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云山千叠 > 50. 于彼朝阳
    苍梧有凰,诞于洪荒;一朝降世,乾坤朗朗。

    羽裳丹霞,泽被八方;德音在耳,明目呈祥。

    翙翙朝阳,灼灼华芳;熠熠出尘,煌煌而往。

    承云逐浪,流眄飞光;扶摇揽月,倦睨苍茫。

    三千碧血,万世永昌;魂开沧海,魄铸玄黄。

    ——《苍梧遗音·鸣凰》[1]

    传说的最初,是数千年前过于蛮荒的苍梧。

    上古流传下来的旧俗还未改进,牲祭,人祭,遗弃的青铜鼎里随处可见尚未煮烂的兽爪或人头,祭坛上白骨累累,血流成河。

    这些在后世看来不可理喻的东西,却是锦霓自幼最熟悉的,甚至,她就降生在祭坛之上。

    记忆的起点,是一团熊熊烈火,滚烫的朝阳炙烤着大地,尸骨和香料混作奇异的味道,伴随着骨裂般的“咔嚓”破壳声,一个崭新的生命降临世间。

    锦霓睁开眼,抬头是青天,低头是翻涌着血肉的巨鼎。

    鼎内充斥着刺耳尖叫,不时有鲜血喷溅到百尺高空之上,滴落在她额间,晕开一簇鲜妍火羽。

    她冲破黏腻的蛋壳,发出了自上古以来,世间数千万年都不曾听到的一声凰鸣。

    惊天动地的鸣叫响彻苍梧,青铜巨鼎都为之震颤,南海海水都为之汹涌,山野被朝阳烧成灼灼灰烬,灰烬落地化作山灵,山灵睁开桐木色的眼睛,俯首朝祭坛五叩十拜。

    “它们都是你的子民。”

    面对刚化成人形的凰鸟,大祭司如是说道。

    “锦霓,它们说,这个名字配得上你。”

    她生得珠圆玉润,明媚张扬,额间一抹火羽流转着炽烈的光彩,大祭祀以苍梧乔木的汁液哺育她,以万物的血肉喂养她,以霓虹为布她织成锦衣,以赤水为线为她编成披帛,把她打扮成整个大荒最耀眼的小凰鸟,养得天不怕地不怕,赤手空拳打遍整个南海都难寻敌手。

    就这样打打玩玩过了八百年。

    九重天之上的仙界学宫忽广开大门,招纳学子。

    大祭司说起这事时,锦霓刚教训了一只在南海横行霸道的虎鲨,正坐在海边敲贝壳,听到通过初试就能进,她就抱着玩的心态跑去一试,没想到轻轻松松就通过了。

    大祭司一边替她收拾包裹,一边细细嘱咐:“当今通往九重天的天阶只剩中原的沧澜山和西边的西王母宫两条,此去沧澜,路上或许还会遇到未来的仙友,你年轻气盛,又是头一回出远门,大家不求你光山耀海,只愿你玩得开心,若是闯了祸,赶紧回来躲着。”

    “知道啦知道啦,我会收敛一点的!”锦霓看她往包裹里塞了好多苍梧茶饼,满脸开心。

    “你也知道收敛?何时学来的新词?”

    “嘻嘻,不告诉你。”

    她眨眼一笑,接过包裹,抱了抱大祭司便出发了。苍梧到沧澜,一路上风景绝佳,她早上还在巨木林里打猎烤肉,站在巨狼背上翻山越岭,中午就逛到集市里买了一堆鲜艳漂亮的衣裙,下午穿着新衣裳招摇过河,乘着五彩飞鱼逆着瀑布直上山巅,夜里借宿客栈,大口吃肉喝酒,或与人拌嘴吵架,怎样都不觉得累。

    就这样一路风风火火到了沧澜山下,一进山脚客栈,锦霓便见识到了许多气度不凡的人,大厅内满座皆无虚席,她一手捧着只烤山鸡,一手端着坛酒,嘴里还叼着根解馋的酸草,大声问道:“谁要拼桌?我这有烤鸡和好酒!”

    闻声,不少人看向她,有人拿烤羊腿换了她一只鸡腿,有人用烤鱼片换了她半根鸡翅,然而她们的座位也满了,实在没法跟她拼桌。

    锦霓扫视一圈,忽而眼睛一亮——角落里还剩半张空桌!桌边那人模样出众,乌黑长发用玉冠高高束着,大气从容的远山眉下,一双明眸凛冽深邃,不怒自威,加之她一身月白,气质冷清,周围竟无一人敢靠近。

    锦霓自然而然凑了过去:“这儿没人吧?”

    “没有,仙友请坐。”那人礼貌地把自己的面碗往桌边挪了挪,举止相当优雅。

    “谢啦哈哈哈,你这人看起来也太正经了吧。”

    她这话不算礼貌,事后想来,那人没把自己骂一顿就算不错了,可那人却说:

    “抱歉。”

    锦霓一愣,又笑道:“道什么歉啊,来来来一起喝酒吃肉。”

    她倒了满满一碗酒推过去,那人犹疑着,过手时用灵力探查了一番。

    锦霓看在眼里,和她碰了一碗,仰头饮尽:“我叫锦霓,‘锦弦凭虚斩虹霓’的锦霓,家在南海苍梧,你呢?”

    那人只饮了一口,险些被呛得咳起来,谈吐却沉稳如常:“在下云霜,‘云腾致雨,露结为霜’的云霜,来自西岭长雲。”

    见她喝得勉强,锦霓道:“你是不是不会喝啊?没事儿啊,不会就不喝,咱不勉强。”

    “不是,”云霜摆摆手,故作从容,“长雲的‘浮云端’没这么辣,入口醇香,是天下最好喝的酒,喝过一次,就再没有别的酒能入眼了。”

    “真的?”锦霓眼睛一亮,“以后我去长雲找你玩,你带我喝,好不好?”

    “好。”

    云霜话音刚落,大厅的窗户忽被破开,狂风吹熄烛火,一片漆黑中,四周的仙友却无一人慌乱,反而有些……兴奋?

    “听说了吗?这客栈周边的荒山中有吃人心的山魈,狡猾异常,还会摘下人的脑袋做成风铃呢!”

    “真的吗?什么样的风铃?哦不是,什么样的山魈,长得够奇怪吗?”

    锦霓也拉长了耳朵倾听,好奇道:“山魈?我还没见过,我们一起抓一只玩玩吧?”

    却见云霜缩在角落,竭力抑制声音的颤抖:“我……我就不去了。”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哎呀你早说喝过好酒,我就不让你喝这劣质玩意儿了。”

    “不,不是……”一双温暖的手抱住了她,云霜身体一僵,猛然睁开眼,迎上了锦霓那双灼灼似火的眼睛,心中的恐惧顿时退去不少,她咽了咽口水:“不是酒,是我……生来怕黑。”

    “这样啊,那不抓山魈了,我送你回房休息吧。”

    “不必……”

    不听云霜反驳,锦霓就拉起她的手,带她穿过嘈杂的人群径直往楼上走。

    “你的头发,生来就是红色吗?”身后,云霜问道。

    锦霓想了想:“是呀,从没变过呢。”

    “……很好看,像黑夜里的火。”

    “嘿嘿,你也好看。”

    锦霓点了一支蜡烛,放在云霜的床头:“我们凰鸟的火焰是不会熄灭的,放心睡吧。”

    “凰鸟?”云霜似有些惊讶,“原来你也是鸟族,我的原身是仙鹤。”

    “诶?太好啦!”锦霓激动地蹦跶了起来,“交个朋友吧,明天一起登天阶吧!”

    云霜难得挤出微笑:“好,一起。”

    翌日清晨,沧澜山巅。

    奔腾如江海的雾霭之上,万里朝霞生出祥瑞之气,抬眼望去,通往九重天的水玉天阶自云海中拔地而起,扶摇直上,望不见尽头。阶石皆以西山水玉铸成,每一级都有十丈之宽,清莹如冰,映得漫天朝霞熠熠生辉。

    山巅罡风浩荡,吹得锦霓红发飘扬,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诸位仙友瞧一瞧,看一看,来抽个花木签吧!”

    她凑在沧澜山弟子临时支起的小摊前,见来往仙友都抽了签,心生好奇。

    “抽一个玩玩?”她扯了扯身旁云霜的衣袖。

    “好。”

    锦霓刚要伸向签筒,就见一只白净如玉的手伸了过来,抢先抽了一签。她也不恼,反倒打量起这人来。

    这人身着朴素青衣,却盖不住她骄傲的气质,头绾垂髫分肖髻,镶嵌着翡翠宝石的簪子点缀其间,眉间一抹青羽锦上添花,身形气度皆是不凡。锦霓看了看自己随意披散的及腰红发,又看了看云霜毫无修饰的高马尾,若有所思。

    一旁的仙友见了她,赶紧让开路:“呀,是昨夜收服了山魈的璇翎仙友!快请快请!”

    “听说了吗,这位璇翎仙友是西王母宫的人,日后要做王母身前的首席仙官呢。”

    “呀!原来是西王母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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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红人!交个朋友吗仙友?”

    “那她怎么不走西王母宫那条天阶?背靠西王母宫,不用费力气就能登上去吧。”

    闻言,璇翎回过头,眼睛迎着日光,炯炯有神:“我出来游历,和西王母宫没有半点关系,明白吗?听说沧澜天阶更有挑战性,我偏要来试试,你管我?”

    “诶明白明白……”四周的仙友连忙闭上了嘴。

    璇翎摊开手,锦霓凑了上去,只见签子上刻着:祝余草——天地常青长安宁。

    “无聊。”璇翎嘴上说着,手上却仔仔细细地用手绢包好签子,收进衣袖里。

    “这位仙友也要抽吗?”沧澜弟子抱着签筒递到锦霓面前,笑意盈盈,“抽签免费哦,但要想解签,还需花九十九铜板。”

    “还要花钱?抽了再看吧。”锦霓敷衍道,一把抽出根签子:

    赤羽牡丹——灼尽风华笑千红。

    “牡丹啊,我喜欢!”她喜笑颜开,转头看向云霜手中的签子,上面刻的是:

    建木——俯仰春秋与天齐。

    “建木?传说中连通天地人神的桥梁?听起来好厉害!”

    “嗯。”云霜淡淡道,看向她的签,“牡丹乃花中王者,国色天香,寓意极好,衬你。”

    “嘿嘿,你声音好听,说话也好漂亮,教教我好不好?”

    水玉天阶上,锦霓脚步清脆,拉着云霜的手晃来晃去,像是在撒娇。云霜招架不住,刚要答应,却见她的目光又被天边的云霞吸引了去,只得无奈叹了口气。

    越往高处走,气压越发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腿上也像是被绑了铅锤,沉得几乎迈不动脚步,高处天阶上不时有人滚落,爬不起来的,就会被天阶阵法护送到山下,无缘再登上九重天。

    锦霓眉间的火羽亮得通明,光芒似能驱散四周的气压,但腿上依旧沉重,一步一喘气。她紧紧拉着云霜,故作轻松道:“对了,你想选哪位师尊啊?昨晚我打听了一圈,有的说选年长的,辈分高资历好跟着他们定能学有所成,有的说选年轻的,好说话好相处还爱惜弟子……”

    九重天的学宫,讲求一个“缘”字,弟子与师尊双向选择才能结为师徒,若非双方都互相选择,便只能服从学宫的安排。

    云霜拄着剑,待呼吸平缓后,才道:“我家长老让我选纪阳仙君。”

    “啊?”锦霓瞪大了眼睛,“我打听了一圈,就属这个纪阳仙君名声最差了!据说他虽然厉害,但根本不会带徒弟,事儿也多,收徒眼光偏还最挑,你家长老干嘛想不开让你选他?别听他们的,跟我选曦武仙君吧!我打听过了,她是金乌一族的族长,名声极好,又同咱们一样是鸟族,和其他那些什么草木走兽族的仙君比起来,肯定亲切多了。”

    “是吗?”云霜思索道,“我……我考虑一下。”

    “再说了,是你要选师尊,又不是你家长老要选,干嘛非得听他们的?这样说的话……听我的也不对,哎呀你还是自己去打听一圈再考虑吧,你只用听你自己的。”

    云霜莞尔道:“好,听我自己的。”

    天阶尽头,气压四散,穿过最后一层云霞,漫天宫阙映入眼帘。

    天宫巍峨千尺,一砖一瓦皆以水玉砌成,剔透通明,飞檐廊桥层层叠叠,交错纵横,时有清泉瀑布自期间倾泻而下,溅开一道道绚烂的彩虹。来往仙君皆身着彩衣,橘红朱砂恍若云霞流光,碧绿黛蓝胜似山川河海。

    踏过重重祥云,绕过层层宫阙,恢弘气派的学宫大门前已是人声鼎沸,藏书楼矗立其后,一眼望不到顶,时有仙君从阁楼中飞出,手中书卷厚重古旧,洒落的尘灰化作雨露,滋润沿途草木。

    学子们排着长队,等待学宫的接引仙君发放学籍玉简,登记意象师尊。云霜鼓起勇气打听了一圈,心里渐渐有了答案。

    她笃定地回过身,人群中,一头飘逸的火红长发格外显眼。队伍如潮水般向前涌动,只有锦霓还站在原地,歪着头打量她,笑得比身后的朝阳还要明媚。

    长雲山总是下雪,阴郁寒冷,云霜想,她竟从未见过这样明媚的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