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云山千叠 > 52. 瞻彼日月
    “昨晚又去哪儿了?”

    寝居里,看着锦霓顶着一双黑眼圈回来,哈欠连连,云霜不禁问道。

    “听说十二楼上有仙君论经,跑去听了听,本来好无聊,结果你们猜怎么着?”锦霓故意顿了顿,“她们聊着聊着拿出了一堆神兵仙器,大谈来历,我一下就醒了!”

    “然后就听了一夜?”云霜问道,“那你还记不记得要考试了?”

    “啊?”锦霓眼睛一下就瞪圆了。

    璇翎从书卷堆里抬起脑袋:“师门不幸啊,师门不幸……”

    云霜无奈道:“再背不完,又要被师尊责罚。”

    “师尊又不在,再说了,除了那些古板老头子,哪位老师不喜欢我这样机灵的”,锦霓挑了挑眉,“何况是师尊,她必然舍不得责罚我。”

    她说得不错,她生性活泼机灵,和学宫诸位仙友打成一片不说,好几位授课老师都喜欢她,点名道姓要她做学长,协助管理课堂事务。

    “没救了。”璇翎叹了口气,把笔记塞给她,“直接背这个吧,都是重点。”

    “感天谢地,我就知道我的好师妹们不会放弃我的。”

    锦霓捧起书卷,寝居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璇翎写字的唰唰声,和云霜的翻书声。

    但只过了片刻。

    “啊……好无聊,”锦霓长叹一声,仰躺在摇椅上,“晚上还有课吗?”

    璇翎翻了翻笔记:“清虚仙君的观星课。”

    “又要去三千台听他神经兮兮地念经?唉,还是沐春仙君的采风课好玩,带着肉干去云汉河畔玩水唱歌就行了,”锦霓思索道,“三千台……等会是不是要路过师尊的曦和殿?”

    “又在打什么馊主意?”璇翎一副看穿了她的表情。

    “上次我被她抓去背书的时候,发现她院子里有棵桃花树特别漂亮,多问了几句,她说师丈在树下埋了几坛好酒,等她们打了胜战就回来喝。”

    璇翎瞪大了眼睛:“师丈?我都没听说过,阿霜你听说过吗?”

    云霜收起剑,摇了摇头。

    “我也没见过,”锦霓道,“听说早些年下凡去平息人间的战事了,哎呀重点不是这个,是好酒!反正师尊这些天不在,想不想去喝两口?”

    “你怎么这么喜欢喝酒?”璇翎问道。

    “因为喜欢啊,再说了,我嘴可挑,又不是天天喝,难得遇见好酒,总得尝一尝吧?”

    “……晚上散学后再议。”璇翎合上书卷,不容置疑。

    从学宫寝居到九重天最高的三千台,一路上苍织鸟衔云作桥,忙得不亦乐乎。它们穿行在三千星辰之间,采撷棉花似的撕下云絮,一片一片搭出云桥,供三千台的值夜仙君和学子们行走。

    云桥横亘在九天之上,分割日月,横跨星河。此刻虽已入夜,太阳的光辉却不减分毫,另一边的圆月亦不甘示弱,洒落漫天清辉,为云桥铺上一层月白色的柔光。

    锦霓左手挽着云霜,右手拉着璇翎,大摇大摆走在云桥中央。

    她依旧披散着火红长发,不同的是,后脑勺处编了几缕辫子,插上了璇翎送的发簪。

    璇翎搬到她们寝居的那日,就打开了珍藏的梳妆匣,里面全是她从西王母宫带来的精致饰品,玛瑙翡翠装点其间,和南海的珍珠相比毫不逊色,她自作主张挑了几支发簪,说看不下去她们灰头土脸的模样,要给她们打扮一番。

    明明是三人里最小的一个,她却像个大姐姐似的,耐心为她们编头发,尽管嘴上依旧毫不留情:“能让我主动给你们编发,你们就偷着乐吧,要知道,我的手艺在西王母宫可是出了名的好,那些小鸟小兽都排着队求我给她们扎头发。”

    她手艺确实出众,明明没有改变基本的发型,锦霓就是觉得不一样了,披散的头发散得有条不紊,玛瑙发簪恰到好处点缀其间,云霜的马尾也修得更加轻盈飘逸,月白发冠衬得她气质更加出尘。

    梳妆整齐后人都精神多了,锦霓走得越发横行霸道。

    “砰!”

    一道熟悉人影从她们左侧冲了过去,撞得云霜一个踉跄,锦霓稳稳扶住她,刚要发火,又见一个金发人影闪了过来。

    “跑什么?撞了人还不道歉?!”

    那人身穿金色鳞甲战袍,脚踏祥云莲花而来,一把拎起川川的衣领丢到她们面前,她目光冷冷扫过,看见锦霓时,扬了扬眉毛,算是打招呼了。

    “认识?”璇翎敏锐捕捉道。

    锦霓点点头:“你应该也听说过,东海龙王长女金风,镇岳仙君的大弟子。”

    “你朋友?”金风扫了眼云霜,问锦霓道。

    “嗯。”

    金风单手拎起川川,丢到云霜面前:“道个歉就放你走。”

    “……啧,”川川咬了咬牙,昂首挺胸道:“云霜师妹,我不是故意要欺负你,我,我只是想引起你的注意,还不够明显吗?你不明白我的心意吗?”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晦气。”云霜扭头就走,璇翎连忙追上去安抚她。

    川川理了理衣袍,沉着脸想要追上去,却又不敢靠近。

    锦霓冷冷看着,“嘁”了一声:“这也叫表明心意?”

    金风不由得一笑:“说得像你会似的,剥皮抽筋难道就能算表明心意?”

    “陈年旧事了,那会还没开智呢!怎么老拿那些事取笑我?”锦霓手足无措地挠了挠头发,“总之,多谢金风姐姐。”

    金风笑道:“你这声谢我可不敢应,你‘拳打虾兵蟹将、脚踹南海龙宫’的名声在四海龙族都快传开了,有空来找我切磋呗。”

    锦霓尴尬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不过既然说到那些事,他怎么没来九重天?”

    “哟?你还会关心他了?他好得很,家里有王位要继承。”

    “那你呢?”

    金风一愣,移开目光:“我没有资格。”

    锦霓惋惜道:“本该是你的。”

    “无所谓,族中兄弟那么多,我早就看开了,也不打算回去。”

    “不回东海?那你去哪?”

    金风望向远方的闪烁的星宿:“近年来人间动荡不安,日后若有大战爆发,我就去打仗。”

    锦霓笑道:“是你的作风。”

    三千台上。

    清虚仙君背手而立,慈眉善目地看着迟到的弟子,看得锦霓脊背发凉。她挤在云霜和璇翎中间,盘腿而坐,才想起没带书卷。

    偏偏清虚仙君点她的名。

    “锦霓仙友,此夜紫微明暗如何?主人间何兆?”

    锦霓环顾四周,努力找寻紫微星。璇翎悄悄戳了戳她,试图给她提示,却被清虚仙君善意的眼神盯得背后一冷。

    “紫微……”锦霓扫来扫去,只觉漫天星宿比她在苍梧所见更加晦暗,又想起方才金风的话,猜测道:“紫微晦暗不明,主人间朝局动荡,气运衰微。”

    清虚仙君抚须长叹:“观大局而不见变数,心性浮躁!哪位仙友能谈谈,变数在何处?”

    一只手高高举起,清虚仙君满意道:“川川仙君,请讲。”

    川川一身玄袍,几乎隐在夜里,“漫天星宿晦暗,唯独西方毕月鸟瞳孔明若月华,洞若观火,隐于云翳,俯瞰全局,因此变数在西。”

    清虚仙君眉头舒展,连连点头,这才抄起书卷开始授课。他的声音缓慢低沉,锦霓听得直打瞌睡,强撑到最后写课业的时间,见清虚仙君背过身去,低声对云霜和璇翎道:

    “走,偷酒去。”

    璇翎挥毫唰唰作响,头也不抬:“逃课?”

    云霜却好似来了兴趣:“什么是逃课?”

    “就是偷偷溜走,不写课业了。”

    “课业是可以不写的吗?”云霜面露惊讶。

    璇翎一本正经:“不可以。”

    “可以。”锦霓吹了声口哨,三千台边,一只苍织鸟闻声蹦跶而来,张口就要大叫,被锦霓一块鱼干堵了满嘴:“这可是南海最鲜美的白腹鳞,吃了我的鱼就得帮我做事,去,衔来云雾给我们掩护。”

    苍织鸟吃得开心,毫不犹豫应了下来,过了一会,三千台上果然飘来层层云雾,锦霓见机而动:“走。”

    云霜飞速收拾好包裹,清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期待,璇翎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仅限今夜。”

    曦和殿外无人把守,院内桃花树几乎高过殿门,枝丫斜斜延伸至院墙外,九天之上的夜风拂过,吹落满地残花。

    锦霓轻车熟路地翻上院墙,伸手拉起云霜和璇翎,翻进了院内。

    院内亦是满地落花,许久无人打扫,竟有些衰败之感。锦霓不知从哪儿找到一把锄头,对准树下的琉晶泥就开始挖。

    九重天上的花草树木皆以珍贵的琉晶泥种植,根系在晶莹剔透的泥中显得一清二楚,泥中埋的酒坛也无处可躲,锦霓三两下将酒坛挖了出来,扫了扫泥便迫不及待打开了——

    “哇,好香!”

    桃花的清香混着酒的醇香扑鼻而来,连对酒毫不感兴趣的璇翎都不禁看了过来:“花魂酿就桃花酒,卿识花香皆有缘[1],桃花酿酒,果然风雅。”

    云霜接过锦霓递来的酒盏,细品道:“和长雲的浮云端相比,别有一番风味。”

    她忍不住又倒了一盏,又一盏……索性靠坐在酒坛边,直接用酒盏舀酒喝,“不用写课业,尽情喝喜欢的东西,感觉真好,要是不用接门派那堆烂摊子,就更好了。”

    锦霓打趣道:“那就别做掌门?”

    云霜垂眸道:“这是可以的吗?”

    “当然啊,只要你想不做,没有人能逼你……但,除了掌门,我好像想不出更适合你的身份……如果是你,只要是你,有你在,你的门派肯定能发扬光大。”

    “别的身份……”云霜踌躇道,“游侠呢?”

    “侠?听起来很自在对吧?”锦霓又灌了一口酒,哈哈大笑,“哪有那么自在!江湖人来人往,人情世故大过天,你一时兴起,去酒肆吃酒,旁边刀客和剑客一个话不投机打起来,板凳就可能砸到你,偏偏人家还和酒肆老板认识,账全赖你头上,你根本没有反驳的余地,要是气得打了回去,一来二去打得停不下来,非杀个你死我活,这账就没完没了了。”

    璇翎揶揄道:“说得像你亲身经历过似的。”

    “那当然了,从苍梧来沧澜山的路上被坑了好几回呢。”锦霓噘了噘嘴,又看向云霜道:“所以啊,没必要为了世俗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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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舍弃你现在的一切,等你坐上掌门的位子,把权力紧握在自己手里,就不用再仰人鼻息了,也没人能指责和束缚你了,就算有,他们的生死也都在你手里,那才是最适合你的自由。”

    “最适合我的自由……”云霜反复咀嚼,“可在那之前,我还是想体验一番你说的江湖。”

    锦霓愣住了,像看笨蛋一样看着她。

    她接着道:“那些人情世故,爱恨恩怨,真想去经历一番,那些话本里的大美江湖,好山好河,真想亲眼看看啊。”

    “真想去?行!”锦霓拍地而起,“现在就收拾行囊,我带你去闯荡人间!”

    “走!”云霜神色坚定,拔腿就要跑。

    璇翎死死拉住她俩的衣袖,往地上一带:“我说你俩真是想一出是一……咦?”

    锦霓摔坐在地,转头看她,笑道:“咋了,还有你这位大文豪忘词的时候?”

    可紧接着,锦霓的神色也变了,她看了看璇翎,又看了看云霜:“你俩什么时候背着我染头发了?”

    不知何时,她们三人的头发全都变白了,像是九天之上初雪落月牙,白得皎洁。

    “不是染发,”璇翎打量着盏中的酒,隐约看见几根沉在盏底的灵药根须,“这酒莫非是上品灵药?”

    “那不得多喝两口?”锦霓眼疾手快,又倒了一盏,忽而灵光一动:“我们仨这样,算不算是共白头?”

    云霜举起酒盏,应和道:“嗯!认识你们,是我今生最大的幸运,我想和你们一起长大,一起白头。”

    “哟?我们的小冰块喝多了,说起话来这么暖心?”锦霓笑道,亦举起酒盏,“我从小是苍梧大祭司养大的,没有亲人,从今往后,你们就是我的亲人了,不许拒绝!”

    璇翎淡然一笑,也举起酒盏:“愿从今往后八千年,长似今年,长似今年!”[2]

    酒盏碰撞,叮当作响,时有桃花瓣随风飘落,缀在她们纠缠的白发间,再也扯不开。这样的日子真好,锦霓迷迷糊糊地想,真想永远,永远这样……

    寂静的夜空中忽传来一阵箫声。

    空灵清绝,哀婉悠长。

    引得三人不约而同从地上爬起,翻上院墙四处张望。

    原是十二楼前传来的,只见一队身着缟素的仙君踏云而行,面上无悲无喜,手中白幡招展。

    时有灵兽被箫声引来,立于高楼飞檐廊桥间,引吭高歌,路过的值夜仙君亦纷纷驻足,垂眸凝望。白幡间,一缕魂灵渐渐消散,化作一颗星子升入更高更深沉的夜空,璀璨无比,将漫天黯淡的星辰照得愈发闪亮。

    锦霓远远望着,心里涌上一股伤感:“神仙,也会死吗?”

    “当然了,”璇翎道,“不过,原本能活得更久……都是人间那天子贪心,不知从哪家仙门得了法子,竟也开始用灵力修行,结果列国君主纷纷效仿,搞得人间四分五裂,战事不断,世间灵力也大量消散!可那些人越发贪心不足,还跑到西王母宫来求灵力,明明一看就心性欠佳,不适合修行,竟还敢觊觎灵力?!”

    云霜叹了口气:“是,近来仙门肃清风气,彻查泄露门派秘籍之人,便是由人间这场风波所起。”

    “什么时候的事?我在苍梧竟从未听说。”锦霓激动得险些摔下院墙,“走!咱们去人间找师尊,随她杀个痛快!”

    可是她醉醺醺的,连脚都抬不起来,云霜也醉了,一想起仙门的事,她就忍不住一直喝酒,试图把自己灌得更醉。

    锦霓喃喃道:“以后……要是也能变成星星,也要和你们在一起。”

    云霜应道:“嗯,一起发光发热。”

    “……”璇翎无语地看着她们,“只有修为接近上古神明的仙君,仙逝后才能变成星星,你俩?还差得远呢。”

    许是喝得太多,锦霓和云霜竟变回了原形。凰鸟和仙鹤乱七八糟地躺在一块,璇翎戳了戳她们的喙,确定都睡着了,才一手拎起一对翅膀,跃下院墙,目光移向桃花树下的琉晶泥。

    不过一会,值夜的仙友踏云路过曦和殿时,往下一看,笑道:“哟,璇翎仙友,大晚上的……埋人啊?”

    璇翎头也不抬:“嗯,没救了,给她俩埋了。”

    “经常杀人的仙友都知道,夜深人静最适合埋人了!埋完画张合影,明日给大家传阅观看呀。”

    “看看看,再看,把你一起埋了。”

    璇翎拾来一捧桃花瓣,把她俩盖了起来,拍拍手回去睡觉了。

    后方,一道黑影见她离去,踮起脚就要翻上院墙,却忽然被定在原地。

    金风不慌不忙地从他身后走了过来:“今夜轮到我和同门值守。”

    川川不屑道:“多管闲事。”

    “乌竼鸟出世,必有大乱,”金风冷冷道,“你们乌竼鸟族避世而居多年,现在出来,怕不是听见了什么风吹草动吧?”

    “区区一条小龙,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川川轻蔑一笑,“世人皆说乌竼鸟出世有大乱,却不知是乌竼鸟预见大乱将至,才主动出世救济苍生!世人空口诬陷我们,将大乱的罪名扣在我们头上,我们还要呕心沥血地救世,实在太荒谬了!”

    二人各执一词,不欢而散。

    九天之上,星辰愈发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