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珩被这两个字钉在原地。
“廊舟……”他循着她的语气喃喃着。目光上上下下摩挲着她的嫁衣,讽刺:“这才几天,就迫不及待改嫁了?”
苏?的手还举在半空中,掀盖头的动作僵住了。
四面都是喜字,红绸从房梁上垂下来,桌上燃着龙凤烛,他一身白衣站在其中,有些刺眼。
她听出他话里的嘲讽,转念便想好了一句反击——
“你来得正好,省得我再去寻你。”声音却没有预想的那样底气十足。
她抬手,想把碍事的喜帕彻底掀掉,袖子却和凤冠上的流苏勾在一起,一用力,凤冠整个被扯脱,哐当砸在地上。
珠子滚了满地,青丝哗地散下来,她整个人手忙脚乱地站在那里,说不出的狼狈。
紧绷的气氛被她折腾得七零八落。
沈珩看着地上那顶该死的凤冠,又看了看她。
散开的头发,乱糟糟的衣领——那张脸上还是他看习惯了的,不服输的、气鼓鼓的倔强。
他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太闷了。
“找我?想看看我死了没?”他抬起右手,隔着衣袖按了按左臂的伤处,试图提醒自己重新继续清算她的“罪过”。
他委屈。
苏?的目光也落在他抬手的动作上,有些局促地往后挪了半步,脚跟几乎碰到床沿,又警觉地往旁边拉开一大步,拉开与那张喜床的距离。
清了清嗓子,像要一鼓作气把准备好的狠话说出来。
“你——”
还是没说出来。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局促,胸口那口气忽然泻了一半,脱口而出:“和我走?”
话一出口,他都想扇自己一巴掌。
他今天是来干什么的?兴师问罪的,不是来哄她的。
可他就是说了。
因为他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只要她坦白,他便宽宏大量些。她若再掉几滴眼泪,他便将旧账一笔勾销。
一个满肚子怒火,一个满心怨愤,可见了面,连狠话都说得软绵绵。
但他要失望了。因为,苏?的眼泪比天下红雨还稀罕。
她听了“和我走”三个字,似乎领会到的完全是另一个意思。终于打起了精神,冷笑一声,将散落的青丝往耳后别了别:“我现在是御赐的雍王侧妃,宋氏。你要抓的人,不在这。”
“御赐”两个字又脆又响,成功捅在他心窝子上。
他一瞬间便收回方才软绵绵的情肠,重新找回了气势:“你半点羞耻之心都没有吗?”
“羞耻?”苏?听了发笑,目光从他质地不错的白衣玉冠上扫过,嘲讽道:“侍候我三年,换个升官发财的机会,你与我谈羞耻?”
沈珩抓住“升官发财”四个字,看着她的愤怒和不甘,心里某个角落忽然松动了一下——
她这副样子,分明是觉得被他骗惨了。
难道她真的不知道他是皇帝?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起来。
她无数次当着他的面骂“狗皇帝”,毫无顾忌。
她若是知道他是皇帝,应该瞒着他,而不是为了让他安心,把苏家的产业和盘托出。
她帮他捐官、随他去浮梁津待产,她真的以为他是穷书生。
她给他月钱,管他开销,在亲戚面前替他撑腰。
甚至,在地牢里,她的愤怒,都带着一种当家主母对赘婿的、居高临下的失望——而不是“逆犯对皇帝”的。
他被雍王气昏了头,把她当作敌人来揣度,全然忘了她做妻子时的那些好处。
苏?瞥了他一眼,见他沉吟,以为是气懵了。
她理了理嫁衣的领口,端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你今天不是来抓我的?是来确认自己的头顶够不够绿?”
说完,她娇滴滴地掩唇笑出了声。
那笑声刻意拉得绵长,带着一种胜利者般的从容。
沈珩听着那笑声,心头的火气反而褪了些。
他在权衡——她这副睚眦必报的样子,显然是在试图用这场亲事,回敬那三年被骗的时光,扳回一城。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她还在意。
她若真的不在乎,连气都懒得气。
苏?见他没接话,愈发端起侧妃的架势,“你信不信,我只要一喊,你就会因为擅闯王府被拿下!”
沈珩侧身,将门让开,“喊吧。”
她的表情僵了一瞬,快步走到门口,探头往外一看——
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侍卫、仆人、奶娘。
她猛地回神,转过头来怒目圆睁:"沅沅呢!"
"沅沅是我与苏?的女儿,"沈珩笑了笑,学着她方才的腔调,"与你宋氏有什么关系?"
"你混帐!"
苏?一转身从他身侧蹿过去,奔向墙上挂着的那柄装饰用的宝剑,一把抽出来——
"我今天便杀了你,替墨雨和那些枉死的人报仇!"
她提剑刺过来,剑尖带着风声直取他咽喉。
沈珩侧身,轻飘飘地避开,顺手拿起桌上的剑鞘,横过来一挡——"铛"的一声脆响,剑刃磕在剑鞘的铜箍上,震得她虎口发麻。
“你怎么才想起问墨雨?”他借着格挡的力道微微前倾,与她面对面,距离不到一臂,反问:“你问问自己,真的相信是我杀了墨雨吗?我若能屠了苏宅,当日在刑部衙门前就不会放了你。”
苏?的剑势顿了一瞬。但很快又提起来,显然是在逼他亮出真本事,边打边问——
“你到底是什么人?”
“皇上。”他倒是实话实说了。
“还在演!”她二话不说又是一剑横劈过来,剑刃擦着他的衣袖过去,划出个口子,“你是皇上,我就是天王老子!”
沈珩躲过这一剑,不退反进,她退半步他便进半步,逼得她后背撞上了床柱,退无可退。
他看着苏?红扑扑的脸,忽然觉得她这副又凶又急的样子,比方才端着侧妃的架子时顺眼多了。
“你怎么勾搭上雍王的?”他忽然问。
“我与雍王,”苏?趁他分神,旋身,又一剑劈过来,被他偏头躲开。她咬牙切齿地说,“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若非今夜你搅了好事,我二人便要洞——”
“房”字还没说出来,他直接迎着她的剑锋往前冲了一步。
苏?下意识收力。
沈珩笑了。
他趁着这一瞬间的停顿,五指扣住她的腕子,反手一拧——
宝剑脱手。
苏?被他顺势一抄,扔在床上。
他压过来,一只手扣着她的两只手腕,按在头顶。另一只手掐着她的腰,拇指隔着嫁衣的布料在她腰侧摩挲了一下。
“青梅竹马?”他低头吻下来,含糊着:“两小无猜?”
苏?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偏头,躲开他的呼吸,一口咬在他的下唇上。
趁他愣神的瞬间,一骨碌翻身,反客为主地骑在他身上。摸到喜被下的匕首,抽出来,横在他颈间。
“喜被里藏着匕首,你和雍王......感情也不怎么样嘛!”他倒有闲心奚落,甚至还把脖颈往匕首上靠了靠。
她散落的青丝扫在他的脸上,喘息着——
“你究竟是什么人?”
“皇上。”他又说了一次。
“证明给我看。”苏?轻笑一声,显然还是没信他。
皇权对她来说,太遥远了。
“狗皇帝”三个字她可以脱口而出,但要说面前这个被她养了三年的狐狸精就是天子本人,她只会觉得荒谬。
何况,哪个皇帝会自降身份入赘给一个商户?他大约是什么朝廷密探之类的,才不愿将身份宣之于口。
趁着她出神,他一翻身,再次上下易位,将她压在身下。顺手将红帐的一角扯下来,纱帘垂落,将两个人和满屋子的红隔成了一个小小的、暧昧的空间。
“你要先相信,”他低头,呼吸交缠在一起,“我不会害你。”
苏?似乎在考虑他的话,然后认真回应——
“很难。”
“你想做宋氏,还是苏??”他一语中的。
她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说:“我没杀翟坤。”
“证据呢?”他问。
“你去查。”她狡黠一笑,带着种“你爱信不信”的散漫。
然后扔掉匕首,手臂搭上他的脖子,将他拉近了些,嘴唇靠近他的鬓角,耳语:“查清了,我就是苏?。查不清,我只能继续……红杏出墙。”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带着一点温热的呼吸,吹在他的耳垂上。
沈珩眯了眯眼。
他低头吻下来,手指勾住她腰间的系带,一扯——衣襟散开。
他的手探进去的时候,她微微瑟缩了一下,然后气喘吁吁地推开他。“再不走,我真喊人了。”
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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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忽然低头,在她颈侧咬了一口,留下枚红痕。
“狗啊你!”她抬腿要踢他。
他握住她的脚腕,顺势起身。理了理被扯乱的白衣,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扔给她。铜制的,巴掌大小,只刻着些暗纹,却连个字也没有。
“有事去巡尉司衙门找宋检。”
她衣衫散乱地侧躺在床上,撑着下巴看他,“你小看我了。”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整理线索。
疑心的开始,是她在翟坤书房里翻到的那本账册。
她看到稳篙公与翟坤的第一笔交易早在三年多之前,可那时白浪会初入京城,如履薄冰,根本攀不上朝廷命官。
然后,是王掌柜来救她时用的发烟筒——那是军中的东西。沈琦只是个空壳王爷,怎么弄到的?
再就是柳如风。
除了墨雨,没人知道她那天已经和柳如风彻底摊牌了。凭柳如风的脾性,若得到沅沅,一定会献给他的幕后主子,绝不会好心送给沈琦。
到处都是矛盾。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柳如风与沈琦之间,有隐情。
而且沈琦也不知道她和柳如风决裂,所以当他告诉她"柳如风把沅沅送来"时,她立刻就知道了——他在说谎。
但她不想怀疑他。
十五岁认识他,她所有的本事都是他给的。她不愿怀疑他会害她。
直到今日,他说:就算你没杀翟坤,可别人呢?你还是有罪。
她恍然——他在与她切割。
最后才是这场婚礼。
如果只是为了有个庇护她的假身份,应该尽量低调才对。
而他给的,比她需要的多了太多。多的那一部分,是他在利用名分和沅沅,将她死死困在“宋氏”的身份上。
但她还是不愿意以最坏的可能揣度沈琦,却也不敢继续傻等着他来替她证明清白。
他不在的那些时候,她在商场上、在刀光剑影里,都是靠着自己活下来的,她必须相信自己的直觉。
......
但眼前这个男人——骗了她三年,同样不可信。
可他们之间有沅沅。
从前她从没在沅沅的饮食起居上费过心。这两日她才发现,照顾一个刚满周岁的孩子竟是这样劳神的事。
而他做了三年,做得很好。
他在意沅沅。
这一点意味着,他可以利用。
他今天来得刚好。
所以,一见面她就试探他会不会心软、再逼他愤怒、逼他出手。她终于确认——他在意她。
不论他是谁,骗了她多少,但此时此刻,他有用。
她伸手拉住他的袖口,软语:“阿珩,照顾好沅沅。”
“照顾好你自己。”他揉了揉她的头发。
沈珩走出玲珑院,将脸上的笑意慢慢收好。穿过花园时,沈琦还跪在原地,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过来——脸上带着一丝极力克制的紧张。
“皇兄。”
沈珩看了他一眼,轻描淡写道:“平身。”
没有质问,没有惩罚,就像他方才只是去后院赏了一趟花,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琦明显愣住了。他缓缓站起来,试探:“皇兄刚才……”
沈珩已经转身往前走,往正厅方向去了。
正厅里,宾客们还静悄悄地等着。都在琢磨着,皇上来了不道贺、不吃酒,带着雍王直奔后院是什么意思?
此刻见皇上满面春风地走出来,身后跟着雍王,众人才齐齐松了口气。
“廊舟是朕最为信重的弟弟。”沈珩在正厅中央站定,抬手拍了拍沈琦的肩膀。
众人了然——原来是兄弟二人说体己话去了。
沈珩又拿起侍从托盘中一盏酒,对着沈琦举了举。“朕,贺廊舟和宋氏大喜,阖家幸福。”
说罢,他将酒盏送至唇边,象征性沾了沾,便放回了托盘上。没喝。
众人没留意这个细节,只当是天子的矜持,纷纷端起酒盏应和:“贺王爷和侧妃大喜!”
满堂恭贺声中,后院传来一声尖叫——
“救命啊!”
声音凄厉,穿透了宴席的热闹,让满堂宾客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后院的方向。
沈琦脸色一变——他听出了那是苏?的声音。
而沈珩的唇角弯了弯,吩咐一旁的周来:“让禁军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