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皇上、王爷,玲珑院遭劫,嘉宁郡主不见了,侧妃娘娘受到了惊吓。”周来很快回来,回禀道。
沈琦听了,眼风飞快地扫了沈珩一眼。随即急色上脸,对众宾客拱了拱手:“诸位!招待不周!”便要往后院跑。
脚步一顿,又对沈珩请罪道:“皇兄,臣弟先请告退…”
“找孩子要紧。”沈珩和颜悦色地拍了拍他的手臂,体贴道:“朕将禁军留下,供你调遣。”
众人听了,只觉得果然还是雍王得宠。
沈琦神情一滞,心里有数是沈珩将沅沅抱走。面上却未流露分毫,只磕头道:“臣弟谢皇兄!”
一招手,带着禁军往后院跑去。
“都散了吧。”沈珩瞥了眼神情各异的众人,先一步带着周来往外走。
“臣等恭送皇上。”
沈珩没上辇,而是带着周来沿宫墙散步回去。
周来见他心情不错,凑到旁边,嘿嘿一笑:“皇上,您与夫人…谈妥了?”
沈珩想了想,他和苏?总共没说上几句正经话,他原本想问她的——她和雍王的关系、案子……都没问。
“没谈妥。”他却朗声笑了笑。
但他从苏?身上,看到了新的东西。
他在皇位上坐了十四年,是看戏的行家。
今夜,她除了那声“廊舟”是真的,剩下的,从她看清是他的那一刻起,全部都是表演——
那天在地牢里,怨他、骂他、防备他的,才是真实的苏?。
按常理,她今天应该一见面,就抽刀砍了他。
但她没有。
因为她虽然恨他,但生存优先。
她有那样利落的身手,怎么会笨手笨脚地让凤冠勾住衣袖,在他面前自乱阵脚呢?
她骂起人来跟刀子似的,怎么会只是看见他,就局促地说不出话来?
因为——
她看到他登堂入室,立刻就意识到他放倒了王府的侍卫。她摸不清他的路数,所以用示弱,来麻痹他。
然后她听到了那句“和我走”、听懂了他的在意,所以越发放开手脚试探他。
她故意气他,其实每句话都在确认,他能不能被她利用。
让他最终确定她在表演的,是那句——
“你信不信,我只要一喊,你就会因为擅闯王府被拿下!”
门一直虚掩着,外面静悄悄的,她那么敏锐,应该早就知道那些侍卫都被放倒了。
她这样说,是在探他的底、在摸他的身份;是意识到自己被困在王府,所以试探他有没有本事能和雍王角力。
如果他的职位在雍王之下,肯定会怕。
但他的表现,只有两种可能:他已经把整个王府都控制住了。或是,他有自信即使惊动了人,也能全身而退。
对她来说,他的从容,本身就是答案。
她得到了答案——他在意她、他有本事。
但她还是不放心。
所以她必须亲手跟他过招,亲眼看着他在面对杀招时的本能反应。
他接住了她的剑、没有伤她、甚至在她掉剑之后把她扔到床上,她反而松了口气——
即使她落了下风,他也没有乘人之危。
这一点,比任何承诺都让她安心。
所以他看到了喜被里藏着的匕首、得到了她的那句——
“我没有杀翟坤。”
苏?不会求人。今天做的这些,已经是她尊严的底线了。
“你带禁军到玲珑院时,她在做什么?”沈珩问周来。
“夫人一脸惊慌地在院子里喊救命,说玲珑院遭劫,郡主不见了。”
沈珩失笑。一个会利用他的苏?,比那个苏宅里面的“夫人”,更有魅力。
“皇上,是不是要想个法子,将夫人从雍王府救出来?”周来问。
“将刑部查到的、与翟坤案相关的线索,抄送一份给她。”
他不必救她,他们会在各自的棋路里,走到同一个终点的。
他相信她。
回到养心殿时,沅沅已经睡着了。她侧躺在榻上,小拳头攥着被角,脸蛋上还挂着半道干了的泪痕。
黄九正寸步不离地守着,听见脚步声回头,起身要行礼,被沈珩抬手按住了。
他走过去,在榻边坐下,替她掖了掖被角,又用指背轻轻蹭了蹭她的小脸。
沅沅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周来,拟旨,赐河洛为公主封地、封地内的所有矿产、盐井之收益,皆归公主私人所有,不经户部。另,赐食邑万户。公主封号……”
沈珩想了想,镇国之类的太老气,乐、柔、月之类的太软绵,他看着沅沅,想象着对她的期望——
健康、快乐、富足、能文能武、受敬仰爱戴......
“齐安。”灵光一闪,满意道:“公主受大齐的国运庇佑,尊贵安宁。公主的封号就叫齐安!”
周来咂了咂嘴,想说——
寻常公主食邑仅五百左右,更别提封地是最为富庶的河洛之地。再者,封号前面缀着国号,更是闻所未闻。
但转念一想,有御史台在呢!他可不多这个嘴。
一躬身,咧嘴:“皇上圣明!”
“明日去皇寺,请普渡大师来,给公主做寄名符求平安。”
周来一一记下,又问:“皇上,公主住哪个宫殿?奴才想着南薰殿近些,再多配些人侍候……”
“这是什么话。”沈珩打断他,“沅沅当然是跟朕住在养心殿。谁能比朕照顾得还好?”
后来的许多年里,御书房的长桌旁边,总会多一张小几、一把矮椅。沅沅坐在那里翻书、描红、听大臣们奏对,偶尔会仰起脸,问她爹一句:“阿爹,什么叫盐铁官营?”
在权力中心长大的小公主,未来也将不负她爹的期望,成长为本朝有史以来,第一位女性掌权者。
……
雍王府,玲珑院。
沈琦穿过满地狼藉,踏入院子时,看见有人捂着脑袋从地上爬起来,有人还横在原地不省人事。红绸被夜风吹得乱飘,缠在廊柱上、挂在树枝上,衬着七倒八歪的仆人,说不出的荒诞。
他绕过影壁,推开主屋的门。
苏?正在收拾包袱。她早已将那件嫁衣三两下剥下来,随手扔在床脚,换了一身利落的窄袖短衫。青丝已经重新拢好,只用一根银簪草草别住,鬓边还沾着方才挣出来的薄汗。
沈琦的脸色沉了沉,按住她往包袱里塞东西的手:“去哪?”
“我去找沅沅!”她甩开他的手,力道不轻,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你知道是谁带走了沅沅?”沈琦的目光锁在她脸上,试探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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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然知道!”苏?咬牙切齿,一张俏脸气得通红,“秦珩和几个黑衣人里应外合,当着我的面抢走了沅沅!”
说这,踢了一脚地上那把装饰用的宝剑,“这破玩意儿,一点都不趁手!”
沈琦不动声色地听完,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了一圈,确认她的愤怒是真实的、急切的、指向“秦珩”的。
他略松了口气,又追问:“秦珩……都与你说了什么?”
“我正要问你!”苏?反而瞪了他一眼,“那厮到底是什么人?怎么连你的王府都能闯进来?”
她偏过头,脖颈侧面一枚暗红色的痕迹从领口边缘露出来,在烛火下格外分明。
沈琦的目光一凝,抬手掐住她的下颌,拇指压在那枚痕迹上,“这是什么!”
苏?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颊腾地烧起来,狠狠一跺脚:“那混蛋!姑奶奶早晚扒了他的皮!”
沈琦看着她的神情,手指缓缓松开,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才带着一种无奈的、妥协的疲惫开口:“你若是……对他还有情,不如算了。”
“什么算了?”苏?的眉梢猛地一挑,声音拔高了几分,“他屠了苏宅,害死墨雨,怎么能算了!”
她怒气冲冲说完这句,却在看见他低垂的眼睫时,放软了语气——
“你怕了?他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吗?”
沈琦抬起眼看她。
沈珩被御史台闹得焦头烂额,今日已经下令解除封城、停止搜查,显然是被朝臣架住了,不愿再生事端。
他没有把真实身份告诉苏?。
沈琦定了定神,面上浮起一层愧疚的、无力的苦笑:“我本以为,将你接到王府,能庇护你和沅沅。却没想到……是我无能。”
“廊舟。”苏?拍了拍他的肩,安抚。然后神情郑重起来,声音也沉了些,“他是沅沅的爹,无论如何不会害沅沅。比起沅沅,我更担心的……是你。”
“我?”
苏?的目光落在窗外影影绰绰的甲胄人影上,眉头微微蹙起,声音压低了几分:“今夜府上突然多了很多身着甲胄的侍卫,那都是些什么人?我看着担心得紧……”
她说着,收回目光,握住他的手。“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沈琦抬起头,目光锁在她脸上。
“其实自从翟坤死后,我就觉得不安。”苏?没有回避他的视线,反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那日在刑部大牢,那狗官审我时,问过我——翟坤,是不是雍王门下的?”
沈琦的眼皮跳了下:“刑部审你了?”
“我在那待了一天一宿,他们一直在审我。”苏?也留意着她的神情,点了点头,骂道:“那狗官还想让我攀咬你。”
她顿了顿,担忧道:“我不懂朝廷那些弯弯绕绕——是不是那狗皇帝又为难你?”
沈琦的嘴角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声淡淡的的叹息:“我习惯了。”
苏?眉头蹙得更紧,目光沉下来:“是不是他们想借着攀咬你,讨好狗皇帝?”
她像过去那些年里的每一次一样,毫不怀疑地维护他,“我替你去杀了那些狗官。”
沈琦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他重新握住她的手。
“我也只有你了。”他的声音很轻,蛊惑似的,“二十五号,大酺,朝廷设宴。我会带你入宫,到时……你见机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