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云山千叠 > 36. 会挽雕弓
    半个时辰前。

    霜离在山崖间飞来跃去,寻找俯瞰试剑台的最佳位置。

    耳畔传音螺里传来君尘的声音:“现在各掌门已到齐,再闲谈片刻,待弟子们沐剑结束便会上山,你那边准备得如何?”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今日雾太大,山顶上伸手都看不清五指,我等着他们开打后把雾气扫开,那时若还看不清,就只好借山风一阵了。”

    君尘斜倚竹亭,目光穿过雾气,看向远处的木屋:“我觉得,你能看清陆枕白,他今日虽穿着阴阳长袍,但脖子上挂了些护符,很亮。”

    霜离道:“好,那我就照计划在此候着了……君尘,我和陆枕白的事该由我亲手了结,到时候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无需担心我,好吗?”

    传音螺那边一阵沉默,就在霜离以为不会再收到答复时,君尘缓缓开口道:“好,万事小心。”

    霜离松了口气,蹲守在枯木丛生的雪地里,取出弓箭拉弓热身。这是她在西岭镇铁匠铺新打的一副弓箭,拉开弓弦的刹那,她仿佛又置身草原,耳畔的山风化作草原上骏马飞驰带起的狂风,头顶的云雾化作原野上翱翔的白隼……

    待众人争相跃上试剑台,霜离全神贯注地俯瞰着台上的动静,刀光剑影扫开重重云雾,忽有闪光在雾中一晃一过,她睁大眼,果然如君尘所说,她的猎物脖子上戴着一串亮晶晶的东西。

    霜离毫不犹豫咬破手指,凌空画了道符咒,两指携火抚过箭羽,旋即搭箭开弓。

    “嗖——”

    一支利箭破空飞去,陆枕白来不及躲闪,左肩几乎被箭贯穿!

    鲜血染透红梅,在渐渐消散的云雾中格外显眼,霜离远远看着,拉弓的手僵在原地。

    那不是她的箭!

    她下意识环顾四周,试图寻找山崖间藏匿的人影,却一无所获。

    然时机已至,她不能再犹豫。她纵身跃下山崖,稳稳落在试剑台上,对上陆枕白勃然大怒的双眼。

    她拔出“鹤影”剑,直指陆枕白:“还轮不到你来为雨清仙君授剑。”

    她身后,燕雨清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的身影,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待看清她的面容,满座宾客一片喧哗:“那是长雲前掌门?那个仙门罪人霜离仙君?”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这人真是她吗?”

    “那确实是霜离仙君的随身佩剑‘鹤影’啊,她果真没死?!”

    风应惜早有预料似的看着热闹:“哟,演这出‘还魂’是要干嘛?”

    一旁的君尘全神贯注,随口道:“索命。”

    试剑台上,陆枕白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拔出左肩快要烧尽的利箭丢到霜离脚下:“我就猜到你会来!来就来呗,还送我这么一份大礼,太见外了!”他的目光忽然变得阴鸷:“你说,我该怎么还呢?”

    围在他们四周的几位掌门悄然抬手结阵,试剑台四周顿时升起一道透亮如水的结界,将所有声音隔绝外在。

    结界内只剩下霜离和陆枕白,罡风翻涌成惊涛骇浪,压得霜离呼吸一窒。

    “铮——!”

    陆枕白轻轻挥手,边有一道罡风化作的风刃袭来,霜离横剑一挡,翻身躲闪间,凌空划开一道寒光,向陆枕白逼近,却又被他抬手轻巧躲开。

    借着落地的片刻,霜离调整呼吸,挥剑的动作却迟缓了许多。

    当年在天行门戒律堂的地牢里,她便见识过这个阵法。那时陆枕白带人来逼她说出长雲佩的下落,用此气压强大的阵法压得她无力抵抗,直至五脏具裂咳血不止。大战后修养的三年间,她便潜心钻研破解此阵法的方法。

    长雲剑法讲求一个“快”字,但此阵法内空气流动滞涩,剑法就会变得迟缓,一有破绽轻易就能被察觉。于是她干脆放缓动作,一招一式稳中带狠,如潜至深渊,在水的阻力下出剑,尽管动作缓慢且需消耗成倍灵力,但力道倍增,不减锋芒。

    她宛如游龙般飞向陆枕白,灵力充盈的剑轻易就击碎了迎面而来的重重屏障。

    在此起彼落的“咔嚓”声中,“鹤影”剑骤然穿透陆枕白腹部,霜离也已然竭尽全力,太阳穴满满鼓起,呼吸愈发滞涩。

    陆枕白擦开嘴角的血,捂着腹部连连后退:“有点意思,可惜,你也是强弩之末了吧。”

    他身后,数根梅花枝如箭飞来,刹那穿透霜离的手脚关节!

    灵力随之被冰冻,霜离咬紧牙关想用撑住身体,却无力倒向雪地,天旋地转间,她眼睁睁看着关节处血流如注,将梅花染得异常妖冶。

    脑海空白了一瞬,闪现出无数零碎又陌生的画面,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寒气贯穿伤口带来的刺痛逼得清醒。

    有呼唤声从结界外传来,她艰难地抬起头,却见陆枕白一脚踩在她喷血的手腕上,饶有趣味地观赏她的挣扎:“这番表情,倒是让我想起了奚念冰。”

    听见师尊的名字,霜离全身一僵,又听见他说:“你以为,你师尊当年为何而死?”

    为何?师尊当年,难道不是因为积郁成疾而病逝?

    见她神色诧异,陆枕白轻蔑笑道:“奚念冰没告诉过你?也是,她藏得很好,连我皇叔都没发现,可惜她查到了我老师头上,呵,我老师可是先皇太傅,与我天行门的师尊是生死故交,他们怎会不清楚她的目的,为了保全长雲,她只能以死谢罪了。”

    “你早就孤身一人了,贺——云——霜。”陆枕白故意将她名字里的每个字都拖得很长,“你以为我们会不知道你是谁?让你坐了几年掌门的位子,不过是看在你有几分利用价值,想看你如何继续查下去罢了,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枉我当年还救过你!当年我师尊听说你从严城去往祈阳,带人去围杀你,若不是我赶来阻拦,不让他们搜寻你尸身,你早就尸骨无存、死得无声无息了!”

    霜离啐了口血,冷笑道:“你算什么东西?”

    “你就不想知道,我师尊是怎么知道你的行踪的?”陆枕白故意顿了顿,“讨厌归讨厌,我还真得承认,陆重明那丫头有点本事,轻而易举就得到了你的信任,还混入了四海楼。”

    陆重明?霜离愣了愣,她早该想到的,陆家人接近她,能安什么好心,不过她也不会轻信陆枕白的一面之词。

    陆枕白接着道:“真是失望啊,你当了掌门就甩手不查了,也不怪当年大战时我想除掉你这颗废棋,不过既然你还活着,就还有几分价值。”陆枕白的脚又在她手腕上碾了几转,冷笑道:“贺云霜,你是我费尽心思保全的棋子,身为棋子,就该乖乖听话,帮我接着查下去,你是聪明人,别做没用的挣扎了。”

    “不……”霜离忍着剧痛低声嘶哑道。

    有用的,会有用的,她想,我会替师尊报仇,我不是任何人的棋子!

    指尖碰到剑的那一刻,霜离用尽全身力气猛然跃起,执剑狠狠刺向陆枕白的喉咙。

    陆枕白却不作任何反抗,只捂着腹部的伤口,得意一笑。

    就在剑尖触到他喉咙的刹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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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道紫光骤然飞来,化作结界护在他面前。

    一条系着狐狸牙齿的项链从他衣领里飘了出来!

    紫岁?!霜离心下一沉,却仍不死心,紧握着“鹤影”剑朝那道结界斩去——剑气触到结界的瞬间,那道紫光忽然黯了几分,竟化作绳索反将陆枕白绑了起来。

    “等等!”陆枕白全然没有料到狐瞳的项链会背叛他,心一慌,脱口而出:“我知道你想杀我皇叔,想查西戎的事,不如我们联手,我帮你如何?”

    霜离不由得冷笑:“原来陆承煜养了头白眼狼在身边?可惜,你找错帮手了,我不杀他,西戎的事我也有本事自己查下去,你?没资格和我联手。”

    “噗——!”

    利剑毫不留情穿透陆枕白的喉咙,鲜血溅满了脸,霜离却不回避。陆枕白终于反应了过来,双手颤抖握上她的剑。

    忽然,他的嘴角扬起一抹异样的笑意,随着四周结界缓缓破碎,他猛然拉住剑向后一仰,翻过试剑台边的护栏,带着霜离一同坠下山崖。

    “师尊!”

    “来人啊,有人坠崖了!!”

    头顶嘈杂的人声倏忽远去,霜离拼尽全力睁开眼,耳畔狂风呼啸,她忽地听见了一声熟悉的叫声。

    “唳!”

    一只雪白的海东青凭空而降,舒展开遮天蔽日的双翼俯冲而来,抓住她的手臂,带着她和陆枕白缓缓飘落。

    “小苍?!”

    海东青长唳一声以示回应,霜离惊喜至极,但还来不及多看看它,面前就出现了一块被灵咒标记的山石,这就是她前几日找到的山洞入口。她将长雲佩放入凹槽,山石瞬间变得透明起来,一股强大的气流将她卷入山洞。

    山洞外,小苍试图跟她一起进来,却被一道强大的力量阻隔在外,它歪着脑袋啄了啄山石,听见霜离让它离开的声音后,毫不留恋地飞走了。

    霜离被气流卷到一处宽敞的山洞中,深深喘了口气。这次坠崖本就是她计划中的一环,只是她没有料到和陆枕白打斗会受这么重的伤。她仰面倒下,关节全被梅花枝贯穿,灵力也不知道流失了多少,又经过方才坠崖的折腾,她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了。

    “咳咳!”

    跟随她一同进入山洞的陆枕白忽然弹坐起来,试图拔出贯穿喉咙的“鹤影”剑,满脸震惊地看向她。

    霜离用最后一丝力气嘲讽道:“忘了仙魔大战时你用的招数了吗?是幻形术,你这条命还有点用处,陆枕白,从现在起,你是我的棋子。”

    “鹤影”剑的幻影悄然化作一根定魂针钉在他脖子上,他呆坐在原地,发不出声音,也动弹不得。霜离松了口气,眼前却骤然一黑,她忽然预感到,这样下去自己有可能会死。

    这是她此生第二次有这种感觉,上一次还是仙魔大战坠崖后,她沉入西岭河,嗜血的鱼群贴在她伤口上吮吸血液,又痒又痛,将她最后一丝自救的念头吸得一干二净……

    自救。

    想到这个词,霜离动了动嘴唇,用最后一丝力气念出一段灵咒。

    储物戒忽然泛起一圈金光,一只毛绒绒的小兽从长雲佩中飞了出来。看见霜离这副狼狈模样,昀一边舔舐她的伤口,一边嘶吼着想要唤醒她,吼叫声回荡在山洞里,越传越远,山洞像是个扩音器,将吼叫声不断放大。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声从山洞深处传来,储物戒里的长雲佩自行飘了出来,昀一口咬住,驮起她跟随玉佩飘向山洞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