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雲将要举行授剑仪式的消息放出后的第二天,西岭镇就来了好几位仙门掌门,云来客栈一时间人声鼎沸,吵得霜离跑了出去,留下被认出来的君尘独自与他们客套周旋。
浓云遮天蔽日,细碎的雨雪飘进衣领里,冻得路上行人直打哆嗦,霜离逛了一路,从铁匠铺出来后,便向西穿出了西岭镇。
镇外皆是高山野岭,寂静无声,茂密的树林此刻只剩下枯枝败叶,在寒风中瑟瑟飘零,她勒紧束腕和束脚,凭借君尘送给她的玄黄仪在泥泞的山林里穿行。玄黄仪记载了大晟各地的地图,有它在手,去哪儿都不会迷路。
昨夜她从储物戒中翻出了季孤舟死前交给她的半卷书卷,书页上陈年的血迹依然刺眼。
这卷书卷是珍藏在长雲藏书阁顶楼的珍宝,记载着长雲各大建筑最初修建时的设想和缘由。长雲山门依山而建,除了伙房和膳堂,最初只有主殿止羽宫,寝居枕雪居和卧云居,存放杂物的语冰阁,以及贡弟子们比武练剑、举行授剑仪式的试剑台,又过了许多许多年,飞暮崖和寒潭渐渐被开发出来,藏书阁和存放兵器的魄渊堂也建了起来,而后随着长雲弟子越来越多,日常上课读书用的屋子也从止羽宫中迁了出来,建成一座独立的鹤鸣书院。
每个建筑从方位到布局,从用材选料到颜色风格,都经过了长雲初代设计师的深思熟虑,虽然她只留下了几卷手稿,但后世长雲每次重修,都会将她的手稿翻出来参阅。
霜离手中的这一卷,便是试剑台和止羽宫的设计图。
“止羽”一名出自民间传说:“……至冬,霜风乍起,鹤鸣而飞,止羽高台,高台危而雪厚,月冷日暖煎人寿,寒来暑往无春秋。”[1]
长雲弟子总爱借此比喻志向高远、孤高自赏,却无人知晓鹤为何飞往高台。而以此民间传说命名的止羽宫,八方飞檐上也修建了鹤的雕像,八只鹤姿态各异,自东向西追逐日月。
霜离觉得奇怪的是,正西方向的鹤并非展翅翱翔的姿态,而是捕食时的俯冲,像是要追随陨落的月亮一同下坠,书卷上在此标注的是“月落河倾,得见东君”,月落日升循环往复,顺应天时历来都是仙门修行的要义,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奇怪的。
但对于长雲来说,东君并不仅仅指代太阳。
上古时期,北渚帝君为引渡北冥鬼族,摘下北斗舀万顷银河汇成逝川,逝川向南奔流分出两条支流,一条向西汇入西岭河,一条向东汇入东海。逝川流经之地腐草遍野,邪祟之气阴魂不散,日神东君便派出神兽“昀”来镇守西岭支流。
作为东君座下最强大的神兽,“昀”生来便具有与日同辉的金色毛皮,它来到西岭支流后,灼目的光辉普照河流,将藏于暗流深处的邪祟统统照得灰飞烟灭,让河流恢复澄澈。而后它的身躯化作长雲高山,与西岭群山化为一体,它的神力凝作的玉佩,便是仙门珍宝之一的长雲佩。
然而,尽管“昀”的身躯已化作高山,世间仍有传闻称,它的魂魄至今还蛰伏在山中,虎视眈眈地盯着西岭河水,盯着所有觊觎长雲山的邪祟,不舍昼夜。
因此霜离猜测,长雲最西边的山崖下方,或许能见到“昀”的魂魄,而师尊的东西,或许也藏在那里。
当她穿山越岭,跋涉到一处惊涛轰鸣的河岸时,细碎的雪正从万丈高的飞暮崖洒落,她仰起头,灰白的山雾中,望不见寒松的影子。
这里就是长雲最西的飞暮崖的崖底,是当年仙魔大战时她“坠亡”的地方。常年被波涛拍打的山崖一片冰冷潮湿,她摩挲着山石,感受手中长雲佩的共鸣。
山里果然有东西!
长雲佩随着惊涛拍岸的频率微微震动,周身泛起毛绒般的金光,霜离点地而起,飞上更高处的峭壁,山雾障目,风雪糊眼,她拿起长雲佩挡在眼前——
金光闪烁间,她嘴角微扬,明白了一切。
冬沐节当日,天地依旧一片阴沉,八方来客齐聚长雲山寒潭。
不少随掌门来此游历的弟子纷纷加入了长雲弟子沐剑的队伍,围着清澈的寒潭洗练兵器,各掌门则围坐在寒潭旁的木屋内,围炉煮茶,闲聊八卦。
狐瞳领着几位九霄弟子走来时,木屋内已是一片热闹,一番客套后,她实在受不了吵闹,把大弟子沈初寒留在屋内,自己去寒潭边清净了。
可怜沈初寒只能一边装作成熟稳重与众掌门侃侃而谈,一边目光紧紧追随着寒潭边带弟子沐剑的燕雨清,无比想要加入她们。他耷拉着耳朵,心不在焉地听一旁的掌门闲聊。
“传说西岭群山在大晟龙脉之上,恰巧这寒潭就是龙尾,难怪灵力如此充盈。”
“是啊,方才我借潭水清洗炼丹炉,洗完炉子都泛光呢。”
“炼丹炉?!那炉灰岂不是……”
短暂沉默后,又一个声音打破了尴尬:“说来,雨清仙君当初不是放狠话,说江湖上下只有她师尊有资格给她授剑吗,怎么突然要搞授剑仪式?她同意天行门给她授剑了?”
听到“雨清”二字,沈初寒顿时抬起头,维护道:“雨清仙君定是有她自己的计划!”
又一个声音支持道:“就是啊,当初她师尊不就是被天行门搞死的?她怎么可能同意!”
“长雲向来与九霄交好,你看,连少微仙君都来了,莫非,她请了狐瞳仙君给她授剑?”
“这倒说得过去……”
木屋门口,一道身着青衣、手执玉笛的身影翩然而来。
沧澜山掌门风应惜笑道:“说不定,是她师尊还魂归来了呢?”
众人闻之,都笑他异想天开,风应惜也不恼,走向寒潭边的竹亭。
“少微兄,久违。”
他一眼就看到了独坐亭中、远离人群的君尘。众人对君尘的到来似乎并不奇怪,他虽已不是九霄掌门,但依旧是仙门中修为深不可测、无人能敌的少微仙君,是当朝皇帝都要敬仰三分的仙人。
“连少微兄都来了,今日这场授剑仪式想必很有看头?”风应惜瞥见他耳朵上挂着的传音螺,打趣道。
君尘从潭水中抽出佩剑,被洗净的佩剑锋芒耀眼,他满意道:“正巧,看头来了。”
风应惜跟随他的目光看向山腰栈道,一群来势汹汹的掌门齐齐走向寒潭,为首身着阴阳长袍那人正是当今天行门掌门陆枕白。
他领着自家弟子和几位仙门掌门,挤开一群正在洗剑的长雲弟子,直直走向燕雨清:“我等远道而来,长雲却没有一点待客之道?何不请长雲弟子表演舞剑,以示欢迎?”
众人的目光汇聚到燕雨清身上,她拦住想要冲上前的江若霖,淡淡道:“冬沐节的习俗是洗剑,没有表演的义务。”
“无妨无妨,反正,授剑仪式上还能欣赏雨清仙君亲自舞剑。”陆枕白故作大度地摆了摆手,身后的天行门弟子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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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出了声。
“哎呀,陆掌门来得正巧,茶刚煮好,”风应惜笑着上前打圆场,“原该罚酒三杯的,可惜长雲今日没有好酒,只能茶代之,陆掌门,请?”
陆枕白扫了他一眼,暂且作罢,扭头走向木屋。寒潭旁的弟子纷纷松了口气,燕雨清投去一个致谢的目光,风应惜摆摆手,只悄声问道:“你当真要请他为你授剑?”
燕雨清语气平淡:“授剑仪式将在正午举行,届时诸位自会知晓。”
“唉,真是吊人胃口。”风应惜轻叹,又好奇道:“你们长雲近几代掌门都是女子,是只传女子了吗?”
燕雨清摇摇头:“掌门之位只传给后辈里最厉害的,恰巧最厉害的都是女子。”
风应惜道:“当今同辈弟子里,确实属你最厉害,你师尊若还活着,定会为你骄傲。”
燕雨清微微一笑,看着寒潭中群山的倒影,不再说话。
正午时分,止羽宫前。
空中依旧阴云密布,漫山大雾将天地模糊,虽是白日,长雲大小山径间已点起了灯,朦胧灯火照成一团团萤火似的光,遍布山路。
试剑台四周红梅如火,在灯火下鲜艳欲燃。宾客皆已入座,台上却只有燕雨清一人站着。
她扫视了一遍满座宾客,从容开口:“从前我说,仙门中有资格为我授剑的,唯我师尊一人,是因为在我心里师尊是仙门中最厉害的人,如今我已确信师尊遭遇不测,更深知以长雲一门之力难护长雲佩。”
她从储物戒中取出霜离当年仿制给她的长雲佩,稍注入灵力,玉佩便光芒四射:“今日请各位前辈来此,便是想以比武的形式找出最厉害的前辈为我授剑,我燕雨清在此承诺,授剑之后,长雲愿与前辈的门派共享长雲佩的灵力,世代相传,信守不渝!”
此言一出,满座宾客一片哗然,有人质疑道:“早听闻长雲与九霄交好,仙门皆知少微仙君修为深厚,这不是摆明了把灵力拱手送给九霄嘛,哪有咱们这些小门小派参与的份?”
燕雨清瞥了眼座上沉稳如故的狐瞳,淡淡道:“九霄已有九霄佩,不得参与今日比武,但恳请九霄掌门为此次比武作证。”
狐瞳的眼上依旧蒙着白绸,她点了点头,燕雨清才宣布比武开始。
众掌门盯着她手中高举的长雲佩,几乎挪不开眼睛,片刻沉默后,就有人按捺不住跃上了试剑台,随后群英四起,试剑台上一片刀光剑影,轰鸣声撼天动地。
而陆枕白在几位掌门的簇拥中,大摇大摆地走了上去,冷声道:“识相的都给我退下!”
闻言,近乎一半的人都默默退场,但仍有不服气的,执剑不肯退让:“昔日纵容你耀武扬威便罢了,今日长雲九霄掌门皆在此,我看你还敢逞什么威风!”
“哦?有骨气。”
陆枕白微微一动手指,身旁的追随者便冲上前将他包围,片刻厮杀后,他便扑倒在地,口吐鲜血。
“还不清楚仙门的规矩么?正好,今日众掌门都在,”陆枕白似笑非笑地踩在他的背上,手中剑锋直抵他喉咙,“我便拿你杀鸡儆猴……”
“嗖——!”
他话音未落,一支利箭毫无征兆地穿透他的肩膀,鲜血飞溅,染透他身后新开的红梅。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插在左肩、险些射中心口的利箭。
箭尾,一簇火羽灼灼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