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珩伸出的手顿在半空中,沉了口气,才抬眸看向她。
“你怀疑我?”他的重音落在那个“我”字上面。
他以为,她看见他来,会解释、会松一口气、还会问问沅沅和家里……
苏?盯着他的眼睛,可地牢里光线昏暗,她抓不住他的情绪。
“你难道不应该给我个解释吗?”她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一种上位者才有的、刻意为之的施压。
她松开他的手腕,后退半步,靠在墙壁上,双臂环抱在胸前,后背抵着墙面。这是她惯用的防御姿态,在任何一个需要掌控局面的地方,她都是这样的居高临下。
“我去定州的几日,你打着上职、加班的名号出门。管家去翰林院送饭,却没见你在那当差。你去哪了?”
她压根没想给他辩驳的机会,继续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样往外甩——
“我查过家里的账目。你送二房三房的那些东西,不是从官中支取的。钱又是哪来的?”
“还有你那个从浮梁津来的‘堂弟’。进了汇通票号后,一门心思地查我的账。”
说完,她挑了挑眉,看笑话似的将他的隐瞒一层层剥开:“怎么?披着赘婿的皮,将我玩弄于股掌之中,很有意思?”
她提到“玩弄”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咬得格外重,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嚼碎了吐在他脸上。
“我肩上的伤,连与我同去的墨雨都不知道。你怎么今日一来就要替我上药?”
她说到这一句的时候,声音微微发颤。她不擅长处理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所以统统归咎于愤怒——愤怒于自己的愚蠢,愤怒于自己竟然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察觉。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充满威胁的轻蔑。
“我给你钱、给你自由、养着你,就是让你来背后捅我刀子的?”
最后一个字落地,地牢里安静了。
沈珩缓缓抬起头来,蹙了蹙眉,似乎要确认那番话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而苏?,以为他是无言以对。
她压了压火气,将那股怒意收拢起来,重新整理成一种更克制的、更像“当家人”的姿态。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实话。”
沈珩看着她,忽然觉得没有解释的必要了。因为她言之凿凿想要的不是真相,而是定罪,是他低头求饶。
他将金疮药放在身边的矮桌上,然后直起身,平视她。
她毫不示弱,下巴也随之微微仰起,嘴角抿成一条线,那双圆长的杏眼里没有半分温情,只有审视和防备。
“你是谁?”他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
苏?的眉头动了一下。
“是苏?,是竹叶青,还是谁?”他又问。“爹娘只是会些拳脚。而你,这身连刑部甲卫都难以匹敌的功夫,是哪来的?”
他没有露出弱势、也没有因为愤怒而咄咄逼人,只是站在她面前,平静地问出了这句话。
从容、稳定,不插科打诨、也不像从前。
但正是这种从容,让苏?的后背一阵发凉。
她的防备瞬间被惊醒,压过了一切疲惫和疼痛、瞬间将他放在了她的对立面。
她的右手不自觉地微微蜷起,指尖绷紧,像是在握一柄看不见的剑。
沈珩看见了。
他敏感地捕捉到了她的疏离,心口被轻轻刺了一下。
“你为什么在这?”他问。
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突然入狱,我来看你,为什么不与我解释?你想过我会担心、会着急吗?”
他又往前踏了一步。
“是为了保护我?还是不信任我?”
面对他接二连三的质问,她没退,但她的肩膀绷得更紧了。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臂,但她感觉到的不是亲近,而是让她警铃大作的压迫。
“自始至终,你有想过和我商量任何事吗?”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竟然是显而易见的委屈。“白浪会的身份,成亲快三年,你瞒着我。爹娘的死因,你绝口不提。去翟府,你不告诉我。”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她说点什么。
但她没有说话。脑子里想的都是,他摊牌了,在她身陷囹圄的时候,他不装了。
他看出了她眼里的那层意思。
“我是什么?”他眉头皱得更紧,“是你的丈夫,还是你无聊时逗一逗、累时抱一抱的玩意儿?”
她享受他的温柔、他的身体、他组成的那个温暖的家。但她什么时候把他当成过一个对等的、有自己意志的、可以共同承担风雨的伴侣来看待?
白浪会的事,她瞒着他。父母的死因,她糊弄他。去翟府,她不告诉他。
与她相关的所有事情,他都是被动的、最后一个知道。
苏?靠在墙上,双臂环抱,下巴微抬。
沈珩站在她面前,背脊挺直,目光沉沉。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但中间隔着的,是日积月累的沉默和隐瞒。
对苏?来说,情爱是消遣,是不用费力就能得到的东西,永远排在“正事”后面。她眼下站在牢房里,又累又疼,神经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她的脑子被怀疑和愤怒占满了,根本腾不出地方来消化他说的这些话。
这番话,只会火上浇油。
“不解释吗?想靠着倒打一耙来蒙混过关吗?”她冷笑一声,从墙壁上直起身,往前走了半步,反而离他更近了——
“我和你说什么?我还后悔和你说得太多了!给了你背后捅我刀子的机会!”
最后一个字落地的时候,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愤怒极了,愤怒于他的反问,愤怒于他在这个时候还要“顾左右而言他,愤怒于他竟然这样的不知好歹!
“我给了你多少?钱、职务、自由、体面。你在外面做错了事,我二话不说替你兜着;二房三房给你脸色看,我替你撑腰、让你当家。你甚至不用像别的赘婿那样低三下四、看人脸色过日子!我对你还不够好?”
“呵。”沈珩定定地看了她片刻,喉结滚动了一下,只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带着讽刺的一声气音。
她终于暴露了——
她对他所有的好,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站了片刻,肩膀微微起伏着,像是在调整情绪。
然后转身,拿起桌上的金疮药,走到她面前,还是耐着性子:“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他伸出一只手,强硬地按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抵在墙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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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掌像铁钳一样箍住她的肩头,将她整个人抵在墙上,她挣了挣——没挣开。
“你......”苏?没想到他有这样的力气。
她想到他明明只是个书生,瞳孔猛地一缩,右腿下意识地抬起来,朝他的□□踢过去。
沈珩侧身一避,躲开了。
快。轻松。干净利落,显然是个练家子。
苏?的脑子里“咔嚓”一声,像是某块一直卡着的齿轮突然动了起来。
那夜在六道街花厅。她扯下他面纱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的反应——迅速,动作极准。她当时太紧张了,满脑子都是“他是不是那个人”,这个细节被她忽略了过去。
此刻,一切模模糊糊的细节都突然清晰起来。
她挥手一扫,金疮药从他的手中飞出去,落在地面的稻草上。药粉撒了一地,空气里弥漫开一股苦涩的药味。
“怎么?装不下去了?”她用讥诮藏住了颤抖。
“苏??”他看看地上的药瓶,又看看她,难以置信地问:“你疯了吗?”
“难为你在我身边做小伏低这几年。”她回避他的眼神,踢了一脚地上散落的药粉,“急着回到你的主子身边领赏吗?还是想等我死了,你好吞了苏家?”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我早就看穿你了”的笃定。
沈珩没再和她吵。
他蹲下身,将那只还没完全碎掉的药瓶捡起来,瓶身裂了一道缝,里面还剩小半瓶药粉。他再一次伸出手,将苏?按在墙壁上。
这一次,他没有给她反抗的机会。一只手将她的两只手一起箍在背后,身体压过来,将她整个人抵在墙上,动弹不得。
他的另一只手将瓶口怼上她的伤口——
狠狠一按。
药粉渗进伤口,火烧一样的疼痛从左肩蔓延开来,顺着神经一路窜到指尖。
苏?闷哼一声,牙齿咬住了下唇,没有叫出来。
他看着她。
她疼得整个人弓了一下,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却还是半点不肯示弱。
良久。
他松开了手,退后一步,问:“苏?,你会爱人吗?”
停了一下。
“爱我吗?”
而苏?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她的伤口在流血,药粉不知道有没有毒,她不信任他。
求生欲战胜了一切。
她一获得自由,就转身拿起桌上的水碗,将水浇在肩膀上,冲掉刚刚敷上去的药粉。
然后立刻退到墙角,后背抵着墙壁,拉开与他的距离。
沈珩看着地上那滩被水冲散的药粉,冷笑一声。
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敲了敲门框。
狱卒及时来开门。
他不再掩饰,吩咐狱卒:“看好她。”
狱卒一愣,看向站在楼梯旁等着的方穹。
方穹点了点头。
狱卒躬身应下,将门重新锁好。
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你到底是谁?”她的声音拉住他,沙哑又凶狠。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用余光扫了她一眼。
“你还有我不知道的本事吗?”他的语气完全令她陌生,空洞又冷漠:“你去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