

    不料却被定在了原地,谢临两指一夹,不知用了什么法门,竟把她的袖边夹住了,手臂施施然背在身后,从前面还是个端方雅然的站姿。她挣了一下,还没挣脱。

    “我听闻,谢公子住在平安巷,是京中一座有闹鬼传闻的宅子。”

    “我还听闻,谢公子年少时随长辈去寺庙上香,曾当众指着一口封死多年的枯井,言之凿凿说里头坐着哭泣的红衣娘子,后头那井底果真挖出了一具陈年白骨……”

    “这些,是真的吗?”

    唐如雁像是溺水之人找到了浮木,甚至顾不得礼数,目光灼灼地看着谢临。

    阿珠从谢临背后探头,对上那双饱含了情绪的眼眸。

    “谢临,唐姑娘好像真的好着急。”

    “唐姑娘究竟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我少时仍随父母居住在京城,有一少年玩伴,待我迁家往延州后,书信来往许多年,从无断绝。可我来京中一打听才知道,”唐如雁艰难吞吐了半晌,“他已经因病去世两年了。但就在上个月,我还收到了他的回信。”

    谢临不假思索:“有人代为续笔。”

    唐知雁摇头,“他笔迹依旧,且在信中提及许多琐事,除了我和他,这世间再无第三人知晓。”

    她定定看着谢临,如果谢家五公子真的如传闻所言,天赋异禀,且不畏惧怪力乱神,那他就是唯一能够帮助她求得真相,且不会把她当成疯子看待的人。

    “我知道冒昧,但还是想请谢公子……”

    阿珠努力睁眼,竖起耳朵,想听清楚唐姑娘到底想要谢临做什么,却始终听不清楚,那声音好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她脑袋一歪,靠在了谢临手臂上,垂眸看见自己从衣袖中悬出来的手背,不是平日的苍白,而是变得稀薄,像是清晨即将散去的雾。

    谢临攥住了她。

    唐知雁察觉异样,止住了话头,错愕地看向谢临的神色,“谢公子?”谢临却等不到她把那个请求说完,像是凭空一拽,把什么托了起来,抓起搁在廊下还滴着水的伞。

    “小六小七!替我招待唐姑娘。”

    他打开伞,颀长身影穿过谢府长廊,在六妹七妹的惊讶注视下,头也不回地走入了雨幕中。

    雨中街道在伞沿下飞速掠过。

    视线颠簸,景色朦胧,阿珠靠在谢临肩背上,察觉自己又被他背了起来。

    “谢临,我是不是要死了……要再死一次……”

    “不会,是你不能离开平安巷太久。”

    谢临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好像有什么在被用力压制,“阿珠姑娘还记得那碟蜜煎樱桃吗?”他扣着她手掌的五指用力收拢了,热意透过冰冷皮肤,源源不断地传来。

    “记得。”

    “活人身上有阳气,能滋养魂魄,你把我当那碟蜜煎樱桃,再离我近一点。”

    阿珠依言,把脸搁在他后肩膀,嗅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谢临呼吸微沉:“再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