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夫人哭了很久。
她这辈子从没哭过这么久,即便是当初发现自己所嫁非人的时候,她也没有这样哭过。
当时还是新妇的她,只是自己擦干眼泪,对着铜镜把发髻抿得一丝不乱,然后走出房门,用二十年时间证明了自己不是一个会被婚姻毁掉的女人。
但今天,她的眼泪像决堤的河水一样涌出来了。
她从不在人前落泪,即使是亲生儿子面前也从未失态至此。
但此刻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她只是跪在那里,任眼泪一颗颗砸在膝下的石板上。
江鱼一直跪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跪在那里,让她把二十年攒下来的眼泪都流完。
屋子里渐渐暗下来,只有廊下的旧灯笼透进来一点微弱的暖光。
后来她终于渐渐安静下来,用帕子擦干了脸上的泪痕。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江鱼站了很久。
她的脊背依然挺直,像一株被风雨压弯了无数次却始终没有折断的竹子。
当她转过身来时,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泪光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聚拢。
“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地告诉我。”她的声音有轻微的颤抖,但语气已经稳了下来。
江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头讲起。
他没有隐瞒任何事,但也没有提任何超出原主能力范围的手段。
他说自己发现父亲对母亲越来越恶劣,心里替母亲委屈,便偷偷留心父亲的起居行踪;
结果没想到居然发现父亲在外面藏着一个外室,并且那外室的脸和江云泽极像;
他顺藤摸瓜查到了二十年前换子的事,查到了蓟县,找到了沈昭。
沈昭被送到了一户好人家,养父母待他极好,供他读书,他考中了秀才,在县衙当书吏,靠自己查出了连朝廷都没查到的惊天大案。
江夫人拿着那枚玉佩,翻来覆去地看着。她的手指在玉面上那双螭纹的每一道刻痕上慢慢摩挲,像是在抚摸那个她差点再见不到的孩子。
突然她抬起头,看着江鱼。
她的小儿子,从前乖巧,听话,受了委屈也只知道自己默默排解,从什么时候起,他竟变得这样锐利,果断,能独自扛起这么大的事?
但眼前这个少年,他的紧张和心疼不是假的,他跪在地上握着她的手时那种小心翼翼的力度不是假的。
她眼眶再次红了,把手里的玉佩握得更紧,像是抓住了最后一点真实的东西。
江鱼看到了她的变化。
他最近因为事情的紧急性不得不加快所有事情的进展,原本他也没想能瞒过这个聪慧细心的母亲。
但她没有问,江鱼便也不承认。
“母亲,我还有话要告诉您。
大哥虽然找到了,但现在还不是我们母子三人团聚的时候。
换子这件事,是混淆嫡庶,欺君罔上的大罪。
如果被别人捅出来,我们全家都要跟着遭殃,即便我们都是受害者。
所以我打算主动向陛下坦白,那性质就不一样了。我是举报人,是揭发者,不是罪臣之子。”
“用不了多久,陛下会召见我。
到时候我会当着陛下的面把一切都坦白。
我和哥哥做的事都是为这件事积攒的功劳。
到时候陛下看到我们兄弟俩呈上去的那些功劳,五石散案子的重要线索是我们查的,蓟州卫的边军走私是我们摸查出来的,医疗改革的策论是我们递上去的;
再加上主动坦白换子案的隐情,陛下念在我们的功劳和坦白的分上,或许能对我们母子三个受害者网开一面,只追究江侯爷一人的罪责。”
江夫人安静地听完。
她低着头,看着桌上那枚双螭玉佩,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江鱼的眼睛,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不行。这件事,让我来说。”
江鱼愣了一下:“母亲……”
“你听我说。”江夫人打断了他,“你查到的这些证据,桩桩件件,都是你们兄弟冒着风险一点一点挖出来的。
你把大哥找回来了,你把五石散的案子查清了,你把医疗改革的策论写好了。
你已经做了够多了。
但换子这件事,不能由你来开口。
子告父,不管你有什么理由,不管陛下怎么判,外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他们会说你为了爵位扳倒自己的父亲,会说你心狠手辣不忠不孝。
你才十四岁,你不能背着这个名声过一辈子。”
她的眼眶红了,但她的声音没有抖:“但我不一样。
我是被他害了二十年的人。
我不是告他,我是讨回我自己的公道。我站在陛下面前,不是以罪臣之妻的身份,是以受害者的身份。
我说出来的话,没有人能反驳。我可以告诉陛下,是我发现了你父亲在外面养的外室,是我顺着线索查到了换子的真相,是我让你去蓟县找哥哥的。你把所有的证据交给我,剩下的让我来。”
江鱼已经习惯了什么都自己解决,并且保护江夫人也是原主的心愿。
但这位让人尊敬的母亲,其实已经发现了自己不是他的小儿子了,却还是选择保护自己。
江鱼坚定地说道:“母亲,您听我说。
侯府的爵位需要有人继承。
哥哥在外那么多年,虽然有一对很好的养父母,但是,没有人能否定他的委屈。
我希望哥哥能够继承侯府的爵位。
以他这次的功劳,陛下定会恩准,让他以真正的嫡长子身份袭爵。
这不是谁的施舍,是哥哥自己挣来的,也是他本来就该得的。”
“至于我,我不继承爵位,不是因为我没资格,而是因为我准备走另一条路,一条孤臣的路。
换子的事情被我们捅出来,不管是不是您吩咐的,我都被卷入其中,外人总会有话说。
如果我继承了爵位,那些闲言碎语就会变成刀子,说我是为了爵位才扳倒父亲。
但如果我不继承,主动让大哥袭爵,陛下会信我,朝堂上的人也没法拿这个来攻击我。”
他看着江夫人的眼睛:“这个家不会倒。
大哥袭爵,到时候陛下会让他从地方上做起,他可以用他的政绩替江家和自己正名。
我在朝堂上做孤臣,替陛下办那些别人不敢办的差事。
我们兄弟俩这样既不结党又互相扶持,陛下更加不会猜忌我们,因为我们的功劳是自己挣的,关系是摆在明面上的。
往后江家不再是靠着爵位撑门面,而是靠我们兄弟俩的本事。”
看着江夫人沉默着不说话,江鱼便转移了话题:“等这些事都了了,您有没有想做的事?”
江夫人看着江鱼,眼眶又红了:“我想,等事情了了之后,去庵堂里住着,带发修行,替你们兄弟两个祈福。”
江鱼就知道江夫人会这么想:“您想去庵堂住着,可以。
但,您知道什么样的法子是最好的积德的法子吗?
带着善意去帮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就是积德,比在庵堂里抄经,更能积德。”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敲在江夫人心里。
她知道江鱼看穿了她,她想出家的念头里,有一半是想为两个儿子祈福,有一半是用自己的方式惩罚自己。
但江鱼的话仿佛给她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她死死盯住江鱼:“你说的,是真的吗?”
见江鱼轻轻点头,她又问道:“你希望我怎么做?”
江鱼笑了笑:“不是我希望您怎么做,是大哥很可能马上就要去蓟州赴任了,他一个人在那边人生地不熟,过年的时候总得有个去处,难道让他回一个冷冰冰的侯府吗;我将来也要留在京城办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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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世堂那边需要有人帮我盯着。除了母亲谁还能帮我们?
江鱼把所有的安排都变成了“母亲帮我们”,这让江夫人无法拒绝,也不想拒绝。
她低下头,用手帕擦了擦眼角,然后抬起头:“那我先不去庵堂了,先去济世堂看看,帮几天忙再说。”
江鱼知道“帮几天忙”就是答应了。
江鱼接着说道:“母亲,您要是真的心疼我们兄弟俩,就别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江夫人被他这番话逗得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有哭。
母子俩敞开心扉谈了一番后,便又各自忙开了。
江夫人连夜安排自己的心腹把自己名下的一部分嫁妆和私产折成现银。
并且准备捐一大笔钱给慈安堂和育婴堂。
接着她又开始着手济世堂的扩建,准备在京郊再开设一到两家分馆。
第二天一早,江鱼便去找裴茵商议关于她的功劳的事。
裴茵看见江鱼也很惊喜。
近来因为江鱼忙得都恨不得能有几个分.身帮忙了,所以一直没有和裴茵聚过。
“你这个大忙人终于有空来找我了,我最近新做出来了好东西,还准备派人给你送过去呢,你来了就可以自己带回去了。告诉你哦,这个非常好用。”裴茵喜滋滋地说道。
江鱼笑着道谢:“多谢裴姐姐了,你做的东西就没有不好用的。
我今日找你来,是有正事相商。”
“什么正事呀?这么严肃。和姐姐我还客气个啥。”
“我来给你送一样东西。消毒法和净水法和稳婆产妇相关的策论我已经整理好了,署了你的名字,这几天就准备递到御前。”
裴茵有些奇怪:“不是说好了用济世堂的名义吗?怎么署我的名字了?”
江鱼认真地看着她:“因为这是你应得的。”
他把策论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敲,然后抬起头,看着裴茵的眼睛。
“裴姐姐,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他的语气不像平时那么轻松,带着一种认真的、不容回避的郑重。
“你之前给谢承渊的那些东西,哪一样不是利国利民的好东西?他拿走了多少?他又还给你什么了?他从头到尾,有没有想过用这些帮你换取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哪怕只是一个乡君的封号?”
裴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江鱼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他平时对她总是温和而有分寸,今天却像是要把压在心底很久的话一次说清楚。
“你帮他做了那么多,可你上次被掳走,是他救的你吗?
他口口声声说要保护你,到头来连替你讨个公道都要权衡利弊,桓家那个女儿对你下了手,他明知是谁做的,却为了拉拢桓家,一句话都没替你说。
这就是他给你的保护?”江鱼的语气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静的把事实摊开来的残忍。
“你的功劳在他那里,永远只是他晋升的垫脚石。
但在济世堂,你救的每一条命,都将记在你自己的名下。你的消毒法,净水法,你教给稳婆的那些方法,那些因为你而活下来的产妇和孩子,他们感激的不是别人,是你!”
说完这些,江鱼停顿了一下,然后他又指着那份署了她名字的策论:“我能替你做的,是把路铺到你脚下。
但要走上这条路,还得靠你自己。
现在我要问你,你敢不敢让陛下知道,做了这么多了不起的事情的人是你?你敢不敢,站在御前,接受你该受的封赏?”
裴茵怔怔地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她忽然发现,眼前这个才十四岁的少年,比那个她付出了那么多感情的男人,更懂得什么叫尊重。
谢承渊从来不会问她敢不敢,他只会对她说“你放心,交给我”,然后把她的东西拿走,再也不提她的名字。
裴茵有些不确定地问道:“我……我真的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