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卡莉丝塔讨厌猫。
猫这种生物毛茸茸的,独立,不黏人,某种意义上算是她在这世界上最能共情的哺乳动物。
可她讨厌黑猫,准确来说,是讨厌那种从头到尾纯黑、一根杂毛都没有,只会坐在暗处用一双发光的眼睛盯着你的黑猫。
所以当她和猫四目相对时,她的第一反应是往后退了两步。
那只猫蹲在自动贩卖机旁边,身量看起来大概只有几个月大,从头到尾纯黑,路灯照在它身上,毛色泛着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的光泽,漂亮的黑色圆眼睛,眼角微微上挑。
那副模样确实很想让人很想戳一下,简直就是可爱又毛茸茸的可爱幼崽。
猫歪了一下头,卡莉丝塔的瞳孔缩了一下,心脏咚地一声,像跳漏了半拍,又像多跳了半拍。
她握紧果汁罐,走出去十几步才停下来,回头看,身后只有空荡荡的河堤和几盏昏黄的路灯。
那只猫没有跟上来。
她松了口气,“长得再像也不可能是他,神经病才会变成猫,他有那个本事早在上次对狙的时候直接把我按在河谷里了。”
她喝了一口果汁,鬼使神差地走路回家。
推开家门,玄关的灯亮着,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是妈妈在追的什么午间剧重播,台词肉麻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她换好拖鞋走到客厅门口,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定在那里,那只可恶的黑猫正端端正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用一种老神在在的姿势看着电视。
听到动静,猫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歪了一下头,然后又转回去继续看午间剧重播,尾巴在沙发垫上轻轻拍了两下。
“莉亚?你回来了呢!”
齐木雅琴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捏着一团没揉完的面团。
“看,妈妈捡到了一只和你超级像的猫呢。”
“哪里像了啊!”卡莉丝塔指着沙发上那只猫。
这猫从头黑到脚,她从头白到脚,到底哪里能看出来像?
齐木雅琴眨了眨眼,看看猫又看看女儿,用那双和卡利斯托一模一样的黑色眼眸完成了一次母女之间的审美交流,弯起眼睛笑了:“就是很像呀。”
卢卡斯从二楼书房探出头来,“唔?接受现实吧!莉亚,家里多了个新成员呢~叫什么名字?”
“还没取呢,”齐木雅琴把面团放在料理台上,“莉亚,你来取名吧?”
卡莉丝塔看着沙发上的猫,猫也看着她。
一人一猫四目相对,猫的尾巴在沙发垫上不急不缓地拍着。
“它是公的,我看它牙还没长全呢,应该只有三四个月大。尾巴末端的弧度弯得不太自然,之前大概是吃过不少苦啊。”
猫的尾巴停了,那双黑眼睛明显睁圆了一点,然后它把右前爪往身子底下缩了缩,又歪了一下头。
“就叫它,”卡莉丝塔移开视线,“小黑。”
说完转身上楼,把书包甩在肩上。
齐木雅琴看着女儿的背影,又看了看沙发上那只还在盯着楼梯口发呆的黑猫,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小黑,欢迎来我们家。”
猫没有看她,从沙发上跳下去,停在楼梯口仰头看着二楼的方向,尾巴尖弯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那天晚上,卡莉丝塔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从床上坐起来,拿起那块无字牌翻了个面,她想了想,拉开床头柜抽屉,翻出一段红绳。
红线穿过牌面上的小孔,系了个简单利落的结扣。
她光脚下了楼,客厅里亮着夜灯,猫蜷在沙发角落,把自己缩成一个芝麻馅的汤圆。
听到脚步声,猫抬起脑袋看着她。
卡莉丝塔蹲下来把系好红绳的无字牌戴在猫脖子上。
红绳配黑毛,衬得牌面上的微光又亮了几分,猫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多出来的东西,左爪拨了一下,红绳牢牢挂在脖子上,于是抬头看她。
“给你的,虽然是假的,但至少戴着能保护你不会被坏狗叼走。”
说完,她站起来转身上楼。
第二天是周六,卡莉丝塔在被窝里窝到快中午才睁眼,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楼下的电视又开了,这次放的好像是周末的早间动画,主题曲吵得要命。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猫叫,好多猫同时在叫,声浪叠在一起,像有人在客厅开了个猫叫交响乐团。
卡莉丝塔光脚跑下楼梯,推开客厅门。
客厅里全是猫,沙发上,茶几上,电视柜上,窗台上,地板上蹲着,书架顶上趴着,连吊灯上都挂了一只正在摇摇晃晃试图保持平衡的猫。
全都是黑猫,从头到尾纯黑,一双黑眼睛,每只都长得一模一样,甚至脖子上都挂着一块红绳系的无字牌。
小黑,或者说小黑的本体,正端端正正坐在沙发正中央,被一群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猫团团围住,姿态从容得像某个猫国国王在接受朝拜。
卡莉丝塔看着这满屋的猫。
齐木雅琴的视线从一只猫扫到另一只,从另一只扫到另一只。
“……啊啦。”她说。
“……这是,”卢卡斯显然有些震惊,“繁殖了?”
客厅里的电视里的主题曲唱到高潮部分,吊灯上那只猫挂不住了,啪嗒掉在茶几上砸翻了电视遥控器。
所有猫同时转头看向它,它爬起来甩了甩脑袋若无其事地舔爪子。
“莉亚”齐木雅琴转向女儿,“这个……”
但卡莉丝塔已经不在客厅了,她转身上楼,一分钟后下来,手里多了一副墨镜,镜框是黑色的,镜片泛着极淡的紫色反光。
“妈妈,爸爸,往后站一点,退到厨房门口!那个,挡一下。”
齐木雅琴和卢卡斯默契地同时退到厨房门框后面。
卡莉丝塔把墨镜戴上,深吸一口气,“美杜莎。”
墨镜下的眼睛亮起来,客厅里所有正在喵喵叫的黑猫在同一瞬间安静下来,沙发上的、茶几上的、地板上的、书架顶上的、吊灯上的全部在一道无声的光掠过之后,变成了一座座凝固的猫形的石像,保持着它们各自最后的姿势,有的在舔爪子,有的在打哈欠,有的正试图从书架上跳下来,悬在半空中石化了。
卢卡斯从厨房门口走出来环顾了一圈满客厅的猫形石雕。
“后院的空地倒是够用的。”
齐木雅琴也跟着出来了,她左右张望了一圈,发现沙发正中央还坐着一座猫形石雕。
是那只坐在所有猫正中央的、被团团围住的猫国国王,它的姿势还保持着刚才的从容端坐,尾巴绕在前爪上,下巴微微抬起,石化的表面下隐约透出黑曜石般的光泽。
“莉亚,”齐木雅琴的声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委屈,“这只……能不能留下?”
“妈妈!”
“莉亚呐~”齐木雅琴弯下腰把脸贴在石像旁边,“妈妈真的很喜欢这只小猫呢。”
石像纹丝不动,但她的表情就好像那只猫正在蹭她的手心。
卡莉丝塔和母亲对视了好一阵,直到卢卡斯在旁边小声说了句“今天晚上好像有台风”。她深吸一口气,把墨镜从鼻梁上摘下来,走到石像面前伸手在它额头上敲了一下。
石壳表面裂开一道细纹,小黑抖了抖毛,打了个喷嚏,仰头看着卡莉丝塔,歪了一下头。
“可以留,但有条件:不准再分身,不准进我房间,不准趁我不在的时候做任何我没允许的事!违反任何一条,下次的石像就直接摆在我房间当装饰品。”
猫歪着头看着她。
“还有,”她指了指它脖子上那块无字牌,“这个东西是借给你的。要是弄丢了,我就把你毛剃光送去流浪动物中心。”
与此同时,卢卡斯已经搬了三座猫石像到后院,剩下的大概还需要一个下午。
太阳已经偏西了,院墙的影子开始往东延伸。
齐木雅琴蹲在茶几前,顺手把吊灯掉下来砸扁的遥控器电池抠出来放在一边。
小黑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窗台边缘。
卡莉丝塔从书包里抽出笔记本,翻开空白页开始写作业。她解到一半的时候停了笔,把笔搁在本子上,偏头看着窗外院子里老爸弯腰搬石像的背影。
爸爸喜欢这只猫,妈妈也喜欢这只猫。
可是一旦喜欢了,就会有期待,期待它会一直在那里,而期待本身,就是给失去提前写好剧本。
周一午休,卡莉丝塔坐在天台的长椅上,把整件事从头到尾给美咲讲了一遍。
美咲听完之后,咬着可丽饼,发出一声“呀”。
“不要笑了啦,”卡莉丝塔把额头抵在膝盖上,“可恶的猫!它怎么可以真的无懈可击!”
美咲歪头看着她,半晌,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苦恼的莉亚也很可爱呢。”
★
猫这种生物可以轻而易举获得人的喜爱。
卡莉丝塔对此有充分的心理准备,但显然她的准备还是少了,因为除了父母以外,第一个沦陷的会是自己的好友。
那天美咲来家里做客,刚推开卡莉丝塔的房门,书包还没放下,整个人就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钉在原地,目光越过卡莉丝塔的肩膀,落在那只正端端正正坐在书桌角落的黑猫身上。
猫歪了一下头。
美咲把书包往地上一丢,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书桌前弯下腰,和那只猫脸对脸,眼睛里的光芒亮得像找到了被埋进角落的宝藏。
卡莉丝塔靠在门框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见小黑朝美咲眨了眨眼,然后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了蹭美咲伸过去的手指,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美咲,”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你怎么叛变了。”
美咲头也不回,手指还陷在猫后颈的绒毛里,声音飘飘然的:“呀?真的是抱歉了呢莉亚,可是你看它,你看它的眼睛,你看它的耳朵,你看它的尾巴!”
小黑配合地翘起尾巴尖,弯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卡莉丝塔的目光越过美咲的肩膀,对上了那双黑眼睛。
猫的下巴搁在美咲手背上,姿态慵懒而从容,尾巴在书桌边缘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它看了她一眼,然后把眼睛眯起来,显然是在表达:“我没把你放在眼里”。
卡莉丝塔的眉心抽了一下。
美咲终于直起腰,抱着猫转过身来,小黑被她托在怀里,用一种“你奈我何”的眼神看着房间门口的卡莉丝塔。
“放宽心啦莉亚,”美咲把脸埋进猫毛里蹭了蹭,“家里养只小动物很治愈的。而且你不觉得它和你很像吗?就是那种看起来很高冷其实很可爱的感觉。”
“它和我哪里像了。”
“眼睛!”美咲把猫举起来,让那张猫脸正对卡莉丝塔的脸,“你看,和人说话时的眼神简直一模一样。”
猫在半空中垂着四肢,面无表情,卡莉丝塔也面无表情。
美咲左右看了看,把猫放回地上,小声嘀咕了句“更像了”。
小黑迈着不紧不慢的猫步走到卡莉丝塔脚边,尾巴擦过她的小腿,然后它仰起头,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直直望进她的瞳孔深处,张开嘴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唤。
卡莉丝塔低头看着它。
它歪了一下头。
“美咲,你刚才说什么超能力给的指引,哪有什么指引,这家伙分明就是来讨债的。”
美咲顺势盘腿坐在旋转椅上,把椅子转了两圈才停下来,歪头看着蹲在卡莉丝塔脚边的那只黑猫。
“讨债?你欠它什么了?”
“什么都没欠。”
“那它讨什么?”
“……”卡莉丝塔低头瞪着那只猫,猫正用右前爪拨弄自己脖子上的无字牌,红绳系着的牌面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说不定是缘分呢。”美咲晃着小腿,“缘——分!那种剪都剪不断的!”
“这种缘分完全可以剪断。现在就可以,我下——”
话还没说完,小黑从地板上跳起来,精准地落在床铺上蜷成一个完美的圆形毛团,闭上眼睛开始装睡,呼吸均匀,耳朵偶尔抖一下,尾巴盖在鼻尖上。
美咲捂住了嘴。
卡莉丝塔看着那个芝麻馅的糯米团子,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猫耳朵,猫耳朵抖了一下,猫没睁眼,呼噜声反而更响了。
两个女孩对着一只猫嘀嘀咕咕了整个下午。
美咲负责说“它好可爱”,卡莉丝塔负责说“它是装的”,猫负责在适当的时候睁开眼打个哈欠,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让美咲发出新一轮的赞叹,顺带卡莉丝塔的下一句反驳全部噎在喉咙里。
傍晚时分,卡莉丝塔用瞬间移动送美咲回家,回来的时候落地在房间正中央,脚还没站稳就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砸中了小腿。低头一看,原来一团黑毛球正用尾巴缠着她的脚踝,正仰头看她,叫了一声。
“装什么无辜,你刚才在美咲面前不是很会演吗。”她跨过那团毛球坐到电竞椅上,转过来面对它。
猫蹲在房间正中央的地毯上,尾巴绕在前爪上,姿态端端正正。
“卡利斯托。”猫的尾巴尖动了动,“你要当一只猫当到什么时候?”
这句话说出口的一刻,卡莉丝塔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超能力波动了一下,然后是猫脖子上那块无字牌骤然亮起的光芒,明亮而急切,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撞击晶体的内壁。
光吞没了猫的轮廓,一团模糊的、在不断翻涌的暗影从光芒中心立起来,毛皮的边界在融化,骨骼在重组,四足延展成四肢,脊椎拉长,肩胛骨往两侧撑开。
黑发白皮,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脸,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站在她面前,一只手撑在电竞椅的扶手上,另一只手搭在椅背上,把她圈在椅子里。
卡莉丝塔仰头看着他,他比上次在黑暗大陆见面时更瘦,颧骨的线条收得很利,黑色发丝从肩膀上垂下来,发尾扫过她搭在扶手上的手背,带着凉意,体温比正常人低。
他身上套着一件黑色高领衫,袖口收窄,领口贴住喉结,他的呼吸很轻,手指扣在扶手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卡莉丝塔等着他开口,等了片刻,他还是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她。
这种沉默让卡莉丝塔觉得不对劲。
卡利斯托向来是个很吵的人,嘴上冷淡,实际心声很吵,就算两个人隔了半个世界,她的心灵感应也总能收到从他那边漏过来的碎碎念,现在他站在她面前,无声无息,连心声都没了。
她的心灵感应扫过他的意识表层,像扫过一块被打磨得极其光滑的黑色大理石,什么都摸不到,连最基础的念头碎片都接收不到。
她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往左边转了半寸再往右边转了半寸,借着窗外黄昏的天光仔细查看,皮肤完好,瞳孔对光反应正常,颈动脉的搏动频率比正常人慢一些但很稳定。
“伤口全好了,脸上也干干净净。”她用拇指扳开他的下眼睑看了看眼球结膜,“但你的心声怎么……”
卡利斯托垂下眼睫,俯下身,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
那个触感轻得几乎不存在,只有一点微凉的柔软。
卡莉丝塔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捏着他下巴的手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但力道全散了,她眨了眨眼,睫毛扫过他的锁骨。
然后她手上空了。
猫重新蹲在地毯上,尾巴绕在前爪上,仰头看着她,脖子上那块无字牌的红绳还在轻轻晃荡,光芒已经从明亮退回到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星火。
卡莉丝塔低头看着那只猫,猫歪了一下头。
她把手肘撑在膝盖上,两手交叠抵住额头,这样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从橘红过渡到深蓝,街灯渐次亮起来,猫一直蹲在原地没有走开。
小牌的力量填不上卡利斯托身体里的漏洞,无字牌和她同源,能提供的能量本质上就是她超能力的另一种形态,但卡利斯托的超能力似乎从出现就跟她不是同一个频率。
他在这个世界没有自己的根基,没有出生记录,没有身份,或许连这个世界的规则都没承认过他。
灵魂分裂的时候他属于一部漫画,如今他想待在漫画外面的现实世界,两个不同的世界不兼容了。
卡莉丝塔慢慢抬起头看着那只猫,猫已经趴下来了,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阖着,看起来在忍着什么,尾巴尖偶尔抽搐一下,右前爪的肉垫紧紧扣住地毯的绒毛,指甲收得死紧。
卡莉丝塔弯下腰,把猫从地板上捞起来,猫安静地窝在她怀里,耳朵往脑后压平了些,尾巴无精打采地垂着。
她单手把空助给的盒子揣进外套口袋,另一只手托着猫的后腿,走到玄关换鞋。
齐木雅琴从厨房探出头来,“莉亚?晚饭马上好了……”
“去趟表哥家,很快回来。”
瞬间移动的落点还是齐木宅门口,这次门没等敲就开了,齐木久留美站在门廊里,看到卡莉丝塔怀里抱着猫,眼睛亮了一下。“好可爱的小猫呢~”
卡莉丝塔推开空助实验室的门时,他正背对着门口调试一台造型极其可疑的仪器,仪器正中间有个凹槽,大小刚好够放一只猫。
齐木空助转过身来,脸上挂着一个和蔼可亲到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微笑。
“来了呀。”
☆
小黑趴在客厅沙发的扶手上,尾巴垂下来,尾尖勾着一个极小的弧度。
电视开着,午间剧重播,女主角正哭得撕心裂肺。
齐木雅琴端着洗衣篮从走廊经过,看到猫趴在沙发上看电视,脚步停了一下。
“小黑,帮妈妈把遥控器递过来好吗?”
猫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伸出右前爪,遥控器在茶几上滑行到齐木雅琴面前。
“真乖。”齐木雅琴拿起遥控器换了台。
猫眯起眼睛,发出几声呼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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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木雅琴经过卡莉丝塔身边时弯下腰,压低声音说了句:“莉亚,小黑最近是不是瘦了?妈妈给它加了好多猫罐头,还是不见长肉。”
“换季掉毛。”卡莉丝塔随口应付,“猫都这样。”
齐木雅琴犹豫了一下,哦了一声,抱着洗衣篮上楼了。
猫从沙发扶手上跳下来,继续迈着不紧不慢的猫步往厨房走。
卡莉丝塔:“站住。”
猫停下脚步,尾巴尖弯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她走过去蹲下来,她把猫翻过来检查了四只爪子的肉垫,全都是凉的。
“你今天吃了多少。”
猫歪头。
“别装傻。”
猫把视线移开,盯着厨房地板上的一块瓷砖。
卡莉丝塔沉默了一会儿,把猫放下来,猫抖了抖被揉乱的毛,继续往厨房走。
次带他去空助表哥那里,他被固定在仪器的凹槽里,身上贴满了电极片和导联线。
“异世界灵魂在本地物理规则下的坍缩速度比预期快了零点三倍呢。”
猫全程一声不吭,配合了所有检查、所有扫描、所有采样,只在空助提出要取一小块组织样本的时候,用尾巴勾住了她的手腕。
她把电极片全扯了,抱着猫头也不回地走出实验室。
“下次再来玩哦。”
齐木宅二楼的走廊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臭氧味,卡莉丝塔推开门,空助表哥正坐在实验台前。
“来了呀。”他转过来面对她,“终于想通了呢?”
卡莉丝塔拉开实验台对面的椅子坐下,把怀里的猫放在膝盖上。猫的耳朵往脑后压平了些,尾巴贴着她的手腕绕了一圈。
“不是。”
“那是什么。”
“上次你说他在这个世界的坍缩速度比预期快,具体是多快。”
齐木空助;“按照目前的衰减曲线,保持猫形态大概还能撑几个星期。如果变回人形的话,大概十几分钟,就会被本地物理规则强制弹回猫形态。每次都弹回,每次损伤都不可逆。就像把一块冰反复从冰箱里拿出来解冻再冻回去,冰晶会越来越大,把细胞壁全撑破。”
猫的尾巴在她手腕上收紧了一点。
卡莉丝塔低头看着膝盖上那团黑毛球,他正把脸埋在她膝盖的布料里,耳朵完全压平了,背脊的毛微微竖起来,大概是想起了上次被电极片和扫描仪支配的恐惧。
“有没有办法让他稳定下来,”她把手指插进猫后颈的绒毛里,“让他可以保持人形,不被弹回去。”
“有挑战性呢。”
“有方案?”
“方案有,不过要搞清楚一件事。”他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你这个朋友,本质上是一块来自别的世界的灵魂碎片,强行塞进了一具同样来自别的世界的猫的身体里。猫的身体是能量临时捏出来的,无字牌的能量来自于和你同源的超能力。”
“所以无字牌的光越来越暗。”
“对,能量耗尽之后猫的身体会瓦解,他的灵魂要么被弹回原来的世界,要么在弹回去的过程中碎在半路上。大概是在两个世界的夹缝里永远飘着吧,应该还挺难受的。”
卡莉丝塔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猫在她膝盖上抬起头,用下巴蹭了蹭她的手背,带着安抚的意味。
“你刚才说方案有,什么方案。”
“两个世界的夹缝里建一个中继站。”
“让他的灵魂在中继站里完成形态转换。猫的形态进中继站,人的形态出中继站。”
“……你要在世界夹缝里打洞?”
“我在两个时间线的夹缝里造过一个临时避难所,原理差不多。不过那次只撑了零点几秒,这次需要的是长期稳定运转的中继站,难度大概翻了一千倍吧。”
猫把下巴搁在她膝盖上,卡莉丝塔把手覆在猫背上。
“需要我提供什么。”
“超能力样本,你的和他的都要,能量频率的校准数据,越精确越好,还有,”空助竖起一根手指,“你和楠雄都要来帮我,我一个人造中继站大概要花一年,加上你和楠雄的超能力辅助,大概一周。”
齐木楠雄站在实验室门口,猫和他四目相对。
齐木楠雄在卡莉丝塔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
[你确定要这么做?]
卡莉丝塔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猫,猫仰头看她,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倒映着实验室冷白的光,瞳孔因为光线太强缩成了一条细缝,尾巴还紧紧缠着她的手腕。
“确定。”
齐木楠雄沉默了片刻。
[把他送回去,对你们俩来说都是最省事的方案。]
“他的世界,”卡莉丝塔把手从猫背上移开,“从来就有别人,他在枯枯戮山有家人,在友克鑫有——”
她停了一下。
“友克鑫有什么。”齐木楠雄问。
卡莉丝塔想起那间大平层公寓,落地窗外友克鑫的霓虹灯,窗台边那面用铁片向日葵拼成的墙。想起亚路嘉在电话里说“我好想你哥哥”时那声闷闷的吸鼻子声。
“有等着他回去的人。”
[一周,空助,一周之内做完,不然我就把你这间实验室转移到南极。]
齐木空助笑了一声,“成交。”
当晚卡莉丝塔回到家的时候猫已经在她怀里睡着了,她把猫放在客厅沙发上,盖了条毯子,拿起手机。
美咲的消息弹出来:“明天午休老地方!”
她回了一句:“好。”
第二天午休,天台的长椅上,美咲听完卡莉丝塔的全部坦白之后沉默了几秒。
“所以,那只猫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变的,而且是你在异世界欠下的情债,追到这边来了。”
“……能不能不要用‘情债’这种词。”
“那用什么呀?跨世界未了缘?异次元前男友?地狱追妻火葬场之变成猫也要追到你?”
“美咲。”
美咲举起双手表示投降,把手放下来重新拿起可丽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那你打算怎么办。”
“空助表哥在做一个装置,可以让他在两个世界之间自由切换,猫形态进,人形态出,完全兼容。”
“然后呢?他变回人之后呢?你让他以什么身份待在这边?猫?人?还是只有你能看见的灵魂伴侣?”
卡莉丝塔没有回答,美咲看着她沉默的侧脸。
“莉亚,你之前跟我说你想过普通的生活。普通地上学,普通地考试,普通地跟朋友逛街吃可丽饼。可是你看,从你回来到现在,你每天放学第一件事是回家看猫。周末约你逛街你也要先确认猫有没有好好吃饭。”
“你刚才跟我坦白的时候,说来说去,就是不说‘我想把他送走’。”
“你想过的是有他的生活。”美咲把手搭在卡莉丝塔的肩膀上,“你只是不想再过那种被他二十四小时盯着的日子。”
“……对。”
“那就告诉他呀。告诉他‘你可以待在我身边,但你不能控制我’,告诉他‘我需要自己的空间,这和赶你走是两回事’。他以前不懂,可是他总要学会的。”
那天在黑暗大陆的河谷里,他用那双干涸的眼睛看着她,说要吃掉她的心脏。她当时觉得这个人已经彻底疯了,疯到把爱和食欲搅在了一起。
“他不敢跟我说话。”卡莉丝塔开口。
“那就你先开口。”美咲把可丽饼的纸盘折成一个小方块丢进旁边的垃圾桶,“异世界你都回来了,跟一只猫说句‘你可以留下来’很难吗?”
那天放学后,卡莉丝塔回到家,猫正趴在沙发上看电视。
午间剧已经播完了,放的是傍晚的新闻,主播用平稳的语调播报最近台风过境后各地受灾情况。
猫听到开门声转过头来,尾巴在沙发垫上拍了一下,从沙发上跳下来,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玄关,仰头看她。
卡莉丝塔把书包放在鞋柜上,蹲下来和那双黑眼睛平齐。
“空助表哥说中继站一周能做完,做完之后你可以在猫和人之间自由切换,想当猫就当猫,想当人就当人,两边兼容,也不用忍着疼了。”
猫歪了一下头。
“但是你当人的时候以什么身份待在这边,你得自己决定。找工作也好,上学也好,回你的枯枯戮山也好,这边没有杀手执照,你得另想办法。”
猫的尾巴尖动了动。
“想来想去,你总有一天得变回来,对吧。美咲已经发现你不一般了。妈妈那边也快了,她都开始跟你聊电视剧剧情了,你一个猫比她老公还会追剧,你觉得这合理吗?”
猫把视线移开了。
“所以赶紧变回来。”
“然后给我好好说话,想我了就说——”
猫往前迈了一步,前爪搭在她膝盖上,仰头用鼻尖碰了碰她的下巴。
齐木雅琴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这幅画面愣了一下,捂着嘴无声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