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日以后,施行早每日都要来一趟工室,章邯领她看过了新制的漆器陶器、长矛弩箭,也看过了秦宫宝库收藏的旧物。
秦灭六国以后,宝库塞得满满当当。
其中,施行早最感兴趣的就是青铜器。
尤其是那尊大鼎,每次经过,章邯发现她总会盯着打量许久。
嬴政也渐渐品出门道来,比起呆惯了的神地,玄鸟更喜欢在咸阳城里闲逛,尤其是去咸阳市上看秦人交易。
他大抵能猜出玄鸟心思。
明月星球于玄鸟,等同秦地于他,虽然重要,却无甚新鲜。故而他才想让大秦疆域大一点、再大一点,最好能将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耕地全部纳入大秦,再筑造可攻可守的防御地带,如此,他的大秦才有传之无穷的先决条件。
明月星球水稻农场温度恒定在20℃,这是一个非常舒适的气温,即使是家穷、穿着单衣来的黔首,日夜也不会觉得冷。
随着年关将近,大秦却是一天天冷起来了,关中地带天气多变,九月底连续下了几天雨,淋得风里都裹着湿冷的水气。
可到了十月初一,却猛地焕然一新,天刚亮就能看见东方天际线上,浅淡却明亮的朝霞。
新的一年,开始了。
秦尚水德,水对应冬季,十月是冬季首月,故而以此为大秦一年的第一个月。
平明,施行早站在咸阳宫正殿屋檐,眺望秦臣朝这里走来。
在发白的天色里,一道道玄色身影走向秦宫,走向这座宫殿的主人。不同于以往穿着,新年伊始,大臣们皆穿玄色礼服,戴冠配?绶。
施行早看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直到一声“国师”,她低头一看,嬴政身着袀玄,戴九寸高的通天冠,站在屋檐下。
“国师,随我入殿吧。”
“好。”天没亮,宫廷侍从就开始在周围来回穿梭,每个人忙得脚不沾地。
紧张的氛围在宫殿里发散开,连一直观望的施行早也没躲开,虽然她什么也不用做,但也下意识跟着正经起来。
她飞来嬴政身边,跟他一起穿过宫道,飞到门口往里一看,微微一愣,心跳忽地快了起来。
上首怎么有两张小案?
一张正对朝臣,显然是始皇帝位子;
另一张位于他右手边,倾斜摆放。
嬴政笔直走向上首,相邀道:“国师,请。”
他指的正是那张右手旁的小案。
好,好吧。
客随主便,就听老祖宗的!
施行早心安理得顺着他的手势降落在案上,透过对面敞开的大门,一下就看见了走近的群臣,不得不说,站得高就是看得远。
礼官在给他们排序,朝贺文武官员需按品级入殿,施行早本以为最先进来的会是隗状和王绾,结果却是一个发须皆白的老人。
他疾步前行,走得又快又稳,虽低着头但脊背却异常笔挺,就像一把没出鞘的宝剑。
跟齐满完全不同。
是个武将,绝对是个武将。
他站定,行隆重的跪拜礼,后道:“臣恭贺陛下新岁,惟愿我大秦国运昌隆。”
“武成侯请起,赐座。”嬴政威严的声音落下,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开,施行早虽听见了封号,但也不知道具体是哪个人。
秦朝的臣子们都很出名,但封号谥号什么的……
她真是一无所知了。
不过此人年龄颇大,周身气势不凡,又排在群臣首位,她只能想到一个人。
王翦!
只能是王翦吧?
王翦在右席首位落座,自入殿起他就感受到了一道目光,那目光如影随形,朝贺跪拜时虽不能抬头,但他的感受却更强烈了。
并非是陛下,他确信,身为武将,他相信自己的直觉,这道视线来自上首,但不是陛下。
落座后他略抬眼,快速扫视一圈,掠过上首时看见两张小案,懵了一瞬,有点没反应过来。
他年岁已高,也已不再过问朝政,只是新年祭祀乃国家头等大事,身为彻侯,他自然需要到场。
只是这不来不知道,大秦的天,什么时候变了?
他儿子怎的也不跟他说一声?
接下来入殿朝贺是隗状、王绾,还有前几天因“书同文”有功新封的左丞相,李斯。
三人贺词较之王翦,明显有文采了许多,施行早听得很费力,甚至个别长句根本听不懂。
王翦注视三人依次落座,看见他们飞快瞥过上首,但面色如常,似乎早知会有此一出。
李斯也没有异常反应,在这件事上与王绾达成一致,看来此事不简单啊。
心念一转,王翦开始期待今日的祭祀了。
反正他年纪大了,也管不了什么喽。
三人之后,又是一张施行早从未见过的面孔。
他介于中年与老年之间,鬓角发白,但头发大体还是黑色,胡须长满了小半张脸,肩宽背厚,是一个非常标准的武将体格。
只是施行早不敢确认。
因为章邯也长这样。
“通武侯请起,赐座。”嬴政唤出了他的封号。
通武、武成?
施行早下意识联想到了王翦。
难道是王翦儿子,王贲?
王贲落座后,瞥过上首,也是一头雾水。
他还没跟他爹一样,完全不问世事呢,怎么这么大的事,先前一点风声没听见?
列侯之后,是九卿。
从九卿之首的奉常开始,到末位少府,贺词五花八门,听得施行早已经想不起来,最早听到的贺词是什么了。
朝贺除了贺词,还有奉贺,也就是群臣向始皇帝送礼物,一整套流程下来,始皇再下令设酒,外面天色已经很亮了。
殿里还烧着烛火,施行早透过窄窄的门看天,里外一昏一亮,一黑一白,在这明暗交界处,一道声音把她拉了回去:“朕统六国,天下归一,上苍感念,特降玄鸟入我大秦,助我大秦农务耕种。”
“今尔拜玄鸟、施行早于国师,食邑十二万户,赐金六百镒,七璜之佩十二套。赐宅于咸阳宫旁,此后赞拜不名,此诏广传天下,咸使知闻。”
“啊啊啊六百镒!主人你一朝暴富!现在想买什么马上就能买了!”二十在施行早脑子里发出了刺耳的尖叫。
啊?
施行早茫然,看过下首,清楚看见好多人跟她一样茫然。
王翦愣住。
……多、多少?!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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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人怀疑是自己耳朵听错了,忍不住看向左右,看见一张张堪称失态的脸,才确信耳朵没出问题,但情况却更糟糕了。
食邑十二万户!!!
这跟裂土封王还有何区别?
前朝,周天子分封时也没这样封过!
十二万户,等同一个郡的人口税基了。
陛下是被诓骗了吗?
王贲眉头紧皱,险些忘记父亲叮嘱,正要起身劝谏,先有一道声音响起。
“臣恭喜国师,实至名归!”齐满走到殿中,朗声高喊,“也恭喜陛下,今岁我大秦必四时和顺,五谷丰登!”
看见第一个说话的是治粟内史,其掌管全国财政,最是知晓食邑十二万户价值几何,竟也没有反驳,甚至公开站队——
国师?
王翦虽不解,却敏锐地嗅出一丝不对。
他知齐满为人,此人不是君子却也绝非小人,深谙明哲保身之道,为官多年从未与任何权臣有过牵扯,今日却公然为国师说话……
即使国师只是一只鸟,也必然有过人之处。
想到这,王翦轻轻叹了口气。
这叫什么事啊?
人之老矣,跟一只鸟成了同僚。
隗状也走出来道:“臣恭喜国师,恭喜陛下……”
他之后,两位左丞相也起身出列,立场鲜明的表明了态度。
去岁,王绾和李斯还争论不断,大到是否分封诸位公子,小到一个细致的封号名称,两人好似天生不容的水火,总是说不到一起去。
这鸟究竟是何来历?
底下静悄悄的,施行早看得惊奇,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反对?
她以为会有很多人反对呢!
毕竟,这里只有寥寥几人知道她的本事,明月星球上的稻还没长出来,神地也没有在朝臣里传开。
史书上不是有记载,博士淳于越曾在宴会上反对过郡县制吗?
他人呢?
施行早环顾一圈,也没人再说话。
奉常铁青着脸,恨不得原地晕过去。
他掌管祭祀礼仪,想也能猜到,接下来会有多少人来找他。
王贲眉头慢慢舒展,许是陛下另有打算?
封玄鸟赐食邑十二万,应只是个幌子,毕竟一只鸟如何,还不是陛下说了算。
他刚这么想,就瞧见小案的玄鸟扭头朝向陛下,鸟喙一张一合:“谢陛下。”
谁!谁在说话?!
王贲看见玄鸟鸟喙动了,但正是因为亲眼看到,他才不敢相信。
他前半辈子征战沙场,受的惊吓加起来也没有今天多,不,是每天今日半天多!
施行早扫过一张张目瞪口呆的脸,顿觉心情大好,为了表示友好,她主动、并礼貌地同他们问好:“诸位,以后就请多多关照了。”
“也请国师多多关照。”隗状领头,朝她拱手行了一礼。
太惊悚了。
玄鸟竟能口吐人语,说话还怪模怪样,连带着右丞相也同她一般说话!
众臣恍惚地饮下杯中酒。
嬴政吩咐侍者:“去传唤公子公主,前去陪同祭祀。”
来了!
施行早精神一振。
终于要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