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行早愣愣看着章邯,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她没想到章邯会问始皇。
她以为他会问她,或者问他自己,结果问的居然是他的陛下。
历史上章邯被誉为“秦末第一名将”,即使向楚军投降,但那也是基于多重压力下的无奈选择,后世人评价他,总是少不了“悲壮”二字。
只是现在,施行早搜肠刮肚,把秦朝统一后的历史记载仔细回忆了一遍,确定没有始皇身子不适的记录,才道:“当下自是无恙。”
现在还没开始磕丹药呢。
日批上百斤竹简,可以当成是每天都在锻炼身体了,这要再身体有恙,多数人可以躺平了。
章邯站在原地,朝她拱手,恭敬道:“多谢阁下告知。”
“尔不好奇我的来历吗?”施行早诧异道,“难道不想知道始皇为何如此待我?”
章邯仍低着头:“我为人臣,不该私下妄议君主之事。”
月光下,他的眼睛十分有神采,施行早也是仔细看才发现,他的眼睛黑色瞳仁多,说起这番如同宣誓的话时,眼神更显坚定。
施行早心生敬佩,感慨道:“章少府果然忠义。”
一人一鸟从咸阳宫中心走到宫殿西南角,少府工室就在这里,再往西南方向去,是咸阳市。
咸阳城北宫南市,黔首多住在宫殿西南方向,分散在渭水北岸地区。
施行早飞在空中,远远眺望成片成片的小房子,道:“章少府,以后我可以经常过来吗?”
“自然可以。”章邯顿了下道,“秦地无阁下不能踏足之地,陛下既然这样说了,阁下就无需再询问任何人。”
[工室]
施行早看着牌匾,默默把对应的秦小篆记住,飞低,跟章邯一起从大门进去。
天黑了,但少府工室却没有跟着停歇下来。
时不时有人走过身,有的人还是一路小跑,看见章邯也没打招呼,章邯也不介意,头也不回地在前面领路。
人多眼杂,施行早没再找章邯说话,为了保持距离,她还刻意飞高了一些。
一路往里走,几乎走到了最里面,嘈杂的声音逐渐远去,章邯停在一个院子门口,轻轻叩响房门,道:“墨家弟子如今暂住此处,因不属少府管辖,我只是每日按例过来询问进度。”
施行早了然地点点头。
眼下大秦才刚刚统一,始皇表现出要重用墨家的迹象,章邯身为近臣,知晓这点,就不可能不尊敬墨家。
“谁?”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有点耳熟,施行早想起他脖子上的刀疤,叫出了他的名字。
“木,是我,施行早。”
瞬间,门被人拉开,伴随一道亲昵的声音:“神鸟直接进来就好,怎么还——”
他看着章邯,声音顿住,转瞬恢复如常:“原来章少府也来了,请进。”
木收敛笑意,站在门边,让开了进去的路。
“木,我和少府是来找钜子的,听说先生打算改进石磨磨齿。”施行早飞去他对面。
那天始皇帝去找钜子,施行早跟着一块去,当着钜子和他弟子面,开口说过话。
她给了钜子宝物,钜子当着弟子面,消失又回来,回来以后就答应了始皇帝邀请,带领墨家弟子搬进了少府工室。
后来,他多次原地消失又出现,弟子们现在都知道,每次老师消失就是去神地找神鸟了。
只是惊悚的是,钜子自从去过神地,回来以后就不曾沾床休息过。整日整夜不合眼,困了累了就去神地,回来后便容光焕发,仿佛服用了什么灵丹妙药一般。
章邯走过他身旁,留下一句:“叨扰了。”
他客气,木也客气:“章少府言重了,神鸟,老师已有了些头绪,此刻正在后院改进磨齿。”
她就知道!
墨家不会让她失望的!
区区一个石磨而已,施行早努力平复心跳。
燕子心跳比较快,每分钟近五百次,快速飞行时甚至能超过一千次,她可不能激动过头了。
秦时庭院里还没什么景致,一个字形容就是大,堪称空旷的质朴。没有假山池塘,也没有园林花草,许是为了更好做工,一眼看过去光秃秃的,连根野草也没长。
后院里人也不多,除了钜子,就是孟伯和两个施行早没见过的生面孔。
木走过去,率先道:“老师,神鸟和少府来了。”
“啊,行早,你来了。”钜子从石磨上抬起头,瞥过来一眼,“少府可是奉命前来?”
“是我让他带我过来的。”施行早主动飞过去,“听说先生改进石磨大有进展,我等不及先生回去,索性闲来无事,干脆过来看看。”
章邯拱手道:“先生。”
“章少府。”钜子也同他拱手,两人互相行了一礼,他看向施行早,“我觉得当下石磨结构没有问题,上扇旋转下扇固定,磨齿在两扇中间。只是想要把麦磨得很碎,需要改进的,就是这个磨齿。”
“从前磨齿是凿出来的圆窝,研磨出来的豆粉也比较粗糙,我试着它改成直线,如此磨出来的豆粉才会细腻,用它来磨麦也必不成问题。”钜子已有几分把握才敢如此说。
施行早看着凹陷下去、像一个个小坑的磨齿,明白钜子意思,追问道:“如此,那岂不是改善磨齿就好了?”
钜子站直身子,沉吟道:“理是这个理,只是我在想,豆、麦、稻大小不等,磨齿是否要做出相应调整,恐要一个个试过去,才能得出最合适大小。”
施行早思索一阵。
磨豆磨麦磨稻是否共用一个石磨,她不清楚,后世也没人频繁用石磨,充其量就是磨个豆浆体验一下。
只是磨豆浆要加水,磨麦肯定是干磨,如此说来,石磨定也有细微差异。
她把“磨麦干磨,磨豆湿磨”的结论告诉钜子,钜子想想,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看来我的猜想是对的,磨豆若要加水,磨齿就要浅一些,把间隙留大以防堵塞。但磨麦磨齿必须要很密,否则磨不成极细的齑粉。”
“确实如此。”施行早想想也是这个道理。
只是石磨改变磨齿后,表面齿纹要定下怎样的角度和弧度呢?
钜子眉心微蹙,陷入沉思。
章邯站立一旁,打过招呼后他就安静看着,聆听两人说话,同时也跟着观察石磨。
之前他只知道墨家要改进石磨,眼下听钜子意思,此物大有用处,似乎什么都能磨?
陛下许久未在宫里用食,可与此“石磨”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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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瞧着,改进石磨似是玄鸟主意?
“秋种小麦夏收割,先生,我问过内史,他告诉我小麦收割要到明年四五月了,距今还有六个多月呢。”施行早言下之意,时间还早呢。
钜子点点头,怔道:“尔言之有理,此事确实急不得。行早,我有了些想法,需找内史腾详谈,他可在?”
“在。”内史腾每日公务也不少,大多数时间都在明月星球上。
“我去寻他。”声音落下,伴随一记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银光,钜子原地消失不见。
!!!
人呢?
章邯傻眼。
钜子哪儿去了?
“章少府,尔能给我讲讲工室职责吗?”
玄鸟唤醒了他。
章邯望向钜子弟子,无人面露异色,方才如何现在仍如何,好似不曾见过钜子一般。
可方才明明都站在钜子左右,离钜子那般近,眼睁睁看见老师消失,却仿佛司空见惯。
章邯记得,钜子离走前问玄鸟,“他可在?”
可在哪里?
内史在,钜子去了,那陛下这些日子——
章邯福至心灵。
难怪陛下把玄鸟看得这般重要。
他目光掠过墨家一众弟子,无人与他对视,他就往上看,看着不知从哪儿飞来的玄鸟,回想着她的问题,回道:“工室负责制造、并监管器物,包括兵器、车马器、漆器和陶器等。除了咸阳,大秦各郡各县均设有工室,由相应县丞负责管理。”
“尔是何时担任少府的?”施行早好奇问道。
史书上对章邯的记载太少了,多是描述他后期组织骊山刑徒对战楚军,没有他在秦始皇时期任职的记载。
现在当事人就在他面前,她一定要问清楚这段空白的历史。
章邯沉默片刻,道:“今岁一月,原少府病重,临终前向陛下举荐了我。”
“尔此前是少府下属?那尔亲眷呢?”
章邯一五一十道:“阿父此前也在少府任职,任文牍官员。我自小跟随阿父学习秦律,熟悉少府职责,后来又得少府推荐,担任少府丞,跟随他一同管理宫廷内务和手工作坊。”
施行早了然道:“原来如此,只是我见尔第一面,还以为尔是武将呢。”
“玄鸟可能有所不知,自商君变法确立二十等爵制以来,我秦人皆尚武。我自幼便学习武艺,若不是有幸得少府推荐,我也会去从军,上阵杀敌立功。”章邯坦然道。
秦人尚武,举国皆兵。
既因地处西北西陲之地,需常年抵御戎狄部族进犯,又因商鞅变法定下的二十等爵制。
有封侯的机会,他自然想争上一争。
只是他得幸有了更确定的官职,且离陛下很近,属天子近臣,故而他才放弃从军念头。
施行早也明白他的意思。
秦朝军功授爵,想要做官,除了官员举荐,就得自身才华过人得到征召。比如叔孙通,她知道此人就是秦始皇亲封的博士。
她记得秦朝好像也有考试,不过是针对小吏的测试,以章邯才能,定不会只满足做个吏官。
等等!
想到吏,她就又想到一个人了。
还有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