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一看就是个武将。
那体格,明显就不只是文臣。
譬如她眼前这位,虽然不能确定是不是章邯,但身形实在魁梧。
即使穿着宽松的袍服,但依然能看出他大臂鼓起来的肌肉线条,与李斯相似的身高,却几乎快要宽出一个李斯来。
施行早若有所思地打量章邯,许是她眼神太过直接,低头的章邯有所察觉,飞快扫来一眼,只见小小的玄燕站在案上,周遭没有旁人在。
“臣来奏,工室已成功制出桌椅和马扎,陛下可要亲临前去查看?”章邯有意引导陛下出门走走,咸阳宫内流言四起,难保不会被有心人拿出来做文章。
嬴政不假思索道:“不必,尔去唤人搬过来就是。”
章邯沉默片刻,到底是行礼退下:“唯。”
他走后,施行早问道:“陛下,此人名讳是何?”
“哦?尔是说章邯?”嬴政诧异,这还是她第一次问起一个秦臣。
施行早有点激动,但为了以防万一,她进一步确认:“可是邯郸的邯?”
“正是,不过行早去过邯郸郡?”
施行早端起国师范儿,慢悠悠道:“陛下,我只知它是昔日赵国都城,此前有些许了解,但至今还从未去过。”
嬴政斟酌片刻,同样慢悠悠回她:“前赵绝非是一个好的盟友。”
施行早听出他的言下之意,点点头说:“自然,尔是我的第一选择。”
公元前221年,她有且只有一个选择,秦。
嬴政听得心中慰籍,却还没忘:“行早突然问起章邯,可是此人有所不同?”
难道,是有仙缘?
想到这,嬴政心跳都快了许多。
施行早却没什么额外反应了,只道:“我只是瞧他颇有大将之风,好奇问上一嘴罢了。”
章邯?武将?
嬴政刚涌上心头的热血退得干干净净,眼下大秦并不缺武将,无论是帅才将才,他都能叫出几个名字。
就连接下来攻打百越,他心中也已有了人选。
不过能得神鸟青睐,莫不是章邯在武学上天赋异禀?要不给他个机会?
嬴政思索间,章邯去而复返,施行早看见人影走来,也止住声音没再出声。
玄燕还在,章邯走来时瞥过小案,他身后四人抬桌,两人抬椅,还有一人拿着两个小马扎。
施行早挨个看过去,桌椅纹理细腻,应是用老木制成,烛火一照,色泽还有些发亮。
那两个小马扎,用的也是同样的木料。
嬴政从案后站起身,踩过台阶走下,章邯垂眸站在桌旁,注视陛下从面前走过,步伐稳健,全无半分蹒跚之意。
他停在桌前上手一摸,桌面平整光滑,打磨得十分干净,细细看过后嬴政问道:“此可是用桃木制成?”
章邯恭敬回答:“回陛下,正是桃木,此套桌椅、包括两个马扎均是用桃木老料制成。”
“章卿,尔督促工室工匠多做几套,放在官府市上售卖。”嬴政想想又道,“具体价签,尔等自行商议,但此物用之于民,价签必须合理。”
“唯。”章邯默默记下。
少府除了负责皇帝日常起居,还负责为皇帝生产器物的手工业作坊,工室和寺工。
工室管理官营手工业,寺工则侧重制造、管理兵器,两者皆是少府的下属作坊。
章邯能看出嬴政有意推行此物,这三样东西做出来时,工匠和他虽然觉得古怪,但照着内史腾意思尝试坐下后,皆觉得此物比席地而坐舒服许多。
他想不明白的是,陛下怎么会对此事上心呢?
嬴政把事情交代下去,转过头看他,想着神鸟方才的话,问道:“章卿可有意领兵否?”
章邯懵了好一阵。
陛下这是何意?莫不是他哪里做的不对?
“回陛下,臣虽习武多年,然从未想过领兵打仗。”章邯斟酌着说,“若陛下有用到臣之处,臣自当披甲执锐,为我大秦肃清敌寇。”
“好!章卿忠勇可嘉!”嬴政称赞完,话锋一转,“若我命尔攻打百越,尔待如何?”
章邯更懵了。
他们大秦有那么多将军,陛下为何要问他?
始皇帝还真是不遗余力想从她这里套话……
施行早记得很清楚,历史上大秦统一后,过了两年才南下攻打百越,如今他哪里是问章邯,分明是问自己。
不过,施行早也想听听章邯的回答。
她不说话,嬴政也不说话,似乎等不到答案就不会罢休一般。
章邯思索许久,虽然纠结却还是忍不住道:“回陛下,臣以为,如今六国刚灭天下初定,若即刻发兵攻打百越,则兵疲民乏。且南岭道路崎岖,瘴气横行,出征前势必要做好万全之策,否则……我军恐难以发挥出往日战力。”
他说得委婉,但意思却尤其清楚。
嬴政定定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说:“卿果真有大将之风。”
“臣纸上谈兵,愧不敢当。”章邯小心谨慎,脸上无一丝被夸赞后的惊喜。
嬴政抬眼看向施行早,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行早以为如何?”
谁?
还有其他人吗?
章邯甫一抬眼,冷不防看见玄鸟看过来的眼。
“始皇,战事刚歇,短时若再兴战事,则天下恐生变矣。”施行早没有避着章邯,嬴政方才如此表态,显然是动了心思。
嬴政本也没打算即刻发兵百越,只是这番话似乎意有所指……
章邯看着燕,亲眼看见鸟喙一张一合,说出来的竟是跟人一样的语言。
啊,还是秦音。
特别标准的雅言,好似在咸阳城里生活了许多年。
他难得怔愣,低头却抬眼,目不转睛看着燕。
此燕究竟是何来意?
转瞬又想到,陛下多日足不出户,莫不是也跟这来历不明的玄鸟有关?
施行早也看着他,但话却是对陛下说的:“我认同章少府方才所言,若始皇固执已见,此战秦军必损失惨重。”
“我受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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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略略回过神,“多谢行早告知,只是此战当真不能打吗?”
百越部落众多,放任不管必会长期威胁大秦南疆稳定,且南征百越也能给黔首留下一条晋升途径,稳定军心亦能稳定民心。
再者,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他已平定中原,接下来自然该轮到南百越和北匈奴了。
施行早回忆着历史上的这场战争,后世称其为秦朝统一过程中最艰难、最激烈的战争,其中付出多少,实在难以想象。
施行早不知古代要怎么打仗,也说不清楚一场战争究竟要耗费多少战略物资,但她知道结果,也知道水土不服能让人有多难受,十成的能力起码也要折个半。
她看着嬴政,用非常认真的语气说:“始皇,起码现在,近两年内,此战都不能打。”
嬴政听到了一个具体时间,顿觉好受多了,他松了口气,正色道:“我知道了,行早,两年内我大秦绝不会主动兴战事,只要南北无威胁,我绝不发兵。”
施行早:“……”
她刚才要是说二十年,始皇要如何呢?
算了,还是等有钱了买《秦史》吧,到时候始皇帝就知道其中利害了。
“始皇,我还有一事。”施行早开门见山道,“后续在市上售卖桌椅,我可去看否?”
“当然,行早在秦,无不能去之处。”嬴政说完又扭头看着章邯,“章卿,尔日后见行早,要如见我一般。”
他叮嘱完也不能放心:“行早,若尔想去市集,可唤章邯与尔一同前去,市上人多嘈杂,我担心有人冲撞到尔。”
“多谢始皇,章少府,以后就请多多关照了。”施行早坦然接受。
人生地不熟的,她正好需要一个向导。
章邯性谨慎,做事稳妥细致,即使现下他还不曾见过施行早神通,嬴政也不担心他会轻慢施行早。
话说回来,行早所言果然不假,章邯确是个可造之材,让其担任少府,还真是有些屈才了。
“章少府。”施行早突然问道,“我听内史说,墨家弟子正同工室工匠一同改善石磨,如今可有进展了?”
章邯面朝她,低头回道:“今晨我过去,钜子正打算改善石磨磨齿。”
施行早心动了:“章少府能带我去看看吗?”
章邯抬眼看向嬴政,后者直接道:“章卿领路便是,钜子知道行早。”
“唯。”章邯走出大殿,外面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宫殿外虽然有侍卫把守,却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别的声音。
今晚月亮很亮,借着月光,他抬头就能看见名唤“行早”的玄鸟,她在自己身侧来回盘旋,与自己保持在差不多的步速里。
走过长长的宫道,章邯看着地上变换的影子,有如拨云见日。
陛下种种异常,想来应都与此玄鸟有关。
否则,六国统一之后,陛下绝不会重用墨家。
“章少府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头顶忽地传来一道声音,章邯抬头,下意识问道:“敢问陛下身体康健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