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云山千叠 > 25. 唯有离诀
    “别回头。”

    司诀嗓音沙哑,揽过她的肩,带她混迹在人群中。雨天湿气极重,沉闷的空气里,霜离嗅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大街上人声嘈杂,雨声和脚步声混杂在一起,霜离无法判断身后情形,只能跟着他走。约莫走了三条街,司诀忽然脚步一滞,飞速拐进一条小巷。

    “司逍月?!”

    是了,是他,虽多年不见,只偶有书信往来,他那双绿色的眼睛,她一直记得的。

    霜离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他,就听他“砰”的一声跪倒在地,捂着胸口脸色惨白,抹额上,一颗天青色碎玉正幽幽发光。

    霜离二话不说拉开他衣服,一道道血淋淋的伤口露了出来,渗着黑血,她从储物戒中翻出药草为他止血:“哟,被狼咬了?”

    “咳咳……”司诀咳血道:“被暗算了。”

    “真惨,”霜离奚落道,又用牙撕裂纱布,在他身上缠了一圈又一圈,“好久不见你们魔教的踪迹了,最近在搞什么?”

    传闻半月前天行门掌门手刃魔尊,引发魔教内乱,司诀和重梵等魔君实力难分高下,都想争当新任魔尊,各自为营杀得你死我活。

    司诀擦了把血,轻描淡写道:“打架而已,怎么,等着看我笑话?”

    “不然呢,”霜离顺势嘲讽道,“难不成等你打赢了给你喝彩?做梦去吧。”

    “……”司诀轻哼一声,神色忽地凝重起来:“别说话。”

    小巷外,一阵混乱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凶狠的呵斥声:“给我搜!这边,还有那边,看到可疑的都给我抓起来!”

    霜离下意识弹剑出鞘,躲在拐角处瞄了一眼,只见一众仙门弟子正策马四处搜查,他们模样年轻,皆穿着绣有“马踏金枫”图的华服。

    霜离皱眉道:“虔山弟子?来杀你的,还是,杀我的?”

    “哟,你居然也会被追杀。横竖都是仇家,统统杀掉不就好了?”司诀顿了顿,“话又说回来,我不也是你的仇家?”

    霜离不屑一顾:“想死自己死去,别来脏我的手。”

    话音刚落,一个虔山弟子策马冒冒失失地闯入了小巷,一边喘气,一边举起张通缉令问向霜离:“见过这种画吗?有人私画祈阳城水道图,提供线索可得重金!”

    这画风和笔迹……霜离不由得想起了烟笼寒水阁外的那个少年。她却摇了摇头:“不曾见过。”

    毕竟从他那儿买到了四海楼地图,若反将他供出去,实在有悖江湖道义。虔山弟子收回通缉令,目光忽地落到了巷子深处的司诀身上:“何人躲藏?!出来!”

    他策马步步逼近,一道惨白刀光“唰”地刮来,马驹应声跌到,鲜血从喉咙里滚滚涌出,虔山弟子目光一滞,眨眼间又一道刀光飞来——

    “铮!”

    “鹤影”剑与“飞光”刀迎面相撞的刹那,一道结界从司诀脚下蔓延开,笼罩住整条小巷。

    结界内阴暗如夜,虔山弟子彻底呆住了,直到听见霜离大喊“跑”,才想起逃命。然而他刚转身,三枚淬了剧毒的飞镖“嗖”地穿过他的胸膛,擦着霜离衣袖飞过,死死钉在结界边缘。

    虔山弟子愣愣地捂住胸口,眼里满是痛苦绝望,他张了张嘴,只吐出一口黑血,转瞬间剧毒浸入骨髓,他痛得神情扭曲,瞪大眼睛看向霜离,缓缓滑倒,再无声息。

    霜离心下一惊,如坠冰窟,颤着手探他的鼻息和经脉,慌忙挽救,却已无力回天。

    “司逍月!”

    她怒吼着,毫发无损地穿过“飞光”的刀光,大步上前,扯过司诀的衣领狠狠将他掀翻在地,力度过大竟将上衣撕裂,那些由她亲手包扎的纱布滑了出来,她心头一狠,将纱布撕了个粉碎,司诀的心口就这样露在她面前。

    这么近,只要一剑就能刺穿……

    “呲——!”

    “鹤影”先于她的念头飞了过去,却斜斜刺入司诀身旁的石壁。

    仿佛看穿了她的犹豫和迟疑,司诀嘲讽道:“这么好的机会都不杀我,你迟早会后悔的,贺云霜。”

    “……要不是有诅咒,早把你千刀万剐了!”霜离抽回剑,恶狠狠瞪了他一眼:“没有人想变成小羊。”

    司诀也丢来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也是,羊比狼更可恨。”

    “分明你最可恨。”霜离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用一种冷到疏离的声音道:“你记着,我早就不是贺云霜了,以后请叫我霜离,离别的离。”

    “知道,长雲掌门的大弟子霜离,江湖上还有谁不知道么,”司诀垂着头笑了笑,“我也不叫司逍月了,叫我司诀吧,诀别的诀。”

    霜离不屑地“嘁”了一声:“幼稚。”

    她转身走向那虔山弟子的尸身,一只精巧的荷包从他衣襟里滑了出来,落在被雨打湿的地上,霜离捡起一看,荷包一角绣着一个美丽的名字,想来,应该是这位弟子的心上人送的。霜离心里一揪,捧着荷包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她身为仙门弟子,和魔教势不两立,早该杀掉司诀了,可她们之间横着一道诡异的诅咒,除了她们彼此,谁也不知道。最可笑的是,这道诅咒不仅要求她们不能互相残杀,还逼迫她们互相保护,若有违背,非死即伤。

    恍惚间她竟觉得,她和司诀才是最该死的人。若她二人同归于尽,江湖上兴许能少许多风波,可她在季孤筹那儿学到的奸商经验也告诉她,以一换一虽道德,却不划算,而她也有私心,她还有要杀的人,她不能死,他也不配跟她一起死。

    “远些,我来处理。”

    司诀一挥手,虔山弟子身上凭空出现了几道血痕,原先飞镖留下的窟窿却不见了。

    离深一脸恶痛绝地瞪着他,他反问道:“瞪我做什么,没见过嫁祸?虔山那头的魔君惯用的手段,就当是送他的大礼了。”

    说罢,他又丢来一个盒子:“你及笄那年我就买好了,一直没机会给你。”

    霜离不接,盒子摔到地上裂了开来,露出一支素净银簪,她冷哼道:“你这种人,居然还知道及笄?”

    司诀翻了个白眼:“我好歹也读过书了,别用看傻子的眼神看我行吗?你不是还说过你……你阿娘早给你准备好了,就藏在你们府上的什么荷花池里,没回去找吗?”

    “……”霜离心里顿时泛起一阵酸涩,她咬了咬唇,挤出四个字:“回不去了。”

    她当然想回去,可贺府已经被别人买走,她没理由进去。

    她也早就不是贺云霜了。

    “那他们留给你的那袋东西呢?”司诀细细检查了一遍尸身上的伤痕,确保万无一失,“打算什么时候去拿?”

    那袋东西?

    当年她爹娘被扣下莫须有的罪名流放南荒前,想尽办法让她逃出了西戎,还曾嘱咐她说,有一袋西戎的东西埋在了贺府后山的祖坟旁边:“它的背后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要么永远别碰它,要么等你长大了,强大到有能力保护自己,再去挖出来,否则,只会惹来杀身之祸!”

    霜离不悦道:“你要是不怕被杀,去取便是。”

    “别这样说,我是在担心你一声不响地拿了,给自己招来祸患。”司诀拍了拍衣角的血迹,“我就是好奇里边是什么稀罕物,万一是金银珠宝,拿去卖个好价多值当。”

    “怎么,缺钱?”霜离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她还不够强大,也不想祸及长雲,至今没去挖取。她不愿再废话,敲了敲结界边缘:“我该走了。”

    “回长雲?捎我一程。”司诀丢来一块铜板当做路费,“缺钱啊,现在药膏贵得要死。”

    “可我和你,不同路。”

    “我去葭临的幽篁里,路过长雲,怎么不同路?”

    霜离诧异:“你还认识仙门的神医?你一魔教之人,有什么资格让叶姐姐救你?”

    “叶澄音她都跟仙门闹掰了,凭什么算你们仙门的人?”

    难不成叶澄音还救魔教之人?那她此前与方越山掌门闻修仪决裂,莫非也是因为魔教?霜离不动声色地思索着,司诀终于不耐烦了:“算我求你,别磨蹭了,我要死了。”

    “死吧,死了我勉为其难给你收个尸。”

    司诀啐了一口:“我死也不会要你来收尸。”

    “……”

    霜离租了匹马,二人一路上就这样吵着,吵到了“幽篁里”谷口。

    司诀点评道:“不错,马术有进步。”

    “不送。”霜离拎起他的衣领,扬手一丢,转身策马就走。

    她还不想被叶澄音知道她和魔教之人有牵连。“幽篁里”离长雲不远,叶澄音和她们师尊奚念冰也是故友,念着昔日情谊救过不少出山游历时受伤的长雲弟子,她们都亲切地称她为“叶姐姐”。

    许久未见,她竟不知叶澄音现在还会救魔教之人。她不禁勒住缰绳,停步回望,却见司诀仍瘫坐在地,满脸戏谑地望着她,仿佛预料到了她的迟疑。

    他声音轻蔑:“走吧霜离,别再回头了。”

    霜离目光一沉,策马远去。

    确认身后再无人追杀,她终于松了口气,随意拢着缰绳,任由马驹不疾不徐地溜达。药谷出来不远就是葭临镇,她拴好马,在一处热闹的茶摊歇脚。

    茶摊里,一个手执蒲扇,脚踩草鞋的老者正在说书,她坐下时,老者正说到长雲的事。

    “再说那长雲掌门——念冰仙君,光风霁月冰清玉洁,江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吧?这位可谓是生于仙门长于仙门了,当年啊,她本可以去更风光的门派,却偏偏一意孤行,独身赴长雲!长雲嘛,江湖上谁不知道,这门派历来没有长老,也就没啥管事儿的,那些年穷得响叮当,大家伙说说,这念冰仙君为何偏要去修这苦行?”

    茶摊众人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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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嘴八舌,纷纷猜测。

    老者放下茶碗,一挥蒲扇:“自然是——她的心上人在长雲咯!”

    “咳咳咳……”霜离一口茶险些喷出来。

    这说的什么玩意儿,搞得像师尊来长雲就是为了追爱一样。不过据她所知,师尊的心上人确实师出长雲,后来去西戎边关打仗了,师尊一直留在长雲等他,却再也没等到。

    可即便如此,师尊也实实在在地为长雲付出了许多,在最艰难的那些年四处奔波,力挽狂澜,才造就了长雲如今渐渐繁荣的景象。

    霜离生来慕强,一直都敬仰崇拜着师尊,整日钻研诗书、刻苦练剑就是希望有朝一日成为师尊那样强大的人,好为爹娘报仇。

    想到这里,她神色晦暗,手指越发用力,几乎要将茶碗捏碎。

    桌上忽地投来一道人影,一个少女捧着茶碗坐到了她对面。她穿着红绿配色的襦裙,绾着双螺髻,簪花贴钿,一副灵动可爱的模样,霜离一愣,仔细一瞧才想起,她就是那日在烟笼寒水阁前卖地图的少年。

    “千里?”

    对面的少女也是一愣,紧接着“嗖”地凑过来,拉住她的衣袖假哭道:“呜呜呜……居然能在这里遇到唯一一个买了我地图的仙女姐姐,要不是有姐姐买图的钱,我都走不到这里,姐姐你是我的恩人啊!”

    四周投来一片目光,霜离低声道:“还好只有我买了,这种涉及人家建筑机密的地图也敢光明正大地卖,你胆子真大,以后可别再为了钱铤而走险了。”

    少女解释道:“不是为了钱,我就是喜欢画图,我图上的每一个地方,从山川河流,到农田水道,都是我一步一步,一寸一寸丈量出来的,我想要画遍天下!”

    “此等志向倒是令人佩服,”霜离赞许道,“不过,喜欢画图是一码事,私自画图卖钱是另一码事,是违法的。”

    少女噘了噘嘴:“我知道错了,那阁主报官抓我也是我应得的……天呐,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被那么多人围捕!最后被虔山的人抓到了,蹲了十天大牢,呜呜呜十天啊,画卷都被老鼠啃缺了!我再也不私自乱画了。”

    霜离拍了拍她的肩:“知错就好,能及时改正更好。”

    “在改了在改了!”少女点头如捣蒜,又悄悄打量了一番霜离,好奇道:“姐姐是仙门中人?如此气质出尘,气宇轩昂,看着像仙门中很厉害的人呢。”

    霜离不想有再多牵扯,矢口否认:“不是。”

    “哦。那姐姐是西岭的人?我接下来打算去爬长雲,可否问问路?”

    “你在四处游历?”

    “是呀,姐姐既然是我的恩人,我实在不该隐瞒,其实我叫陆重明,永安城那位陆氏的陆,姐姐叫我重明就好,我从小在宫外长大,游历四方……”

    当今大晟皇帝陆承煜的侄女陆重明?霜离有所耳闻,这孩子也太单纯了吧,她忍不住打断道:“我明白了。只是,你的身份很重要,不该轻信于人,即便我对你有恩。”

    “管他呢,反正我身强力壮武艺高超,不怕谁!而且茶馆里有关我的故事也不少,取的名字也有意思,什么‘落魄公主冒险记’,‘我在大晟画地图’,哈哈哈……”陆重明把自己说笑了。

    霜离莞尔一笑,也坦白道:“你识人能力不错,我确是仙门弟子。不过你既是皇室的人,就不该和我走得太近,日后有人的地方,你我还是装作不认识吧。”

    “啊?哦,”陆重明噘了噘嘴,随即又道:“我明白了,那仙君可否告诉重明去往长雲的路?一路上又是被追捕,又是迷路,宫里管事的公公说,若我再惹祸,就把我抓回去关起来,我还不想回去呢,还有好多村镇没去过,好多山河没看过!去年太傅还送了我一头草原进贡的小牦牛,可威风了!我骑着它一路走一路看,后来在农田采风时,把它送给了一户买不起牛的人家,所以现在只能徒步啦。”

    霜离牵来了马,递给她道:“大晟山河壮阔,趁年轻多去看看,长长见识,挺好的。”

    这句话,也是师尊劝她们出山游历时惯用的话术。

    陆重明借着她的手,踩着马镫翻身而上:“是吧是吧!连仙君都这样想,就管事公公说不好!他总说我不该到处乱跑,说我不遵守礼数,整日对我指指点点,可烦了!”

    望着马背上陆重明开心的笑颜,霜离微微笑道:“身在江湖,只管仗剑而行,四处闯荡,礼数什么的,随风去吧。重明,你也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踏过任何一条你想踏过的河流,山穷水尽也没关系,只要一直走,总会柳暗花明。”

    她望向远方西岭群山,金灿灿的日光照在雪山之巅,一片巍峨壮阔。

    陆重明眼睛“唰”地亮了起来,连声道谢:“多谢仙君!这马驹毛色好亮,必能日骋千里。”

    霜离这才想起:“呃,租的,还有三日期限。”

    “……啊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