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鱼有些麻木地开口道:“原来,我们真的不是爹娘的孩子……”
沉默了一会儿,江鱼又突然打起精神来:“姐姐,那这是不是说明我们有自己的亲生爹娘?”
江蝶从愤怒和痛苦中回过神来。
是啊,如果那两个人不是他们的亲生爹娘,那就意味着他们两人另有来处。
她刚才只顾着愤怒,只顾着为这十几年的欺骗而发抖,却忘了最重要的问题。
他们的爹娘是谁?他们在哪里?为什么当年会把孩子交给一对陌生人?
可是,两个孩子都被送走,这种情况非常少见。
极有可能他们的亲生父母已经不在,或者是因为不想要他们俩了才送走的。
但她看着弟弟那张带着期待的脸,把这个念头咽了回去。
不管真相是什么,她都要带着弟弟好好活下去。
于是她肯定地说道:“一定有。”
江鱼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姐,那他们……他们是不是知道点什么?比如我们从哪里来的,我们的爹娘是谁,他们一定知道一些,对不对?”
“他们一定知道。”江蝶的声音很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布满冻疮和烫伤疤痕的手,忽然把手一攥。
“但他们肯定不会告诉我们。那两个人是什么德行,我们都清楚。就算问他们,他们也只会撒谎。”
她抬起头,看着江鱼的眼睛。
“我们得让他们把自己知道的事吐出来。”
江鱼仿佛被姐姐眼中的决绝给震慑住了:“那,我们该怎么做?”
“今天晚上……”江蝶附在江鱼耳边小声的说道。
江鱼怔怔地看着她,他没想到,这个姐姐比他想的还要果断。
前世的江蝶在他记忆里总是隐忍的、退让的,但其实,她骨子里本就有一团火,只是被压了太久。
以这对姐弟的心性,前世他们俩本不该走上那样的结局。
原主能在那满口正义的少侠身边察觉到不对劲,江蝶能在灶台边偷偷练出一手好厨艺,能在被带走后自己毁容还活着回来。
他们从来不是软弱的人,只是没有人告诉过他们,你们可以反抗。
而现在,那个会挡在原主身前的姐姐,终于开始为自己而站起来了。
江鱼轻轻点了一下头,顺着她的话往下接道:“好,都听姐姐的。”
到了晚上,两人等江家三人熟睡后,先去了江小宝的房间。
他果然睡得死沉,鼾声均匀,连江蝶把绳子套上他的手腕时都没有醒。
等他从剧痛中惊醒,双手已经被反绑在背后,嘴里塞着破布,只能瞪着惊恐的眼睛看着面前的两个“废物”。
江父年纪大了睡得死,鼾声如雷,江鱼把他的手脚绑在床柱上时他甚至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梦话。
江母惊醒得快,江蝶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把剪刀抵在她喉咙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别叫”。
江母的眼珠子都瞪得快要掉出来了,但嗓子眼里那声尖叫被剪刀的冷锋硬生生压了回去。
随后三个人被带到堂屋。
月光从门缝漏进来,照得养母那张惨白的脸像纸一样。
江蝶站在她面前说道:“我们已经知道我们不是你们的孩子了。”
养母愣了一瞬,随即像是被点着了引线的炮仗,尖声骂道:“该死的小娼妇!你居然敢偷听!把老娘放了……”
江蝶手里的剪刀往前一递,冰冷的刀尖抵在了她的脖子上。
养母立马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一样,她能感觉到那刀尖正贴着自己脖子起伏。
江蝶没有用力,只是把剪刀稳稳地搁在那里,用一种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平静语气说道:“我今天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江母哆嗦着嘴唇车轱辘说他们听错了。
江鱼忽然在旁边开口道:“姐,他们不肯说也没关系。我们可以去报官,就说我们是被拐来的孩子,被他们窝藏了十几年。官府应该能查出来吧?查出来之后,不知道会怎么判。”
江蝶接得很自然,像是早就和弟弟排练过一样:“对了,要是官府查出来我们真是被拐来的孩子,你们应该要进大牢吧?
到时候小宝那个门派要是知道他爹娘是拐子,还虐待了被拐的孩子十几年,会不会把他逐出师门?”
江母的脸彻底白了,她可以不在乎这两个野种的死活,但她不能不在乎小宝的前程。
那是她唯一的亲儿子,她花了多少银子费了多少心思才把他送进那个门派,她不能让他们毁了。
“我说!我说!”江母终于崩溃了,“当年是有人把你们送到我们家来的!是个蒙着脸的江湖人。”
江蝶的剪刀还搁在养母脖子边上,没有移开。她没有理会江母的哭嚎,只是冷冷地问了一句:“我们是在哪儿被收养的?”
江母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江蝶的剪刀往前轻轻一抵,她又是一哆嗦,结结巴巴地说道:“在、在柳林村——柳林渡下游那个柳林村。我们十几年前住在那儿,你们就是在那里被送到我们家的。”
江鱼和江蝶对视了一眼。
柳林村,他们从来没听养父母提起过。
这些年养父母一直说他们上一辈就搬来这个镇子了。
从周围街坊邻居的反应来看,没有人知道他们姐弟俩是被收养的,也就是说,养父母是搬到这里之后才假装他们是亲生的。
江鱼忽然再次开口:“你们那时候还住在村子里,怎么有钱搬到镇子上开饭馆的?那个蒙面人,给了你们银子吧?”
江母的心一紧。
她张了张嘴,还想狡辩,江鱼没有给她机会:“他给了你们多少银子?那笔银子,是给我们姐弟俩的活命钱。”
江母感受到脖子上到威胁,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垮了。
她哭着说那人给了一百两,但他们真的没有全花在自己身上,开饭馆要钱,搬到镇上要钱,供小宝进二流门派更要钱。
江蝶气笑了:“那笔银子,是给我和小鱼的养育钱,不是给你们花的。”
一百两,能把两个孩子好好养大还有多的。
可这些年他们过成了什么样子?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冻疮疤痕的手,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们姐弟俩在这饭馆里干了十几年,一分钱工钱没有,到头来这对丧良心的养父母还觉得自己亏了。
江蝶给他们算账:“这些年我和小鱼在饭馆里劈柴、挑水、端盘子、洗碗、烧火,从天不亮干到半夜,连个休息都没有。
镇上雇一个跑堂的伙计,包吃住之外一个月至少二钱银子。我们两个人,这么多年,我不要多,折成六十两。加上那一百两,你们现在欠我们一百六十两。”
江父一听,挣扎起来,江母也嚎到:“哪有那么多!这些年养你们长大,我们也花了不少。”
江蝶没听她嚷嚷,自己去了养父母的房间。
好一会儿,她从养母的柜子里找到了家里所有的现银和小额银票,统共大概五十多两,还有几张当票,以及一个水头很不错的玉佩。
江蝶把那些银子放在桌上,和江鱼一起数了数。
江母一看就急了,呜呜叫着,可惜她的嘴已经被江蝶堵上了。
江蝶拿起其中一张票据凑到油灯下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某年某月当出银锁一把,当铺的名字和地址都在柳林渡的镇子上,落款日期是十四年前,小鱼出生的那一年。
江鱼从姐姐手里接过那张当票,借着油灯仔细看了看。
十几年了,那家当铺还在不在都不一定,但他们现在要往柳林村去,如果还开着,顺路就能赎回来。
江蝶冷着脸扬着玉佩和银锁的票据寒声问道:“这银锁和玉佩也是我们的吧?
江母被堵着嘴,只能拼命摇头,喉咙里挤出含混的呜呜声。
江蝶把她嘴里的布扯出来,江母顿时尖声叫道:“那不是你们的!那是我娘家陪嫁的!你们不能拿走!”
江蝶没有跟她争辩。
她把玉佩翻过来,指着玉佩两只凤凰中间护着一个古体的“云”字。“你姓张,这上面刻的可是‘云’字。”
江蝶盯着江母的眼睛:“这玉佩是谁的,你心里清楚。我再问你最后一遍,这玉佩和银锁,是不是我们的?”
江母的眼睛在玉佩和江蝶的脸之间来回游移,最后像是被抽空了力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是……是你们的。
那个蒙面人把你们送来的时候,玉佩就挂在丫头脖子上,银锁挂在小子脖子上。
银锁是银的,不值几个钱,我们当时手头紧就当了。玉佩没敢动,怕惹祸,就一直收着。
我们真的不知道那人是谁啊!”
这时江鱼对江蝶说道:“姐,这玉佩应该是爹娘留给我们的。
当票上写的是柳林渡,正好在去柳林村的路上。我们顺路去赎回来。”
江蝶点了点头,把玉佩贴身收好,重新堵上江母的嘴。
没想到江鱼又从江小宝的房间拿出一把剑,这把剑的剑鞘是普通的黑漆木鞘,但拔出来一看,剑身寒光凛凛,钢口极好,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冽的银光。
江小宝在门派里虽然资质平庸,但这对夫妇在他身上砸的钱一点不含糊,他拿着这把剑在饭馆里炫耀过很多次。
江小宝看着两人,眼睛红得像是恨不得咬死他们。
可惜两人不为所动。
江蝶最后看了一眼瘫在椅子上的养父母:“我们姐弟俩在你们手里活了十几年,没死,是我们命大。
这把剑我们拿走了,这是用我们爹娘的钱买的,玉佩我也拿走了,银锁我们去赎。
这些本来就是我们的东西,你们藏了十几年,现在该物归原主了。”说完转身走出了堂屋,没有再回头看他们一眼。
第二天早上临走前,江蝶把江母松了松,然后两人没有再多看那对夫妇一眼,背上收拾好的包袱,推开了堂屋的门。
天刚蒙蒙亮,镇上的早点铺子刚刚冒出第一缕炊烟。
姐弟俩背着包袱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经过巷子里各家的门口,关系好的婶子笑着问他们这是去哪儿。
江蝶也笑着回说这些年在饭馆多亏各位叔伯婶子们照顾,她和弟弟准备去外地拜师学手艺,学成了再回来看他们。
她的笑容在晨光里很坦然,大家虽然有些奇怪江家父母居然愿意让他们离家,不过还是祝福了他们,还把自家刚做好的早点给他们拿了一些。
之后两人在镇口车马行租了个驴车,江蝶跟赶车的汉子讨价还价了好一会儿,硬是把价钱压下来两成,然后心满意足地把包袱甩上车板,伸手把江鱼拉了上去。
姐弟俩挤在驴车后面那堆干草上,看着镇子一点点变小,最后变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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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尽头一个模糊的灰点。
江蝶一直看着那个方向,直到眼睛被风吹得发酸才转过头来。
驴车沿着官道晃晃悠悠地往南走,车轮碾过碎石,颠得人骨头都快散了。
江鱼靠在草堆上,看着姐姐把盖在腿上的破毯子扯下来叠好。
那毯子是她睡觉盖的,料子粗得扎手,边角磨得起了毛边,不知道用了多少年。
江蝶叠好之后把它垫在包袱底下,像是连多看一眼都嫌脏。
其实能不能在柳林渡找到线索,姐弟俩心里都没底。
十几年了,谁也说不准记得当年江家一家人的情况的老人还在不在,以及没有人知道那个蒙面江湖人的线索。
但这是他们目前唯一的线索,总得先去看看。
天色将晚时,驴车停在一个小镇上,赶车的汉子说今晚得在这儿歇脚,明早再走。
江蝶在镇上找了一家便宜的客栈,付了三个人的房钱。
伙计刚要上楼,她把人叫住,问后厨能不能借个灶台用用。伙计愣了一下,她补了一句:“就炒三个菜,很快的,柴火钱另算。”
伙计看她身后那个少年瘦得像根竹竿,点了点头。
一人烧火一人做饭,江蝶很快做了两菜一汤,把菜端到客栈后院的小桌上,姐弟俩就着月光吃完了离开那个家之后的第一顿正式的饭。
吃完饭回到房里,江蝶打开那只旧包袱,把从养父母家带出来的几件旧衣裳一件一件翻出来。
那些衣裳都洗得发白了,袖口磨破了边,膝盖上打着补丁。
她看了片刻,忽然把衣裳一卷,塞进了床底。
然后她把今天在镇上路过成衣铺子买的两套新衣服拿出来抖开,粗布素色,但干净笔挺,没有别人的汗味和油烟气。
她把自己那套放在床头,把江鱼那套递给他。
两人没有多说什么,各自回了房间。
虽然是住在客栈,但姐弟俩终于睡了这十几年来最好的一觉。
第二天一早,江蝶又去借客栈的厨房了,客栈的早上也要做饭,所以不用江鱼帮忙看火。
江鱼终于有时间考虑怎么教姐弟俩练武的事了。
自从得知两人的身世后,江鱼怀疑原主和江蝶很可能是江湖人士的后代。
他查过两人的根骨,都是相当不错的资质,但是因为错过了最好的开蒙年纪,两人经脉有些滞涩。
但这对于他来说都不是什么问题,他可以做一套专门针对两人的根骨资质做一套结合内力和修真界吐纳的武功秘籍。
吃完早饭,因为要出远门,两人决定再买点路上实用的东西。
江鱼趁着这个空当,一个人去了镇上的书店。
书店不大,门楣上挂着块旧匾,店里只有个戴老花镜的掌柜在打盹,江鱼借了纸笔,在角落里那张供人试读的旧桌旁坐下来,开始写东西。
他写的不是什么高深的武功秘籍,只是一套最基础的入门功法——桩功、吐纳配上一套简单的剑法。
这套功法的内息运转方式是江鱼独创的,他把修真界炼气期的吐纳法门拆解之后融进了武侠世界的内功框架里。
这样练出来的内力不仅会比同阶的人更浑厚,根基更扎实,还能拓展和修复他们的经脉,比用药浴熬筋骨的效果更好。
它看起来就是一套普通的入门功法,但只有练过的人才知道这套功法和这个世界的土生内功有什么不同。
写完之后江鱼又向掌柜的买了几张泛黄的旧纸,用掌柜的修书的工具把纸裁成合适的大小做成书,把写好的武功秘籍誊在自己做的旧书上。
他把书揣进怀里,回到客栈的时候,江蝶已经把饭菜端上了桌,正坐在桌边等他。
见他回来,她把筷子递给他,随口问了一句他去哪里了。
江鱼把怀里那本自制的武功秘籍拿出来放在桌上,脸上带着一种少年人捡到宝贝时特有的兴奋:“姐姐,我今天路过一个落魄的江湖人的摊子,他说这本武功秘籍很适合初学者,我就买回来了。
以后我们也能踏上武道,再也不用受人欺负了!”
江蝶愣了一下,接过那本书翻了翻,纸页泛黄,封面陈旧,里面的字迹虽然清晰却没什么章法,像是有人随手记下的口诀。
她仔细看了看,抬起头看着江鱼,眼神里有几分意外,更多的是心酸。
她弟弟连一本不知真假的书都当成宝贝。
但看着弟弟高兴的样子她不忍心说这可能是假的,只是把书推回去,轻轻说了句:“好,你好好收着,等有了空,我陪你一起琢磨。”
江鱼像是一刻也等不及了:“我们等下吃完饭就一起琢磨吧?那人说这个吐纳的口诀很好练,站桩的法子也和那些需要花五年十年的门派不一样。”
他顿了顿,用很认真的语气说道:“我们要去找爹娘,路上不知道会不会遇到什么事。
我不想再像上次在饭馆里那样,眼睁睁看着别人欺辱你却什么都做不了。”
江蝶心里一酸:“好。等吃完饭,我们就开始试试。”
饭后,姐弟俩在客栈的后院里照着书上写的开始吐纳。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瘦削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江蝶闭着眼睛按书上的口诀调整呼吸,慢慢的,她突然感觉到据说是丹田的地方,有一团极微弱的暖意正在慢慢凝聚。
弟弟买的书竟然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