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卡卡莉丝塔出生在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母亲齐木雅琴，温柔耐心，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父亲卢卡斯是德国人，在日本留学时对齐木雅琴一见钟情，随后展开了一场光速的追求攻势，被亲朋好友集体围观。
婚前签了协议，协议的具体条款，卡莉丝塔从父母偶尔漏出来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了大致轮廓：孩子跟母姓，定居日本，婚前婚后财产全都归属配偶。
就这样，齐木卡莉丝塔来到了这个世界，她继承了父亲的骨相轮廓和母亲的发质基因，同时被诊断出是一名白化病患儿。
诚如医学所言，卡莉丝塔确实有白化病的全部症状：白发，白眼，皮肤在阳光下格外脆弱。
但身为超能力者，这些症状在她身上的表现形式，和医学教科书上写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因为她并不害怕太阳，也没有目盲。
同时，超能力失控的滋味，她一次也没尝过，当然，这全都仰仗她的表哥齐木空助，一个世界上绝无仅有的天才。
每次她的能力刚冒出一丝失控的苗头，表哥齐木空助就会带着一台新发明准时出现在她家客厅。
卡莉丝塔从小到大，就像超级有钱的马术俱乐部里唯一一匹没拴缰绳的马。
后来国中那年，她疯狂迷恋上了救世主题材的漫画。
每周三放学后雷打不动地往书店跑，把零花钱全砸在《少年JUMP》和各类单行本上。
主角越惨她越爱看，最好是一开场就被全世界误解、被追杀、被命运按在地上摩擦，然后咬着牙爬起来，一拳打穿陨石，她总觉得那个画面很解压，于是卡莉丝塔经常把咖啡果冻忘在便利店。
此刻，齐木楠雄站在家门口看着表妹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了看她那张明显在走神的脸。
[你带的什么。]
“呃，”卡莉丝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还在的。”
[……]
“我好像落在收银台了。”
齐木楠雄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家表妹，他今天期待这盒咖啡果冻已经期待了整整三节课，而现在他的表妹站在他面前，用一张无辜到极点的脸告诉他：果冻没了。
哦，果冻没了。
“表哥，你听我解释……”
[请。]
卡莉丝塔张了张嘴。
“我的零花钱，”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得到了升华。”
[说人话。]
“……花完了。”
齐木楠雄不想跟她说话了，他用那双能看穿一切的眼睛看着她，等她交代真正的来意。
卡莉丝塔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她从小就怕表哥这种眼神。
“我最近，”她抠着连帽衫的抽绳，“老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
“说不上来。”
齐木楠雄沉默了一瞬。
[你进来。]
客厅里没人，卡莉丝塔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表哥丢过来的一罐果汁。
齐木楠雄坐在她对面。
[身为超能力者，]他说，[无法战胜自己是绝对不行的。]
“可是你不是一直认为我们是两个人吗？”她问。
齐木楠雄看了她一眼。
[你忘了吗？]
卡莉丝塔感觉果汁罐从指尖滑了出去，在茶几上滚了半圈，发出一声沉闷的磕响。
“……什么？”
齐木楠雄没有再说话，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淡，但卡莉丝塔总觉得对方有些懊恼。
他从茶几底下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放在她面前。
[空助给你的。]
卡莉丝塔没接，“表哥，你刚才说……”
[我说完了。]
“你没有。”
齐木楠雄直接消失在原地。
等卡莉丝塔到家的时候，齐木雅琴正在厨房洗菜，水龙头哗哗响，盖过了开门声。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
“妈妈。”
齐木雅琴回过头，围裙上溅了几片水渍，手里还捏着一把菠菜，她看见女儿的脸，把水龙头关了。
“怎么了？”
“如果，”卡莉丝塔开口，“如果我把一个人忘在了一个很远的地方，那我算不算……”
她还没说完，齐木雅琴用围裙擦了擦手，走到女儿面前。
“莉亚。”
“没有什么应该和不应该。”
卡莉丝塔咬着嘴唇。
“先吃饭，”齐木雅琴拍拍她的肩，“今晚有你喜欢的菜。”
“……嗯。”
吃完饭之后，她把房间里所有的漫画书全翻了出来。
《全职☆人》，一卷不落，从鲸鱼岛到黑暗大陆，十几年的连载，塞了满满一抽屉，书页上有表哥写的便签，上面标注了每一个和她有关的情节节点。
她把便签一张一张揭下来，叠成一沓，夹在笔记本里，然后把漫画书摞整齐，一本一本塞进收纳箱，推进床底下最深的地方。
看不见就不用想了。
暑假结束之后，卡莉丝塔回到了学校。
她的好朋友叫美咲，坐在她右边靠窗的位置。
“莉亚！你终于回来了！”美咲扑过来抱住她，“你请了好久的假，我给你发消息你都不回，我还以为你要转学了！”
“……手机坏掉了，”卡莉丝塔被她箍得喘不过气，“你先松开，要窒息了。”
“不放！你赔我的时间！我每天都在等你出来逛街！”
“你明明有别的朋友。”
“莉亚和别人不一样嘛。”
美咲终于松开她，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皱起眉。
“你头发怎么又白了这么多？之前不是染回来了吗？”
“……懒得补染了。”
“白得跟雪一样欸，”美咲揪了一根她的头发举到阳光下看，“不过挺好看的。”
卡莉丝塔把那根头发从她手里抽回来。
上课铃响了。
生活重新回到了轨道上，早上七点起床，七点半出门，八点到校。
数学课还是听不懂，国语课的作文题目永远是“我的梦想”，体育课的更衣室里总是有一股汗味和除臭剂混在一起的怪味道。
期末周来得很突然，卡莉丝塔对着数学卷子发了半个小时的呆，把能填的空都填了，剩下的一半空白交上去。
成绩下来那天，她盯着排名表上自己名字旁边那行数字，把成绩单塞进书包夹层里。
晚饭的时候她把成绩单放在餐桌上。
卢卡斯看了一眼，笑着安慰她：“下次努力就好了，没关系的。”
齐木雅琴：“周末给你做芝士蛋糕。”
卡莉丝塔把筷子搁在碗上。
“我决定了，我要去美咲家补习。”
“什么时候去？”
“假期。”
齐木雅琴和卢卡斯对视了一眼。
“挺好的呀！”齐木雅琴说，“美咲妈妈做的咖喱很好吃呢，你好久没有和人家一起去逛街了呢。”
补习的日子持续了好几周，美咲讲数学题的方式是把每一步都画成漫画，这已经很诡异了，而更诡异的是卡莉丝塔居然真的听懂了。
“你看，这个X就像个迷路的小人，”美咲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哭脸，“它想知道自己等于几，你就把不相关的人全赶到等号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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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去。”
“那不相关的人会伤心吗？”
“管他们呢，让X开心就行。”
卡莉丝塔看着草稿纸上那个哭脸小人，拿笔在它旁边画了一个面无表情的、方方的脸。
美咲低头看了一眼。
“这谁？”
“……不知道。”
“有点像笨蛋莉亚呢？”
“嗯。”
假期里的某一天，卡莉丝塔从美咲家回来，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发现书桌明显被人收拾过了。
笔筒里的笔按颜色重新排列，窗台上的灰尘不见了，床上那只旧布偶熊被人从角落里捞出来，端端正正摆在枕头旁边。
她打开衣柜，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连帽衫按颜色从浅到深排列，和她记忆里某个人的收纳习惯一模一样。
她下楼找齐木雅琴。
“妈妈，你帮我收拾房间了？”
“没有呀，”齐木雅琴正在看电视剧，“这几天没进你房间。”
“……爸爸呢。”
“你爸连自己的袜子都找不到。”
卡莉丝塔回到房间，所有东西都在该在的位置，但是太整齐了，整齐得不像她的房间，她向来喜欢把外套丢在椅背上，笔筒里的笔更不会按颜色排列。
她走到床边，拿起那只布偶熊。
熊的肚子上有一道缝线，歪歪扭扭的，像是被什么人撕破过又重新缝上了。
可是这只熊的肚子是什么时候破的呢，她最近的记忆力这么差吗？
开学考的成绩单很快下来了，卡莉丝塔从班级中游跳到了班级前十。
美咲比她还高兴，抢过成绩单在教室里跑了三圈，逢人就举起来给人看，卡莉丝塔在后面追她，追到走廊尽头才把成绩单抢回来。
她在走廊的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操场上正在上体育课的班级。
阳光很好，操场旁边那棵樱花树光秃秃的，要等春天才会开花。
她凭借努力考了一个好成绩，她应该高兴的。
美咲从她背后冒出来。
“走啦，发什么呆？请你吃可丽饼！我们庆祝！”
“……是我进步了啦，美咲酱明明还是第一。”
“你考好就是我考好，走嘛。”
放学后的商业街人很多，美咲买了两份草莓可丽饼，一人一个，边走边吃。
“莉亚，你这个学期变化好大。”
“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美咲想了想，“以前你老是发呆，上课走神，下课也走神。现在好像、好像没那么飘了欸？”
“阿勒，飘？”
“就是，好像随时会消失的那种飘。”
卡莉丝塔咬了一口可丽饼。
“我不会消失的啦。”
美咲盯着她看了半天，最后笑出声。
“嗯。”
送完美咲回家，天色已经暗了，卡莉丝塔沿着河堤往回走，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她在路边的自动贩卖机前停下来，买了一罐果汁。
弯腰取饮料的时候，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看她。
她直起身，转过头，路边蹲着一只猫。
是一只纯黑色的猫，从头到尾一色纯黑，身量不大，大概只有几个月大。
路灯的光照在它身上，毛色泛着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的光泽。
它的眼睛也是黑色的，而这双眼睛正看着她。
猫低头看了一眼溅在爪边的可乐，又抬起头，继续看着她。
“……”猫歪了一下头。
猫的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它站起来，朝她走了两步，又停下，仰头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