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鱼带着哥哥他们一行人赶了两天的路,这会儿终于到了自己的地盘。
他把几人安排在济世堂后院里留的客房里休息去了。
他自己则在给自己留的房间里,把所有证据和医馆里积累了两个月的资料细心整理好并且背了下来。
随后,他把要上交的策论也写好了。
等他终于有时间了,他独自坐在济世堂后院的廊下,开始思考怎么处理关于裴茵的事情。
他把裴茵给他的那份消毒法原稿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这份原稿他看过很多次,每次看都觉得写得简洁又扎实。
步骤清晰,用词精准,没有一句虚的。
她在写这些东西的时候,大概从来没有想过要拿它们去换什么东西,只是觉得这些能救人,就毫无保留地交给了自己这个当时新交的朋友。
他想到自己旁敲侧击问她关于谢承渊的事情的时候,她总是替他说话。
说他处境艰难,说他身不由己,说他其实对她很好。
她每次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都很认真,像是在说服自己。
谢承渊每次从她这里拿走成果,都会温柔地夸她聪明能干,是他见过最特别的女子,然后把她的方子变成自己的政绩。
然后他又话锋一转,说自己多么艰难,朝中有人弹劾他,父皇对他有猜忌,他还没有站稳脚跟,而她是他唯一能信任的人。
最后再补上一句,她作为皇子的心上人,在政事上出头太危险,朝堂上的事他来扛,她只需要安心待在后面,把一切交给他就好。
江鱼本不想插手别人的感情,但是他看得很清楚,谢承渊对裴茵的所谓的感情,从头到尾都建立在利用之上。
他或许喜欢她的美貌,喜欢她的特别。
但上次的绑架案就能看出,他最喜欢的还是自己的权势。
前世他能为了自己的利益坐视原主被杀甚至可能是直接下命令杀害原主,这一世他也一样不会把裴茵的安危放在自己的政治利益之前。
但这些东西他没办法说,说了没有用,得让裴茵自己明白。
他能做的,是先把她的功劳摆到台面上,让皇帝知道她的名字,让朝廷承认她的价值,让她自己有了独立的底气,然后让她自己去选。
等这份医疗方法改革的策论交上去的时候,她的名字会写在最前面。
将来,她的名字也许还会被写进太医院的存档,兵部的军医条例,户部推广医疗改革的公文里。
皇帝可能会召见她,甚至可能会给她奖赏,赐她封号。
有了这些,她不用再依附任何人,不用等着不知道还要成长多少年的弟弟来依靠,也不用靠着那个从来靠不住,只会让自己受伤的谢承渊来庇护。
她自己就能庇护自己,甚至庇护她母亲和弟弟。
到时候她不再只是五皇子的红颜知己,不是被藏在功劳簿后面的无名氏。
而那个连为她讨回公道都要权衡利弊的男人,恐怕会很不高兴。
等回京后他会去找她,把一切都摊开来说。
想完这些,江鱼发现沈昭的养母已经忙活了好一会儿了。
大概是她休息好后,想给自己找点事做,缓解对自己死去丈夫的案子能否昭雪的焦虑,以及在陌生地方无所事事的不自在。
她不懂医馆里的事,但是她看到医馆里忙得连烧水都来不及,便主动接下了这个活,烧好后就小心地把开水端到各个需要用水的地方。
在沈母帮忙的时候,她听到经常有大夫和学徒指着分层过滤器说这是东家从京城带来的法子,滤过的水烧开再喝,就不会闹肚子。
或者是告诉新来的产妇说,以前产妇生完孩子发热的十有五六,现在用酒精洗过手再接生,发热的少了一大半。
亦或者是说有些受了严重外伤的人在用酒精消毒后,能杀死伤口上那些看不见的邪毒。擦了之后伤口不容易红肿化脓,好得快,不至于像以前那样几天就烂得收不住口,高热不退,甚至人就那么没了。
沈母听了仿佛被雷击中一样。
当年她的丈夫被马车撞伤后,腿上也是红肿化脓,后来伤口烂得收不住,连着烧了好些天,人就那么没了。
她怔怔地看着屋子里和院子里那些忙碌的大夫学徒,还有满满院子晾晒的纱布,自言自语道:“要是早点有这些东西就好了。”
如果当年就有这些东西,酒精,纱布,懂消毒的大夫,她的丈夫是不是还能多活几年?
江鱼知道她在说谁,开口道:“婶子,这些东西现在有了,但会用的人还不多。
您要是愿意,可以在这儿帮帮忙。
不用懂医术,帮着洗洗纱布,烧够开水,照顾一下病人,这些事看着简单,做好了也能救命。”
沈母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后,鼓足了劲儿继续帮忙干活。
等大家休整好了,准备离开济世堂赶往京城。
沈母站在济世堂后院的廊下,手里还攥着一条刚叠好的纱布。
江鱼注意到她的出神,放轻脚步走到她身旁,温声唤了句“婶子”。
沈母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把纱布放进旁边的竹篮里。
这几天在济世堂帮忙,她看着那些被治好的伤患,看着那些平安出院的产妇,心里的结一直在慢慢松动。
从最初的“为什么我丈夫没遇到”,变成“这东西确实能救命”,再到“要是能让更多人用上就好了”。
“婶子,等案子了结了,您要是愿意,可以来济世堂帮忙。”
沈母的手顿住了。她没有立刻回答,但也没有摇头。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
这双手种过地,劈过柴,替丈夫擦过额头的汗,现在它们在医馆里洗了几天的纱布,被药水泡得有些发白,却意外地不怎么疼了。
仿佛自己每洗一条纱布,都是在替那个躺在床上再也起不来的人补上一点什么。
回京之后,江鱼把沈昭三人安排在了江夫人给自己买的一座宅子里面。
这宅子是江夫人看江侯爷太过偏心,于是从她自己赚钱后的私房里拨出的钱买给原主的。
侯府几乎没有人知道,所以这里很安全。
之后,他便直奔顺天府。
他离京之前报了案,现在以游学途中偶遇重要线索特来补充为由,再次求见京兆尹。
这次他不是以受害者身份来的,而是以协助官府的热心学子身份。
见到京兆尹后,江鱼呈上沈昭整理的证据副本,说明这些证据来自蓟县青石镇一位书吏数年来的暗访记录,涉及蓟州卫边军利用粮运通道运送五石散的重大案情。
并且他还告诉京兆尹此人现已随自己进京,作为人证随时可以接受传唤。
江鱼这次把自己定位成受托转交的中间人。
他说自己因为之前报过案,在游学蓟县时偶然与此人结识,便受托将证据带回。
京兆尹看着那些与边军、卫千户直接关联的证据,脸色大变。
他没有立刻表态,只是让江鱼先回去等消息,说这件事牵涉重大,需要上报朝廷。
“另外,学生还有事禀报。”
江鱼接着把自己整理好的戒断五石散的方子和调理方案一并交了上去:“这是学生游学途中偶得的民间方剂,已在学生母亲开的济世堂医馆试用过,愿意交给官府验证推广。”
江鱼在意识到要用戒断五石散的方子和调理方案来争取功劳的时候,就已经装成某位民间神医匿名派人给济世堂那边送去了药方试验过。
而顺天府正在发愁抓到的瘾君子不知要怎么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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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这份方子来得不早不晚,恰好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办案的官员接过方子,对江鱼拱了拱手:“多谢江小公子,这份情顺天府记下了。”
从顺天府出来之后,江鱼有些踟蹰。
他沿着巷子走得很慢。
证据交上去了,剩下的就是等。
等皇帝的召唤,等那把悬在头顶的刀落下来。
但,他必须在被皇帝召见之前,把一切都告诉母亲。
他不能在皇帝召见之后才告诉母亲,那等于让她从外人口中得知自己亲生儿子的下落,对她太过残忍。
这件事情他瞒了母亲那么久,都不知道怎么开口和她说,才能把对她的伤害降到最低。
回到侯府,江夫人听下人通传小儿子游学回来了,高兴得不得了。
她前些日子就担心孩子一个人出远门,吃不饱睡不好,又怕他在路上遇到什么危险。
好不容易把人盼回来了,她赶紧吩咐厨房做一桌小儿子爱吃的菜。
等江鱼来请安的时候,江夫人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这孩子瘦了许多,下巴尖了些,眉间有压不住的倦色。
不像是兴高采烈游学归来的样子,倒像是赶了很久很远的路。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笑嘻嘻地问今天吃什么,只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在江夫人对面坐下。
且江夫人发现儿子的眼神有些躲闪,犹豫着似乎想开口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抿紧了。
江夫人温声问道:“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在外面出了什么事?”
她的声音平稳,但她的眼睛没有离开江鱼的脸。
小儿子不对劲,她知道,肯定是有什么大事他才会这样。
江鱼最终还是开口了:“母亲,我有话需要单独告诉你。”
江夫人担心江鱼遇到什么难以启齿的事,于是让她自己房间伺候的人都退出去了。
等房门关上,她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依旧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江鱼开口。
江鱼艰难地继续说道:“我找到了,您的第一个孩子,我的亲生大哥。”
江夫人没有动,她只是看着江鱼,像是没有听懂。过了很久,她颤声问道:“你说什么?”
“当年母亲因为难产大出血昏迷了整整两天,醒来之后身边的人告诉您孩子很健康,您信了。
但那个孩子不是您的,是江侯爷和另一个女人生的。
您的亲生孩子,被江侯爷派一个叫赵识的随从抱走了。
赵识受过您的恩,对那个孩子下不了手,就把孩子送到了青石镇一户姓沈的人家。
他担心将来如果您有机会知道了真相,想找自己的孩子找不到,就偷偷从您的嫁妆里面拿走了双螭玉佩的一半放到了哥哥身上。”
江鱼把那枚玉佩从袖中取出,轻轻放在桌上。
“他在青石镇长大,他的养父母待他极好,供他读书,他考中了秀才,在蓟县县衙当书吏。
他查出了五石散案的重要证据,且这次我游学顺利,全赖他帮忙。”江鱼的声音也开始颤抖起来,“母亲,他长得很像您。很能干,很坚韧,是个很好的兄长。”
江夫人的手终于动了。
她伸出手,拿起桌上那枚玉佩,把它翻过来。
玉面上刻着盘旋的双螭纹,和她一直没找到另一半的玉佩一模一样。
她低着头看着那枚玉佩,看了很久。
她突然明白了一切。
她这半生的悲剧,甚至连累着她的孩子也活得像个悲剧。
居然从一开始,就埋下了伏笔。
然后江夫人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是那种连呼吸都在颤抖的,无声的,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撕心裂肺的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