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主的心愿是带着姐姐离开这里,好好活下去,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找到杀害原主的凶手和原因。
金乌看完姐弟俩悲惨短暂的一生,有些沉默。
虽然修真界也有很多残忍的事。
但那种残忍都是摆在明面上的,强者欺负弱者,输了就是输了。
可是那个白衣少侠做的事没有人会认为他是坏人,而养父母在外人眼里也没有苛待孩子只不过是有点偏心。
他们做的每件事都能找到正当的理由。
少侠觉得自己在行侠仗义,养父母觉得自己凭什么要对收养的孩子和亲生孩子一样好。
所有理由加在一起,把两个人活活碾碎了。
这种说不出口的憋屈,比修真界的血海深仇还让人难受。
金乌开口道:“那个少侠,他连自己害了人都不知道,还觉得自己是个大好人。
这种人要在修真界会被心魔啃得骨头都不剩,在这里倒成了人人称道的侠士。这是个什么道理?
主人,这个世界,你准备怎么帮助原主和他的姐姐?”
江鱼沉吟了一会儿:“原主和他姐姐,这两个孩子从小被打压洗脑,却始终没有被彻底压垮。
前世他们跟着那个少侠东奔西跑,虽然嘴上叫他恩人,但心里其实早就觉得不对劲了。
他们会质疑,会犹豫,会在关键的时候发现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这份良知,是他们在养父母手下被苛待了十多年都没有丢掉的宝贵东西。
所以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是让他们重新相信自己,他们有资格活得好,有资格对欺负他们的人说不。
然后,得让他们学会分清是非,不是听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
比如那个少侠做了很多事,有些是好事,有些不是。他们得学会自己判断,正义和公理到底是什么,什么才是真正的帮助,以及谁是真心帮他们,谁只是想利用他们。
这种看人的眼力,在这个世界上比任何剑法都管用。
然后最重要的是,我得看看他俩的根骨,根据他们的体质挑选适合他们天赋的功法。
让他们练到有一天他们可以自己保护自己不再受伤。”
金乌又想到一件事:“主人,上个世界你被原主的母亲发现了,这个世界你是否会完全按照原主的个性来?”
江鱼想到上个世界,江夫人在后半辈子,每次看到他在朝堂上做出一番功绩,又想到自己的小儿子再也回不来了的时候,流露出的那种交织着痛苦和欣慰的复杂表情。
她从来没有说破,他也从来没有解释。
那是两个聪明人之间最后的默契。
“对,所以,以后在每个新的世界,只要没有突发状况和紧急情况,我都会循序渐进。”江鱼回答道。
然而现在的问题是,这一世一切都还没发生,江蝶的脸上没有那两道疤,他的腿也没有断,这种情况下江蝶很可能没想过要离开这个家的事。
前世那种情况她都没有主动离开,还是姐弟意外俩得知真相后被养父母赶出去,她才彻底离开这个家的。
毕竟在这个时代,一个姑娘从出生就被教导要依附家族,娘家是她的后盾,兄弟是她的底气,嫁出去的姑娘能不能在婆家站住脚,很大程度取决于娘家有没有人为她撑腰。
养父母虽然刻薄,但在江蝶眼里,这个家就是她在世上唯一的“家”。
离开了这里,她就成了无根无底的浮萍,再也没有娘家依靠。
所以她忍受那些不堪的辱骂,忍受被当成货物一样估价,因为即使再苦再累,她至少还有一个能落脚的地方。
这个姑娘需要一点助力来帮她转变想法。
不过可能也不需要等太久。
根据这对父母前世做过的事可以推测,两人的本性就是贪婪和怕受牵连。
饭馆那场冲突虽然没闹出大事,但在他们眼里,江蝶这张脸已经被一个有权有势又肆无忌惮的少帮主看上了,留着只会招祸。
所以,他们最近一定会想办法把江蝶这个既能换一大笔聘礼,又随时可能给他们带来灾祸的烫手山芋尽快丢出去。
到那时候,自己再推波助澜,让江蝶亲眼看清他们把她当成什么。
说不定不用他劝,她自己可能就会做出决定。
这个机会很快来了。
自那天后后,养母对江蝶的逼嫁越发紧锣密鼓。
她不再拐弯抹角地暗示,而是直接把媒人请到了饭馆里。
那天下午江鱼从后院劈完柴回来,一进门就看到一个穿红戴绿的中年妇人坐在桌边,拉着江蝶的手上下打量,嘴里啧啧有声。
她满脸满意地说王老爷就喜欢这样的,长得俊,皮肤白,腰又细,一看就是好生养的。
江蝶坐在那里脸色发白,养母在旁边赔着笑说她这女儿从小就听话,嫁过去肯定孝顺公婆。
她每说一句,江蝶放在膝盖上的手就攥紧一分,指甲掐进了手心,她却始终没有站起来反驳。
江鱼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做什么。
他知道江蝶此刻虽然痛苦,但还在忍。
她从小被教导的观念已经刻进了她的骨头里。
等媒人走后,养母把江蝶拉到桌边坐下,亲手给她倒了杯茶。
她难得用这么温和的语气说话,脸上的笑堆得层层叠叠的,每一道褶子里都藏着算计。
“这王老爷家底厚,你嫁过去了就是享福的命。
现在聘礼已经谈到二百两了,镇上的姑娘谁家能拿到这个数?
这是王家看得起你。”
说着说着养母又叹了口气,话锋一转:“那天闹事的贵人不定什么时候会回来找你,到时候你还能躲得过吗?
王老爷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嫁过去你就入了王老爷的后院,到时候即便是贵人,还能进王老爷的后院动你吗?
你就是不为自己想想,也得为爹娘和弟弟们想想。”
最后她把茶往江蝶面前推了推,笑得更深了些:“做爹娘的哪会害你,你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再拖下去,又让那天来闹事的人惦记上,到时候王老爷要是知道了这些污糟事,怎么可能还愿意要你?
你要想清楚,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江蝶低着头,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指甲在虎口掐出几个泛白的印子。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盯着桌面,像是要从那几道陈旧的木纹里看出什么答案来。
养母又絮絮叨叨地夸了王老爷好一阵子,见她始终不吭声,脸上的笑没了。
“你别不知好歹啊,你现在这个情况,还能找到什么好人家?王老爷就是你唯一的选择,最近你也不用在大堂端盘子了,安安心心地养养脸,好好待嫁。”
说着她摔上门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
江鱼等了好一会儿,才走进屋来,在江蝶的对面坐下。
他没有马上开口,只是把她面前那杯已经冷掉的茶拿到一边,换了一杯温水。
“姐,你真的要嫁王老爷吗?你不要去,好不好?
那个王老爷前头打死过三个老婆,镇上的人都知道,你嫁过去不是去享福的,是去挨打的。”
说着说着江鱼的眼泪哗地流了下来:“姐,我害怕。我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一个人怎么办?
他很快就哭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眼睛通红地看着江蝶。
江蝶看着弟弟哭成这样,她的心像被人攥住一样难受。
江鱼抽抽噎噎地继续说道:“姐,我有时候真的想不通。
我们从小干活最多,吃的最少,挨骂最多,穿的最破。现在爹娘还不顾你的死活,想把你嫁给王老爷那样的人,我有时都怀疑咱们真的是爹娘亲生的吗?”
江蝶一震。
其实她也不是没有怀疑过这件事。
但自从记事起,他们姐弟俩就在这个家生活了。
尤其是在小宝出生前,爹娘对他们也是好过一阵的。
她一直觉得这可能是对幼子的偏心。
毕竟镇上偏心小儿子的爹娘也不止他们一家。
开布庄的张老板把家产全给了小儿子,大儿子分家时只拿到几匹滞销的布;卖包子的刘家为了供小儿子读书让两个女儿没日没夜地绣花挣钱,手指戳烂了也不让歇,最后还把她们嫁给出聘礼最高的人家,二女儿甚至被嫁进山里了。
每次想到这些,她就觉得自己是不是太不知足了。
可弟弟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心里那潭搅不动的水里。
是啊,偏心是偏心,可偏心到要把她嫁给一个打死过三个老婆的男人,这还是偏心吗?
这聘礼不用说,都是给小宝的。
这些年他因为练武,吃得好,穿得好,身形和身高早就远远超过了小鱼。
两人站一起,他比江鱼高出快一个头。
即使这样,他花钱依然还像个无底洞,他们姐弟俩赚的每一枚铜钱,都被投到了这个无底洞里面。
可如果不嫁王老爷,爹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但离开这里,他们又能去哪里呢?
这些念头在江蝶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像磨盘一样碾得她整夜整夜睡不着。
江鱼看着,江蝶不是不想走。
她应该是在等,等一个让她彻底死心的理由,一个让她觉得就算死在外面也比留在这里强的理由。
几天后,江小宝居然提前从门派回来了。
他推门进院时,江鱼正在院子里劈柴,他进门后只扫了江鱼一眼,连招呼都没打,就径直走进堂屋,对迎出来的养母说了几句什么。
江小宝每次回来都是在镇子上玩快到中午的时候才回家吃饭。
养父母的宝贝儿子回来了,他们每次都会手忙脚乱地多添几道大菜。
往常饭桌上,只有养父母和小宝互相亲热的说话。
今天江小宝破天荒地开口和江鱼搭起话来。
“门派最近在招外门杂役,包吃住,每月还有例银,比在饭馆端盘子强多了。我特意求了管事才拿到一个名额给你。”他故意把语气放得轻描淡写,像是在施舍一个天大的恩惠。
他笃定江鱼一定会心动,毕竟自己能去门派这件事,江鱼羡慕了很久,以前他回家练武给爹娘看的时候,江鱼还偷偷看过并且还私下模仿过。
他没想到江鱼这么个蠢东西,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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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练武的姿势居然比他还要标准。打那天起,他对这个哥哥的厌恶就更深了。
养母有些惊讶地看着江小宝,她这个小儿子一向厌恶江鱼,今天怎么这么好心。
她更没想到江鱼居然拒绝了:“姐姐马上就要成亲了,你又在门派里常年回不来,爹娘的年纪大了,身边总不能一个帮衬的孩子都没有,我还是留在家里吧。”
江小宝气愤道:“你整天一副眼馋我能进门派的死样子,现在有机会了你又不去。你就这点出息,只敢窝在饭馆里端一辈子盘子?”
江鱼低下头:“我又不像小宝这样能给家里光宗耀祖,我去了也只能做个杂役。多赚那一点钱,哪里比得上留在家里照顾爹娘来得实在?”
江小宝气得脸色铁青,他狠狠瞪了江鱼一眼,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烂泥扶不上墙!”几步进了自己的屋子,摔门的声响震得桌上的碗碟都颤了颤。
饭桌上安静了片刻。
养母这才回过神来,看着小宝那扇紧闭的房门,又看看低头扒饭的江鱼,心疼小儿子的情绪立刻压过了方才那点犹豫。
她指着江鱼道:“不知好歹!你弟弟好不容易求来的机会,别人抢都抢不到,你倒好!”
养父也跟着叹气,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数落了他一阵,才放下筷子去看小宝。
等他们走了,江蝶放下手里的碗,担忧地看着江鱼:“小鱼,你真的不想去吗?虽然是杂役,但那好歹也是个机会,去了说不定能学点防身的功夫,以后也不会再被人欺负。”
这时江鱼换了一副凝重的表情:“姐,我不信小宝会这么好心。
你记得吗?从小到大,他吃不完的点心,宁愿用脚碾碎了也不肯分给我们。
现在他这么急地想给我找个好差事,你相信吗?”
江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江鱼已经站起身,朝小宝那间屋子的方向偏了偏头。
她忽然就明白了,弟弟不是不想去,是不敢信。
她站起来,跟着他穿过院子,绕到小宝窗外。
养母的声音最先从窗缝里透出来,带着几分埋怨和不解:“你说那小子,怎么就这么不知好歹呢?
放着好好的差事不干,非要留在家里端盘子。你也是的,他不想去就算了,何必非要他去?”
她的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真切的困惑。
她不是替江鱼不平,她是觉得犯不着,江鱼留在家里能劈柴挑水端盘子还能照顾他们夫妻,对他们来说也没什么不好。
江小宝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娘,你不懂就别瞎操心了。
这个缺不是随便谁都能顶的,管事那边急等着用人。
再说了,他在家端盘子一个月能挣几个铜板?
去了门派一个月例银是端盘子的好几倍,还能省下家里一张嘴吃饭。这账你不会算吗?”
养母顿了顿,像是在心里扒拉这笔账,但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可他说得也在理。
那丫头马上就要嫁出去了,你要是在门派回不来,家里总得有个搭把手的人。
请个人还得花钱呢,他留在家里干活也不算白吃白喝。”
江小宝冷笑一声:“难道你们打算留他一辈子吗?等他年纪大了娶媳妇生孩子,你们还准备把他的孩子当孙子孙女?
他又不是你们亲生的。”
江蝶听到这里,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咬到一股铁锈味在舌尖漫开,才勉强压住喉咙里那声即将破口而出的惊喘。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窗框,指甲嵌进木缝里,指节泛白,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他说了。
他终于说出来了。
那句她怀疑了无数次又无数次替他们找理由开脱的话,就这么被小宝用最轻蔑的语气说出来了。
难怪她和弟弟无论怎么干活怎么忍让,都换不来半点心疼。
他们不是爹娘的孩子,从来都不是。
养母沉默了一会儿,江小宝见她松动,语气变得更轻描淡写:“跟你们说实话吧,那根本不是外门杂役的活。
门派炼药房刚死了个试药的,签的是死契,结果那人身子不行,只熬过了几轮就死了。
管事急缺人,我正好把江鱼送去顶这个缺,既能换管事一个人情,还能得一大笔银子。
反正他也不是咱们家的种,留着也是浪费粮食,不如废物利用。”
江蝶的肩膀开始发抖,她的嘴唇已经被咬破了,血渗出来,混着脸上无声淌下来的泪,一滴滴落在窗下的泥地上。
江鱼感觉到她攥着自己手背的指甲已经掐进了皮肉里,但他没有抽开,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然后紧紧握住。
他用气声说了一个字:“走。”
江蝶没有反抗。
她的脚步有些虚浮,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木然地被江鱼拉着从墙根的阴影里退出来,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小房间。
门关上之后,她慢慢滑坐到铺上,两只手还在微微发颤。
她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手,用袖子擦掉了嘴角的血迹:“小鱼,我们走。立马就走,这里,不是我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