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正常的母亲不会在女儿被外人欺辱之后骂她“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也不会整天对着孩子把“吃我的喝我的”挂在嘴边。
要么这个母亲是个极坏的母亲,要么,她根本就不是这对姐弟俩的亲生母亲。
江鱼闭上眼,开始接受原主的记忆。
因为这次原主的家人看起来很不对劲,所以江鱼直接从原主记忆的最开始看起。
在原主和姐姐两人很小很小的时候,这对父母对他们还没有那么坏。
两人小时候也是被爹娘抱着哄过,买过甜个嘴的小食,穿过新衣的。
变化是从家里最小的弟弟出生那年开始的。
自从这个小名叫小宝的弟弟出生后,姐弟俩碗里的饭菜肉眼可见地少了,身上的活也开始越来越多。
从刚开始的偶尔帮着端盘子洗菜,到后来连劈柴挑水都落在了他们肩上。
爹娘的口头禅也从“去干活”变成了“养你们有什么用”,仿佛姐弟俩的存在忽然间变得不可原谅。
原主那时候还小,不懂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只知道自己的肚子越来越饿,姐姐手上的伤疤冻疮越来越多。
直到有一天爹娘突然高兴地回来,说:“小宝身子骨弱,我们准备送他去学武,强身健体。”
这个弟弟从小被母亲养得非常精心,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这副姿态也着实误导了姐弟俩,他俩那时候也不大,不仅没有多想,还觉得弟弟年纪小确实需要照顾。
现在一回想,全是疑点。
首先,弟弟进的那个门派虽然算不上名门大派,但据说也是二流门派,入门费加上每月的例银和药浴淬体的花销,一年下来少说也要小几十两银子。一个开饭馆的普通家庭哪来这么多钱?
如果饭馆这么赚钱,怎么姐弟俩这么些年连件新衣裳都穿不上?
其次,强身健体根本用不着花这么多钱,镇上的武馆一年不过几两银子,找个普通的拳脚师傅也行。
但这对父母偏偏选了一个收费不菲二流门派,这不是强身健体,这是想让他真正踏入武道。
第三,弟弟身上穿的练功服的料子都不差,偶尔带回来的零食点心都是镇上买不到的精致点心。
养母一边哭穷说供他学武家里都揭不开锅了,一边转头能给他塞多少就给多少。
同样是孩子,弟弟每次回来碗里全都是肉,而他们姐弟俩碗里是青菜稀粥。
在江鱼看来,这个弟弟资质平庸,这样的人想要在二流门派里站住脚跟,需要准备体面行头,买药浴淬体,打点师父,搞好门派的人情往来等等等等,银子会像流水一样往外淌。
即便这样,他每次回来都是愁眉苦脸,连门派的考核都要发愁。
但能加入这样的门派,在寻常百姓眼中已是祖坟冒青烟的体面了。
这个弟弟每次回来,爹娘都恨不得把腰牌挂在饭馆正堂,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家的儿子是有师承有靠山的。
越是这样,这对爹娘越是不吝惜他们的投入。
就越是压榨江蝶和原主姐弟俩。
慢慢的,压榨已经不够了。
姐姐十二岁那年,有人来饭馆吃饭,盯着姐姐看了很久,不怀好意地笑着说这丫头长得可真俊,长大了肯定能换笔好价钱。
姐姐当时气得发抖,可母亲居然白了她一眼,说人家夸你漂亮你还摆脸子,不知好歹。
渐渐的,这样的事越来越多。
姐姐为了不受这种欺辱,偷偷开始练习厨艺,每次借着端菜会仔细看大师傅们是怎么颠勺、控火候和调味道的。
之后她每天等爹娘睡着后偷偷用厨房里剩下的边角料练刀功,自己试火候,调味道。
只有原主知道姐姐拿刀的手渐渐地变得有力又精准,做的菜开始变得比后厨的大师傅们做的还好吃。
饭馆厨房用的铁锅分量不轻,一个炒菜的大铁锅少说也有十来斤重,加上满锅的菜和油,不敢想象她一个常年吃不饱的少女要把自己逼到何种地步才能练出来。
但即使是这样爹娘也不愿让她去做更能赚钱的掌勺师傅。
毕竟这个美丽的女儿端菜的时候,那些喝酒的客人会多看她两眼,有时候多要一壶酒,有时候多点两个菜。
不少老主顾就是冲着她那张脸来的,母亲嘴上骂她不安分,却又明晃晃拿她当饭馆的招牌。
对于一对急着把女儿卖个好价钱的父母来说,一个在后厨被油烟熏黄了脸的姑娘,远不如一个站在前厅端盘子被所有酒客偷偷打量的漂亮丫头值钱。
前世那场冲突中,没有江鱼的暗中出手,白衣少年的武器没过多久就被那少帮主挑飞,但他偏偏不肯服输,每次被击倒都要咬牙爬起来,吼一句更狠的,再被更重地击倒。
那少帮主原本是酒足饭饱之后撩拨几句,被白衣少年一次次当众顶撞之后就较真起来,最后已经发展成一场必须让对方跪下低头的较量。
白衣少年每次放完狠话,那少帮主看向江蝶的眼神就多一分势在必得的狠厉。
直到最后白衣少年终于站不起来了,少帮主拎着江蝶的衣领把她往门外拖。
原主当时扑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腿,被一脚踢在胸口,肋骨当场断了两根,他倒在地上咳出血来。
之后那少帮主嫌他碍事,又补了一脚正踢在原主腿上,咔嚓一声腿骨断了。
少帮主的随从们架着江蝶扬长而去,留下原主趴在碎瓷和血泊里,眼睁睁看着姐姐被拖出饭馆的门,连喊她名字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而那白衣少年,在少帮主离开之后被知道他背景的人架走了。
果然留下满地的狼藉和受伤也不敢吭声的食客们。
原主在剧痛中昏了过去,再醒来时,母亲却正站在他房里骂骂咧咧,说惹了这种大祸还敢躺在这里装死,居然连大夫都没帮他请一个。
让人意外的是,没过多久,江蝶就回来了。
她的脸上多了两道从颧骨拉到下巴的长疤。
即使这样,她也是在自己划伤自己的脸后再跳河,才被那少帮主和他的随从们放过的。
爹娘看到江蝶那张脸的时候,两人的脸都气得扭曲了。
他们丝毫不关心江蝶可能经历了什么惨绝人寰的事,只是带着家里最值钱的东西被毁了的那种愤怒,用最恶毒的话骂她。
江蝶在知道爹娘居然没给受重伤的原主请大夫后,跪在他们面前求他们。
可两人毫不为所动,说他们两个废物还有脸看大夫。
两人的愤怒和不甘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倾泻而出,母亲甚至对着姐弟俩吼了一句:“你们根本就不是我亲生的!我凭什么帮你们这两个野种!”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原主正有些麻木地摸着自己的断腿。
他本来已经习惯了母亲的咒骂,觉得自己不会再被她的话刺伤了。但这句话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子,捅进了他的心口。
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同样是孩子,弟弟可以穿着新棉袄坐在堂屋里吃糖,他们两个却要在灶房里洗碗洗到手上全是裂口。
原来不是他们做得不够好,是他们根本就没有被当成爹娘的亲生孩子。
很快这对父母决定把这两个不能再带来利益,还有可能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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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危险的孩子赶到山上的破庙里去了。
并且转头还对着镇子上的人说是他们姐弟俩偷了家里的银子跑了。
几天后原主的伤口开始化脓,发起了高烧。
那几天,江蝶试过了所有的办法,跪求镇上的大夫帮原主开药,为此她甚至偷偷回了养父母的家,偷拿了一些银子。
好在姐弟俩因为一向勤劳肯干,又实在太惨,被养父母发现偷了银子后,正要报官的时候,被附近的街坊邻居们制止了,他们还一人凑了点银子给姐弟俩。
有天江蝶在帮医馆晒药,发现那日的白衣少年路过,身边还跟着两个同样意气风发的年轻侠客。
白衣少年陆蘅看到江蝶时,他愣了片刻。
他的目光在江蝶脸上的疤痕上停了一瞬,眼里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惋惜,然后马上换上那种温和的带着几分怜悯的笑容,问江蝶怎么在这里干活不在饭馆。
江蝶说弟弟受伤,自己没钱买药,在医馆帮忙作抵。
陆蘅随手从怀里掏了一瓶金疮药递过来,告诉江蝶可以内服外敷,自己的伤就是这么好的。
江蝶顿时感激涕零,差点给他跪下。
陆蘅摆摆手说举手之劳,从头到尾也没有问过她的脸是怎么伤的,也没有问过原主的腿是怎么瘸的。
就这样,原主和江蝶成了陆蘅身边的跟班。
说是跟班,其实就是不要工钱的下人,替他跑腿送信,替他端茶递水。
陆蘅说跟着他以后不用再过苦日子,他们就信了。
原主跟着他东奔西跑,见过他依旧莽撞地行侠仗义,见过他急头白脸非黑即白地冤枉人,也见过他惹了麻烦拍拍屁股就走,留下烂摊子让别人收拾。
时间久了,原主第一次在心里问自己:他们跟着的这个人,真的和那些被他讨伐的人有什么不同吗?
直到有一天原主和陆蘅几人一起去废弃的七星山庄寻宝。
陆蘅莽撞地触发了一处机关,原主拼了命替他挡了一下,肩膀被削去了一块肉,整个人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他晕过去之前,看到陆蘅已经冲进了内殿,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原主醒来后发现躺在山庄的一处密室里。
一番搜寻后,发现密室的画像后藏着一本旧书,封皮上写着《松风剑法》,纸张虽泛黄了但保存完好。
陆蘅推门进来时,原主正比划到第七式。
他来不及收剑,剑谱摊开放在桌上,封皮上“松风剑法”四个字被烛火照得清清楚楚。
陆蘅盯着那本剑谱看了很久,脸色变了几变,问原主是在哪里找到的。
原主如实说了。
陆蘅沉默片刻,说这本剑谱据说是当年一位大侠所创,可惜那位大侠走得早,没有传人。
他把剑谱在手里掂了掂:“大家都是朋友,有好东西应该一起切磋才是。不如先放在我这里,我帮你参详参详?”
原主把剑谱紧紧攥在手里,生平第一次在陆蘅面前说了不。
然而没过多久,原主就出事了。
原主被杀那天,陆蘅让他去办事。
他走到半路,突然被一个蒙面人截住,对方二话不说就动了手。
那人武功极高,原主根本不是对手,连一招都没能挡下来。
他倒在地上,胸口被一剑贯穿,血从指缝间往外涌。
那人收起剑,在月光下打量了他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
之后蒙面人扯下了面巾,原主死前最后看到了那张脸。
原主至死不知道杀他的人是谁,他只知道姐姐还在等他回去,但他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