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云山千叠 > 26. 幽篁竹里
    “唳——!”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几乎近在咫尺的隼唳将霜离唤醒。

    或许是淋了雨,关节疼得厉害,她撑起身体,晃了晃一旁昏睡的君尘,没反应,她又探了下鼻息,还好,还活着。

    她松了口气,强打起精神走出山洞。

    “阿茫?”

    雨小了许多,天微微亮,通体玄黑的海东青立在枝头,与深色的山林融为一体,灵驹站在洞口,目不转睛地盯着它,仿佛随时准备发起攻击。霜离“唰”地拔出“问心”剑,环顾四周,却不见司诀的身影,“你来做什么?司诀让你来的?”

    阿茫低声叫唤,扑扇翅膀向远处飞去,不知为何又折了回来,在树顶上打转。

    “你想让我跟着你?”

    阿茫要带她去哪儿?若是司诀让它来的,他能安什么好心?

    眼下君尘重伤,若真与司诀打起来,她仅能自保,她不敢冒这个险。而且,阿茫能找到她,说明她的行踪已经暴露,这么大只海东青飞在天上,简直就是个活靶子,随时都有可能引来更多的人,必须赶紧离开。

    她不再理会阿茫,转而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块山河盘,这是仙门弟子常用来辨别方向的指路盘,借着稀薄的晨光,她勉强辨别出了她们现在身处何方,再往西南走十几里就能到葭临镇了。

    此地不宜久留,她当即扛起君尘跨上灵驹,依旧用衣带把她们拴在一起,策马飞驰。

    身侧长风呼啸,身后仍能听见阿茫的羽翼扑扇声,霜离不禁握紧缰绳,催促灵驹加快脚步。恍惚间她竟想起许多年前,似乎也有这样一个长夜,她策马狂奔,小苍就跟在她头顶,在长空中翱翔,海东青巨大的双翼划破天际,她们一起见证了黎明的第一缕晨曦。

    小苍……大战后她就再也没见过小苍了。不过她一点也不难过,甚至没想过去找它,小苍应该也是吧,毕竟,她俩性子里最像的一点就是独立,不管谁离了谁,都照样能活得好好的。

    回过神时,一缕炊烟出现在了视野里,霜离随之俯瞰去,山坡之下的盆地处,一片青瓦灰檐在晨雾中影影绰绰,小镇南边传来阵阵水流之声,河岸蒹葭苍苍,时有小舟从中驶出,渔歌轻缓,安宁自在。

    此地是洄河与西岭河交汇之处,河岸坐落的,便是千年古镇葭临镇。葭临镇自古以造纸闻名天下,无论是信笺纸还是纸鸢的纸,都能在这里看到各式各样最时新的款式,可以说,几乎每个大晟小孩都玩过葭临制造的纸鸢。

    早年在长雲山上,萧箫年纪尚小不能出山,霜离和季孤舟每逢出山游历,都会买最新款的葭临纸鸢和各种点心带给萧箫,三人会在卧云居的小院里一起放纸鸢,往往是季孤舟牵线,萧箫和霜离比赛看谁先射中纸鸢心脏。

    这个游戏,也是葭临镇逢年过节的习俗之一,传说葭临镇历史上出过一位妖邪,蛊惑君主祸害苍生,最终被万剑穿心而死。镇上百姓便用画得丑陋的纸鸢扮演妖邪,让小孩子们放箭射之,第一个射中纸鸢心脏的小孩可以免费领一年的最新款纸鸢,成为葭临名副其实的“孩子王”。

    萧箫那会连弓都拉不开,拿着毫无杀伤力的小箭一通乱射,霜离也不急于求胜,手把手握着弓耐心教她,而季孤舟则会趁此良机偷吃许多点心,三人嬉笑打闹,好不热闹。

    霜离收敛思绪,策马跑下山坡,取道河岸平缓之地,向远处山谷前行。

    河岸水雾渐散,空气清新,连片的蒹葭长得有半人高,马蹄踏过时,惊起一滩藏在深处的水鸟,鸟羽掠起的水珠溅在霜离脸上,她歪着头在衣肩蹭了蹭,不经意间蹭到君尘被风吹得凌乱的雪白发丝,她抬起头,发丝仍黏在脸上,痒痒的。

    过了河岸往深山而行,不过片刻便能看见一片幽深的竹林,枯黄的竹叶覆了满地,看起来许久没人打理了。层层竹枝中有一条极为隐蔽的小道,蜿蜒向药谷“幽篁里”。

    接连下了几日雨,谷中雾气极重,将一座木楼锁在雾色深处,隐约能看见檐角垂着的几串艾草。

    “叮!”灵驹的前蹄勾到了一根极细的线,线上系的铃铛顿时发出尖锐的响声,引得屋前的人影蓦然回首。

    “谁?!”

    那人青丝如瀑,一帘轻透的白纱从帷帽边垂落,半遮住眼上蒙着的白绸,她一手提着装满药草的竹篮,一手摸向腰侧的佩剑,手不知是因紧张还是有旧疾,颤抖得厉害。

    “叶姐姐!”霜离一眼就认了出来。

    闻声,叶澄音手中的竹篮毫无征兆地滑落。

    霜离翻身下马,安置好君尘,大步朝她走去。

    “嗖嗖!”

    四五个白衣身影“嗖”地从竹林里飞出,齐齐围在霜离四周,拔刀相对,只待叶澄音发落。叶澄音抬手一挥:“退下!听声音,是故友。”

    白衣身影又齐刷刷蛰伏到竹林深处,霜离拱手道:“叶姐姐,是我,霜离。”

    听见她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叶澄音后退一步,冷笑道:“既是故友,自然是我亲自动手。”

    话落,她抽剑袭来,霜离一愣,拔剑抵御,步步后退,直至被逼退到竹林里。

    叶澄音虽蒙着眼,剑却丝毫不偏,死死追着她杀来,抵上“问心”剑的刹那,剑气扫落一片飞叶。

    霜离仍是只防不攻,不解道:“叶姐姐,我自知是仙门罪人,可今日……”

    “别跟我提仙门!”叶澄音冷冷道,“我早已不是仙门中人,也不关心你们那些破事!”

    霜离一愣,又听她道:“仙魔大战后,天行门的人来找过你,他们找不到你,一怒之下屠尽谷中仆从和病人数十人!我带着没死的人逃往深山,才躲过一劫。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就是那时候瞎的!”

    天行门……

    霜离心里一纠:“是我的错,是我连累了你们,对不起。”

    战后她被西岭河水冲得很远,也无力爬到“幽篁里”养伤,没想到,“幽篁里”还是因为她遭受洗劫。

    “那么多无辜的病人,全都惨死在剑下!你们仙门口口声声大喊正义仁爱,却做出如此惨无人道的事,可笑至极!”

    叶澄音冷笑着,两道血泪从脸颊滑落,鲜红的血浸透了蒙眼的白绸。她随手抹去,再度提起剑袭来——

    “噗!”

    鲜血飞溅。

    霜离顾不上几乎被贯穿的左肩,死死摁住手中的“问心”剑。

    按理来说,随身佩剑这种认主的武器只会护主,可方才叶澄音的剑袭来、她却没躲时,“问心”剑迸发出了一股强烈的力量想要挡在她身前。

    叶澄音颤着手拔出剑:“为什么不躲?你以为,这样就能赎罪吗?”

    “若能消解叶姐姐心里的恨,以命偿命,我自心甘情愿,”霜离半跪在地,以剑撑着身体,咬牙道,“可我还不能死,今日来,还想请叶姐姐帮我救一人。”

    “……我不会杀你。我当然恨你,恨你们仙门所有人!”叶澄音沉默片刻,缓缓道:“可念冰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师尊?”霜离愣在原地。她简单止住了肩上的血,可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疼痛,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而且,你还不能死。你要救的人在哪?抬进来吧。”叶澄音一挥手,唤来两名仆从将君尘抬进了屋内。

    霜离也跟着步入屋内,一股浓烈的药草味扑面而来,闻得她脑袋一阵一阵地发胀。

    叶澄音引她在一扇屏风后坐下,取来药膏为她涂抹伤口,低声问道:“你可曾听说过前朝奚家的‘瓷盘’案?”

    瓷盘?霜离瞪大眼睛,不动声色:“不曾。”

    “也是,消息都被锁死了。这些事,本该由念冰亲口告诉你……”叶澄音叹了口气,“当年奚家从西北互市的集市上买到一包鱼鳞纹瓷盘的碎片,也不知那是什么稀罕物,竟险些害得奚家被满门抄斩!念冰不顾阻拦暗中调查,查到了一位长雲师兄身上,后来那位师兄为帮她查下去,以参军的名义去往西戎,却战死沙场。”

    “鱼鳞纹瓷盘?”霜离不由得一惊,师尊查的瓷盘和她要查的瓷盘,难道是同一块?她手上那袋鱼鳞纹瓷盘碎片,是爹娘唯一留给她的东西,他们说,它背后藏着一个秘密,要等她长大到有能力保护自己,再去贺府后山的祖坟旁挖出来。

    从前做弟子时,她自觉护不住自己,更害怕给长雲惹来祸患,直到做了掌门,变得足够强大,她才敢去挖。

    从前她以为,既然是皇室冤死她阿爹,那杀了当今的皇帝就能替爹娘报仇,挖出瓷盘碎片后,她暗自猜测,或许阿爹被冤枉的原因就藏这些瓷片里,或许是有人用瓷片诬陷阿爹……总之,解开其中的秘密或许就能为阿爹沉冤昭雪,让世人实实在在地相信:前朝的贺将军从没叛国通敌!

    她知道瓷片来自西戎,也想过去西戎调查,可真正做了掌门后,她却无暇远行。她翻遍了藏书阁的书也没能找到和瓷盘有关的线索,只得暂时将碎片藏在长雲,大战前她担心长雲被洗劫,又交由云裳保管。

    早知道师尊也在查,她就直接问师尊了,可是,可是她拿到瓷盘碎片时,师尊已经……

    怎么偏偏就这么阴差阳错?!

    霜离心里一揪,痛得几乎蜷缩起来。

    包扎好伤口,叶澄音迟疑道:“你当年收拾念冰的……遗物时,可曾见过那些碎瓷片?这事本该早些告诉你的,可从前你在山上,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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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有不便,如今你既还活着,我想请你,替念冰查下去。”

    脑海中闪过些许零碎的记忆,霜离想要抓住,头却越发胀痛,一股寒意自心口翻涌上来,她两眼一黑,冷不防呕出一口血。

    叶澄音一把扶住她的手,用灵力探了探,惊道:“你何时中的寒毒?”

    没事。霜离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没事的,还能再撑一撑。她试图唤醒感官,可意识却在飞速涣散。

    脑海里紧绷了数日的弦在此刻彻底断裂,身体如坠深渊,不断下沉,降落,师尊曾经说过的话像走马灯一样一闪而过:

    “剑心不正,难以成道!”

    “师尊只希望你不要被世俗的仇恨蒙蔽双眼。”

    “想要凭借个人的力量去肃清一条浊流,是不可能的,也没有必要。”

    师尊……她在心里喃喃道,原来你也曾深陷仇恨,撞破南墙才肯死心,所以师尊曾经嘱咐、劝告、警示过的一切,都是想要拦住阿霜,担心阿霜也走上死路?

    阿霜错了!当年不明白师尊的苦心,直到最后,都还在埋怨师尊的严苛、不服师尊的管教,甚至……甚至没能见上师尊最后一面……

    意识越发昏沉,她仿佛看到师尊的身影一闪而过,她胡乱抓着,却什么也抓不住,坠落感几乎让她窒息。恍惚间她又想起了大战后坠下飞暮崖,身侧呼啸的风雪裹挟着她坠入西岭河,冰冷的河水灌入鼻口,灌入肺腑。

    冷,好冷,恍若置身长雲山巅,连意识都被冻得一片混沌,然而冷了不过片刻,灼热感接踵而来,血液像是被点燃般,全身都烧成了火。她就在这冰与火之间挣扎着,不断坠向更深的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昏睡间似乎被人扶了起来,又苦又腥的丹药滑入嘴里,霜离下意识想吐出来,却忍住了。她记得这种感觉,当年大战后她坠下山崖,独自养病时,因为采药过于耗费精力,再难以下咽的药都被她一鼓作气灌进了嘴里。尽管她至今仍然无法接受,为什么药汤能集酸甜苦辣各种味道在一块,难喝到令人丧失味觉。

    不知是因为想起了那段无依无靠的日子太难过,还是因为处在病中精神太脆弱,浑身灼烧的疼痛令她失了力气,眼泪再也撑不住地流了出来,混着药腥味尽数咽入喉中。她渐渐哭得有些喘不过气,身边的人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她的背,又喂了些温水以缓解药味。

    是叶姐姐吗?霜离迷迷糊糊地想,她又想起了小时候,师尊也是这般哄她吃药。

    她睁不开眼,只嗅到一抹清冽的香,像是飞暮崖上雪压寒松,折枝时惊落的松雪冷香,她忍不住往那人怀里靠了靠。

    终于可以喘口气,歇一下了吗?她竟有些不自在。

    自师尊走后,她就再没有过半分闲暇。

    长雲历来没有长老,许多事都要她亲力亲为。多年来,她早就习惯了说“我没事”,习惯了独自扛起所有事,习惯了在师妹师弟们生病受伤的时候照顾他们,却在自己生病时强撑着不让大家看出来,她害怕被他们看见自己脆弱的一面。

    她是长雲的掌门人,她没有资格脆弱,也不想脆弱。

    她自认为,她必须是能独当一面的门派最强者,是长雲最利的剑。无论何时,她都将自己疲倦不堪的一面藏起来,不让外人看见,只有萧箫,偶尔撞见她疲惫的模样,会不由分说地抱住她说师姐你是不是好累我抱抱你吧。

    “我没事。”

    她总是强颜欢笑地岔开话题。她知道萧箫管理账本也很累,她又哪有资格说累呢?她始终告诫自己,你是掌门,你不能再像以前做弟子那样锋芒毕露,你必须承担起你的责任,不能让其他门派的人有机会奚落和嘲讽长雲……

    可仙魔大战后,她却再也没机会回到她心心念念守护的长雲。她自以为好不容易找到了长雲这个家,却又要像儿时离开爹娘那样,再次承受独自飘零的痛苦,一个人采药养病,一个人舔舐伤口,一路雨雪风霜,一路颠沛流离。

    或许这就是她的宿命吧,霜离无力到甚至觉得有些好笑,笑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药汤险些被她呕出来,她艰难回过神来,收敛思绪静心调息。

    后背忽然传来一阵阵温热又熟悉的灵力,顿时让她好受了许多。

    “霜离,我在这里……没事了……”

    听见耳边模模糊糊的声音,霜离这才反应过来,方才喂她吃药的人是君尘。她有些恍惚,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仿佛她们已经是相处很多年的朋友了。

    或许,多年前的某个夜晚,她们举杯对月、畅谈心事时,就已经是以朋友的身份了吧。

    霜离想起了她与君尘的第二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