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云山千叠 > 34. 岁岁年年
    奉天十五年冬。

    雪白的海东青盘旋在山间,天未破晓,一片昏暗。

    霜离踏着消融的冰雪飞往藏书阁,仓促束起的长发被风吹得凌乱。

    “掌门师姐……你怎么才来,抱歉,我没能守住……”

    季孤舟倚着门框缓缓滑倒,血水从他嘴角边涌出,很快就与衣服上滚滚流淌的血融在一起,浸透了“思危”剑的剑柄。一只狼似的大灰狗守在他身侧,不停舔舐他的伤口,急得上蹿下跳。

    “我没事,别担心。”季孤舟揉了把它的脑袋。

    霜离扫了眼一旁的断柱和满地碎砖,大步上前探查他的气脉,顿时察觉不对劲:“你的修为,被废了。”

    “是啊,咳……没想到那丫头下手这么狠。”季孤舟皱眉苦笑,目光移向胸口的窟窿,“还剩半卷,被捅穿了,对不起……”

    “别说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霜离从他衣襟里找到了半卷被血浸透、破烂不堪的书卷,上面的字画已模糊不清了,只能隐约辨认出日月的形状。

    季孤舟用力挤出一个笑:“师姐你交给我的,我都完成了。”

    霜离强忍眼泪,抱住他柔声道:“先别说话,我给你疗伤。”

    “没用的师姐,你知道,”季孤舟摇了摇头,“我本来就要死了……”

    “不会的,不会死的……”霜离捂着他胸口的窟窿,拼了命地注入灵力,灵力却是前窟窿进后窟窿出,一点用都没有,她却仍不死心,又或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只想填上他的伤口,就像缝补衣服那样,补好是不是就没事了?

    “动静太大了……等会要是有人来,师姐你不好交代啊,”季孤舟艰难地拉起她的手,放在“鹤影”剑上,“给我个痛快吧。”

    涌血的窟窿像是被无限放大,撑满了霜离的眼睛,她死死咬着嘴唇,举起了剑。

    “师姐……”他努力睁开涣散的眼,看着她。

    霜离声音颤抖:“我在。”

    “我不怪她……来长雲遇到你们,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事……”

    季孤舟轻笑了两声,将头埋在她肩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握住“鹤影”剑。

    剑光划过,鲜血溅上霜离呆住的脸庞,她听见他的呼吸声越发微弱,几乎被风雪声淹没:“下辈子,还想和你们一起沐雪练剑……”

    “对不起,”霜离抱着他逐渐冰冷的身体,眼神空洞,“对不起……”

    身后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巡逻的弟子们听见动静刚追到这里,就看见季孤舟满身是血地倒在霜离怀里,而她握着剑,背对着所有人,肩膀颤抖不停,不知是笑是哭。

    “师尊?”燕雨清率先走上前。

    她身后的弟子悄声道:“掌门杀了季师叔?!”

    “早就听说季师叔和四海楼有勾当,难不成做亏心事被掌门抓了?”

    “可再怎么说,掌门也不该如此……同门相残。”

    霜离缓缓转身,所有人都安静了,她克制住声音的颤抖,举起季孤舟的“思危”剑道:“都看清楚了,这就是背叛长雲的下场!”

    她随手一挥,“思危”剑被抛下山崖,一丁点落地之声都听不到。她不动声色地穿过人群,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对燕雨清道:“拖下去处理了,别脏了藏书阁的门。”

    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又从背后飘来。

    “我就知道,四海楼来的,肯定没安好心。”

    “可那是掌门的同门师弟啊,她怎么……”

    “错了就是错了,我倒是觉得掌门赏罚分明。”

    “都闭嘴,该做什么做什么去。”燕雨清一开口,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霜离拖着分外疲惫的身体回到枕雪居,小院里的梅花已凋谢殆尽,消融的雪水浸湿了泥巴,将冬日里被雪掩埋的鸟雀尸骨尽数暴露出来。

    春天真是最残忍的季节。

    更残忍的是,她从前明明很喜欢春天。

    她还记得多年前的一个春天,冰雪尚未消融,寒潭边的仙鹤被偶然回暖的天气骗了来,冻得瑟瑟发抖,她洗剑归来,就看见小小的季孤舟跟在师尊身后,偷偷看她。

    他鼓起勇气问道:“你就是我师姐?”

    “嗯,我叫霜离,你好。”霜离主动朝他伸出手。

    他握住她的手,认真道:“我叫季孤舟,将来要做一个大侠,帮助天下有困难的人!师姐你愿意加入我的侠客团伙吗?”

    霜离:?

    她打量着面前这个裹得紧紧的、吸溜着鼻涕的小孩,完全没法把他和大侠联想到一块。

    那之后,她们总是一块练剑。季孤舟没什么修为,剑术也很差劲,但他总是不厌其烦地练着每一个招式,整日除了吃饭就是练剑,有时还会不自量力地找霜离切磋,虽然每次在她剑下都过不了十招,但他总是不肯服输。

    以至于那段时间,只要夜晚窗外有一点动静,霜离都会惊醒,悄悄在被窝里比划剑式,发誓明日还要比他多挥三万下剑。

    她真正觉得他像一个大侠,是某日伙房又做了难吃的菜,同门们都在抗议,她也不想吃,但她更不想让师尊为难,就在她试图把那些菜咽下去的时候,季孤舟拎着几只鸡出现了,他学着山下菜馆的做法将它们烤得喷香,同门们纷纷围了上去,像是围着一个凯旋的大侠。

    虽然第二天他就被师尊罚了一顿板子,但那天大家吃得都很开心,霜离也不例外。

    但没想到就是那一顿板子,险些要了他的命。

    他在山下的医馆躺了三日都没好,师尊也不让人去探望。没人陪同练剑,又或者说,没有同门能在她剑下过十招,霜离实在闲得无聊,借着下山游历的理由偷偷溜去探望他,见到他时,却大吃一惊。

    按理说,修行之人身强体壮,挨了打躺上半日就能下地了,可季孤舟身上的淤血不仅一点没消,反而淤积得更多更吓人了,他整个人几乎都肿了起来,青一块紫一块黑一块,霜离愣愣地站在他边上,事先准备好的安慰全都被她咽了回去。

    季孤舟肿着嘴,支吾道:“师姐,你能不能别说出去,要是被人知道我有这样的怪病,我大侠的名声可就全毁了……诶,别用那种眼神怜悯我,发病的时候就是这样,治也治不好,反正会死得很难看。”

    “对不起,”霜离认真道,“从前和你比试,下手狠了些。”

    “你也知道啊……”季孤舟嘟囔道。

    霜离又问:“那你不好好治病,跑来长雲吃什么苦?”

    季孤舟沉默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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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窗外新生的绿叶,最后垂下了脑袋:“江湖上不都在传吗,我讨厌四海楼那家伙……明明小时候还没那么讨厌过他,阿爹阿娘走后,季府里没人把我这个庶子当人看,我被关在柴房几天几夜没饭吃,饿得受不了,只能钻狗洞出去偷东西吃,被人抓了打了也没人来救我,除了他。”

    “他会给我带吃的,教我读书写字,虽然我不喜欢,也没学会多少。直到有一天,我偷东西吃被厨子打了,发病后和现在一样难看,把他吓了一跳,大夫说我活不了多久,他就决定赶我走。”他缓了缓,接着道:“对我来说去哪儿都挺好,好过待在府里受人白眼,病好些后,我从仆人口中得知,他从前救我帮我教我,都只是为了给他自己培养一个影子,好在他有危险时替他挡灾赴死,我气不过,就找他打了一架,跑走了。”

    霜离问道:“那你,现在恨他吗?”

    季孤舟耷拉着脑袋:“当然,最讨厌他了!他赶我走的时候,语气好冷,像是随手丢弃一颗棋子,或许我在他眼里,本就是个没用的棋子吧。”

    “别妄自菲薄,你将来一定能成为大侠,我相信你。”霜离安慰道,从兜里取出几块糕饼给他:“以后别去偷东西了,长雲的饭菜包管够的。”

    季孤舟咬了一口糕饼,眼睛一亮:“真的?最近有什么饭菜?我想吃烧鸡。”

    “最近只有橙子炒土豆丝,酸梅烧玉米,哦,有道新菜苦瓜炖肉,还不错。”

    “……我还是饿死吧。”

    好在,师尊后来找到了能压制他怪病的办法。当师尊从飞暮崖寒松下挖出一坛珍藏多年的“浮云端”时,香飘四溢的酒味惹得一旁练剑的霜离都咽了咽口水。

    “每日一口,压不住就加量。”师尊倒了一壶递给他。

    季孤舟从没喝过酒,只尝了一口,就被辣得咳出泪来:“每天都要?!这和山下那些‘老酒坛子’有什么区别?”

    师尊开玩笑道:“恭喜你,年纪轻轻就要一把年纪了。不过嘛,传说中的侠客都是一把剑一壶酒勇闯天涯,适量喝点酒压压病根,没什么坏处。”

    听到“侠客”,季孤舟这才鼓起勇气,又喝了一口。

    就这样,随着年岁渐长病情加重,他从一口一口地喝,变成了一杯一杯地喝,一壶一壶地喝,从不喜欢喝,变成了不得不喝。

    但“死亡”这个概念对他似乎没有任何威胁,他依旧没心没肺地活着,依旧喜欢练剑,依旧不自量力地找霜离比试。到了和霜离一样能出山历练的年纪,他就拉着他“侠客团伙”的伙伴们一道下山,惩奸除恶劫富济贫,闹得西岭镇鸡飞狗跳。

    又一个春天,季孤舟刚被师尊教训得安分了些,萧箫就以小师妹的身份出现在了他们面前,只清净了几个时辰的日子瞬间被打破,山门又热闹了起来。

    “萧箫……”

    霜离摩挲着手腕上的珠玉手串,喃喃念道。

    她曾以为,她们仨真的会像萧箫说的那样,年年岁岁都在一起,风雨同舟好景同赏。可季孤舟死后,往后的千千万万个岁岁年年里,风雨再大都只有她一人承受了。

    原来风霜从未离她远去。

    屋内烛火已燃尽,西岭镇漆黑的雪夜里,谁也看不清她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