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下!”
傍晚散学后,学宫迎客居里,几道人影笼罩着云霜。
“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让纪阳仙君的选人落空。”
“你让人家纪阳仙君的脸往哪儿放?让我们长雲的脸往哪儿放?!”
“出了山,你还真是长本事了!我这就去和你们学宫的仙君商量,让你改了!”
锦霓趴在窗边,竖耳偷听,一旁路过的学子也想来偷听,全被她打发走了。
距离选定师尊才过去三日,长雲山的长老就找了上来,他们到底为什么非要云霜选他们认定的仙君,为什么不不能听听云霜的想法呢?锦霓不懂,明明云霜和曦武仙君双向选择的时候很开心,她也开心,曦武仙君今年只收了她们两个,日后她们可以天天在一起玩,一起学习,多好啊。
大家都开心,偏偏无关紧要的人要来打破这份开心,锦霓偷偷听着,越发不开心。
“啪!”
一声声清脆的鞭响自屋内骤然炸开,锦霓一惊,下意识就要推门闯进去,可屋内设了结界,任凭她怎么敲打都推不开门。
就在她思索着要去找师尊帮忙时,门开了。
云霜垂着头从迎客居里走出,背上全是血痕,步履虚浮,她连忙上前扶她,却被她狠狠推开:“离我远些。”
锦霓不知所措,只悄悄拉住她衣角,一声不吭地跟着,直到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就是你让阿霜私自改变主意的?”
云霜一把将她拉到身后:“与她无关,是我自己的意思。”
“你的意思?”那长老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又瞥了眼她身后瞪大眼睛凶人的锦霓,冷笑道:“你能有什么意思?你记住,你是长雲未来的掌门,长雲的意思,就是你的意……”
“我家徒儿,还要听谁的意思?!”
一阵清脆的脚步声疾驰而来,金发高束,羽衣曳地,周身云霞织就的彩带随风飘飖,昂首阔步,气度非凡。
曦武仙君大手一挥,将云霜和锦霓挡在披风后。
长雲长老讪讪道:“久仰仙君大名,云霜初出山门不懂事,这点薄礼您看……”
“拿走!”曦武仙君不屑一顾,“这么多年了,人间的仙门还在搞这套?难怪一点进展都没有,再让我发现,小心你们的名声!”
“是,是……”
待长雲的人退去,曦武仙君才掀开披风,俯身摸了摸云霜的脑袋:“别怕,有师尊在,以后他们不敢再欺负你。”
云霜挤出一个笑,乖乖点头:“给师尊添麻烦了。”
“你呀,”曦武仙君叹了口气,又看向锦霓:“阿霓……你怎么又不扎头发?别躲,过来。师尊过两天要去应付人间的战事,阿霜就交给你照顾了,好吗?”
“当然!师尊放心。”
锦霓难得乖乖地任由她扎辫子,又从她手中接过云霜的手,紧紧牵住。
曦武仙君走后,看热闹的人群也渐渐散去,人群中领头那个看起来像个贵公子,一身玄衣都盖不住他那飞扬跋扈、六亲不认的气度,他从云霜身侧路过时,笑得格外刺耳。
锦霓毫不客气地“啧”了一声:“别理他。”
云霜问道:“他是?”
“他就是纪阳仙君今年唯一的弟子,是只乌竼鸟,名叫川川……”
“什么铲?”
“三条竖线的‘川‘,据说是乌竼鸟族这一代唯一的孩子,脾气可差了,还好你没和他做同门。”
云霜感慨道:“是啊,还好……听了我自己想法。我从前在山上,事事都只能听长老们的,他们让我来这里学习,也是为了日后振兴门派,他们总是……总是否决我的想法,或许我的想法太过幼稚了吧。”
锦霓打抱不平:“才不幼稚!振兴门派那么重的使命压在你身上,都没把你压垮,你已经很厉害了,而且,你的想法也很重要很珍贵,你本身就很珍贵。”
“珍贵?”云霜一愣。
“是呀,我们苍梧的大祭司说,每个降生于世间的生灵都是神灵宠爱的孩子,都很珍贵,有空来苍梧玩吧,我带你去山里找稀奇古怪的灵兽,上次我碰见一只五彩斑斓的大鸟,你猜怎么着,它居然会学鲸鱼叫……”
一说起苍梧,锦霓就滔滔不绝。
回到寝居,云霜从包裹里翻出药草和纱布,默默处理起背上的伤口。背上的伤不方便自己处理,可她动作娴熟得却像是早已习惯。
锦霓主动请缨:“我来帮你吧。”
“那……”云霜不好意思道,“麻烦你了。”
“一点都不麻烦,我正好不想背书,”锦霓打来一盆水,替她擦拭血迹,动作轻柔:“痛吗?”
云霜摇了摇头,额上大颗大颗滚落的冷汗却将她出卖得彻底。
锦霓道:“痛就说出来,这儿又没别人,不用不好意思。”
云霜支吾道:“从前犯了错,被长老们责罚时,若因为痛皱了下眉头,就会被罚得更重,更痛……这点痛不算什么的,我早就习惯了。”
锦霓皱眉:“你受了伤,痛得要命,还说习惯了?”
一阵沉默。
良久,云霜轻声道:“阿霓,你是第一个。”
“啥?”
“在我人生迄今为止的五百岁春秋里,你是第一个说我很珍贵的人。”
“天呐,你这五百年是怎么过来的?你就是很珍贵啊,”锦霓拉起她的手,认真道,“但是我说再多遍也没用,你得认可自己,来跟我默念:‘我是个很好的人,我要好好爱自己’。”
云霜展眉一笑。
“唉,他们下手也太狠了吧,你这样怎么睡觉?”锦霓包扎完伤口,心疼道。
云霜反过来安慰她道:“没事的,我正好打坐修炼。”
“总该睡觉吧,喏,这样不就好了?”
锦霓不由分说拉她入怀,主动给她当垫子。云霜身子一僵,小心翼翼地往一旁的床榻上挪了挪,生怕压着她。
过了许久,她轻声道:“阿霓,你睡了吗?”
“嗯?”锦霓声音困困的,“没呢,怎么了,还痛吗?”
“我不后悔。”
“嗯?”
“能和你一起做曦武仙君的徒弟,我很开心,一点都不后悔。”
“……大半夜把我喊醒就为了说这个?”
“还有,谢谢你。”
“……真要谢我就早点休息,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
云霜闭上了眼,临睡前,又听见锦霓嘀咕道:
“笨蛋。”
学宫每月都有文武考核,这个月的月榜出来时,榜下围了一大群弟子。云霜不喜欢凑热闹,锦霓便挤进去帮她看,却听一旁的学子连连叹气:
“唉,看来是和镇岳仙君无缘了。”
锦霓好奇道:“镇岳仙君怎么了?”
“这位仙友不知道?镇岳仙君收徒时说过,如果第一个月的考核不能进武榜前十,就不能继续做他的弟子了。”
“还有这种要求?”那得多厉害才能进武榜前十啊?锦霓抬头一看,武榜第一位赫然写着两个大字:云霜。
?之前考核时她还说感觉没发挥好,骗鸟呢?锦霓幽怨地走回云霜身边,凑近了质问道:“知不知道你有多厉害?”
云霜愣愣地摇头。
锦霓一把揽过她的肩膀:“我就说你很厉害,武榜第一呢!”
“我……可能是运气好吧。”
“哎呀厉害就是厉害,干嘛这么别扭,自信一点。”
“……好,那你呢,怎么样?”
“就在你后面几名而已。”
“你也很厉害,阿霓。”
锦霓昂首一笑:“我知道啊。”
步入学堂,锦霓刚坐下,摆好书卷纸笔,隔壁桌案就传来“咚”的一声,一道青衣身影将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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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裹放了下来。
她微微行礼道:“二位仙友好,我叫璇翎,你们的新同门。”
“啊?”锦霓和云霜异口同声。
一旁的学子悄声议论:“她是不是傻,要是报了西王母宫的大名,镇岳仙君肯定收她啊。”
“是啊,就算没进前十,有西王母宫的名声在,谁敢对她不敬?”
璇翎“啪”地一声放下书卷,神色愠怒:“我出门游历,靠我自己,不靠师门!终有一日,我会让所有人记住我璇翎的名字,而不是西王母宫,明白吗?”
一旁的学子连连点头,不再出声。
“看什么看?”璇翎大大方方,对锦霓和云霜道:“我不够优秀,落选了。”
锦霓问道:“你为啥想选镇岳仙君啊?咱们师尊曦武仙君能文能武,明明更厉害。”
“我来之前就打听过,他是整个九重天最强的战神,我想变强!”璇翎闷闷不乐,“从前很多人夸我,让我误以为我很厉害,现在才知,他们夸的是我背后的西王母宫,不是我。”
“所以西王母宫有什么不好?”锦霓不解,“你起点比别人高,日后能达到的成就说不定比别人更高,有什么不好的?”
璇翎咬了咬牙,豁出去似的:“因为我心高气傲,自命不凡,行了吧?!”
“这又怎么了,这很正常啊?”锦霓愈发不解。
“你的意思是不是,”一直默默听她们聊天的云霜终于开口了,猜测道,“因为你起点更高,你想要达到的成就也比预期的更高,所以你不仅不想依靠西王母宫,还想日后功成名就,让西王母宫因你而锦上添花。”
璇翎激动地拉住她的手:“你懂我!”
锦霓插话道:“你没看上个月考核的榜单吗?你可是文榜第一名。”
“看了,单榜第一有什么好骄傲的……”璇翎顿了顿,“所以我也很好奇,你们这么会打,为何不拜镇岳仙君为师?”
锦霓道:“当然是因为喜欢曦武仙君。”
璇翎疑惑:“喜欢的,就是对的吗?”
“每个来九重天的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吧,有人想要变强,有人背负门派使命,有人只想交朋友。”锦霓转而看向云霜:“我说的没错吧?这位背负沉重使命的朋友。”
云霜淡淡道:“嗯。”
“你啊,年纪轻轻,肩膀这么瘦,就别扛那么多东西,”锦霓拍了拍她的肩,捏起一团空气,扯棉花似的抛开,“烦恼,丢掉,门派使命,丢掉,清规戒律,统统丢掉!”
云霜愣了愣,笑道:“幼稚鬼。”
“诶,你笑了?”锦霓肘了肘璇翎,“阿翎你运气真好,一来就能见到这个小冰块笑!”
没想到一旁笑点极低的璇翎早就笑得人仰马翻:“哈哈哈哈幼稚鬼!”
“哪儿幼稚了,俩小没良心的,想逗你们开心还要被嘲笑?”
锦霓忍无可忍,扑向她们佯装要打人。
璇翎收敛道:“好了好了,要听学了。”
锦霓环顾四周:“老师还没来呢,着什么急。来,喝一杯,敬我们的新同门阿翎!”
她从包裹里掏出三只小巧的酒盏,响指一打,醇香的酒酿便自盏底涌出。
“这是能出现在学堂的东西?”璇翎诧异,却见云霜早已见怪不怪,只好跟着拿起一盏。
“很高兴认识你们,”璇翎举杯道,“看来,做不成镇岳仙君的徒弟也不是什么糟心事。”
“嗯,很高兴认识你们。”云霜跟着道。
锦霓摇头晃脑:“人生嘛,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才是最有趣的。”
“说得像你经历了很多似的。”璇翎揶揄道。
“我本就比你们年长,论辈分,你们都得叫我师姐,哦,看起来阿翎最小,得叫我和阿霜都叫师姐呢。”
“幼稚。”璇翎仰头饮尽盏中酒,嘴里却悄悄念了一声:“幼稚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