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一阵强烈的颠簸后,马车一歪,不再动了。霜离跳下车一看,前轮深深卡在了一道裂缝里,灵驹用力拉了拉,车轮却陷得更深。
“轰隆——!”
一块巨石从高处滚落,在马车面前怦然炸作碎屑,灵驹受惊,嘶鸣着退了几步,霜离大步上前安抚住它,环顾四周。
前方不远处的山路已经塌了,左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右侧是塌陷的山坡,泥石随着暴雨滚滚坠落,四处飞溅。她用灵力支起一道屏障,仔细检查车轮,微弱的光芒下,她这才发现裂缝已经蔓延到了悬崖边缘,稍有不慎,地面塌陷就会带着马车一起坠崖。
大雨还在下,冰冷的雨点从四面八方砸来,霜离抹了把脸,望着前方被泥石冲断的山路和惊恐不安的灵驹,咬了咬牙,当机立断抽剑斩去——
“唰!”
缰绳应声断裂,灵驹甩了甩蹄子,不解地盯着她。她草草收拾完马车内的东西,抱起昏迷不醒的君尘跨上马背,用衣带把她们拴在一起,随即长鞭一扬,策马冲向黑暗深处。
摆脱了马车的束缚,轻盈的灵驹大步跃过泥石,往高处山林飞驰。
通往药谷“幽篁里”的路全被泥石流冲断了,夜色深重,难辨方向,霜离只能凭着感觉,向西南方前行。风雨交加,马背颠簸,背后君尘的呼吸越发微弱,她眉头紧蹙:这样下去不行,得赶紧找个地方避一避。
灵驹绕了好长一截路,终于避开了凶猛的泥石流。崎岖不平的山间,一个隐蔽的山洞出现在了视野里,霜离当即策马奔去。
山洞不大,灵驹只能垂着脑袋,趴在洞口避雨。霜离从储物戒里取出一根火把点亮,扶着君尘躺下。角落里堆着一丛秸秆灰,像是有人来过,她随意扫了扫,扶起君尘,施展灵力为他疗伤。
渐渐地,他的呼吸越发平缓。她又卷起他被血浸透的裤脚,箭伤似乎因为连夜的颠簸裂得更深了,“灼骨”之毒顺着经脉一路上爬,她“唰”地扯开他衣领,见毒素未爬到胸口,才松了口气。
突然,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君尘艰难地睁开眼,看着她道:“毒暂且压住了,不必再脱。”
她缩回手,目光仍落在他胸口的伤疤……和锁骨间的小痣上:“我探过你的经脉,功力几乎散尽,这些伤,都是大战时留下的吧?”
君尘拉紧衣领,侧过头躲避她的目光,散乱的雪白发丝半遮着他的脸:“吓到你了吧?这些伤疤,那么难看,我……从来都不是传说里那样的无所不能。”
都什么时候了这人还想这些?霜离无奈一叹,安慰道:“你不需要无所不能,你也是人,是人就会受伤,受伤就会留疤,大家都一样,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沉默片刻,君尘仍侧着头,低声道:“那你失望吗?我没有传说中那么厉害,你还会想和这样的我……做朋友吗?”
霜离愣了愣,在他身侧坐下,缓缓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小时候,我家……小池里种着荷花,到了盛夏,天蓝水碧,满池红荷,我下水摘花,却弄得满身泥泞,我才知道,那么清新脱俗的荷花也是从淤泥里长出来的。”
“后来到了秋天,池子里只剩下枯荷残叶,阿娘却不让人铲去,说枯荷亦是荷,要‘留得枯荷听雨声’。”
“有人喜爱盛夏的红荷,有人偏爱清秋的枯荷,但也有人愿意欣赏完整的荷,无论是绽放到极致,还是凋败到极致,在她心里都是一样的,最好的荷。”
她迎上君尘的目光,拉起他的手坚定道:“君尘,朋友也是如此。你就是你,高高在上一尘不染的九霄掌门是你,跌落泥潭满身血污躺在我面前的也是你,无论你变成什么样,都是我的朋友。”
她的声音回荡在山洞内,字字掷地有声。君尘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轻声道:“你也是,霜离,在我心里,一直都是。”
霜离眉目舒展,莞尔一笑,紧紧握着他的手,却忽然愣住,翻开他的手心摩挲道:“你手上这些……又是怎么来的?”
那不像寻常刀剑能划出的伤口,掌纹和经脉都被摩得想象不出原样,像是受了极重的酷刑。君尘下意识想藏起,却被她死死握住,只得解释道:“很久很久以前,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想徒手爬上一座高墙。没事的,早就不疼了。”
霜离轻声叹息,视线忽地模糊了起来。接连几天没睡过好觉,她却一点也不困,只是眼睛疼得厉害,难以长时间视物,她使劲眨了眨,忍不住想要用手揉搓。
“用这个。”
君尘拉住她刚抬起的手,掏出一块手帕替她擦了擦眼角,他动作很轻,霜离愣愣地闭着眼。手帕离开后,一双温热的手覆上了她的眼:“休息一会吧,你很累了。”
“不……”“用”字还没说出口,她就被君尘拉入怀中。
山洞内安静得几乎能听见两人的心跳,靠着君尘坚实的肩膀,霜离渐渐放松下来,彻底闭上了眼睛。君尘双指按在她太阳穴上,缓缓地揉着,恰到好处的力道令她昏昏欲睡。
她轻描淡写地讲了遇到泥石流的事,又叹道:“也不知还能不能找到‘幽篁里’。”
“找不到也没关系,这种程度的毒,还不足以致命。”君尘柔声安慰。
霜离摇了摇头:“是伤就得治,不然会落下病根,痛起来就知道厉害了。等天亮我就去找路,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她主要是不想招来更多的麻烦。要是君尘出了事,九霄山的人定会追查到底,到时候查出她仙门罪犯的身份,又给她招来杀身之祸不说,九霄和长雲的关系也会闹僵,对谁都不好。
静了片刻,君尘柔声道:“那你呢?身上肯定也有很多旧伤吧,会一直痛吧?”
霜离又想摇头,却被君尘按住了不让动,只得无奈道:“对啊,会很痛,骨头里像是有蚂蚁在啃,所以你千万别学我。”
“若真能找到‘幽篁里’,你也好好养养伤。”
“放心,总能找到的……很久以前,带司诀去过,走的就是原先那条岔路。”
“带他去做什么?”君尘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霜离叹了口气:“那时他还在和别人争夺魔尊之位,被人追杀,我路过,就……顺手救了他。天行门的戒律堂说的不错,整个仙门我最担得起‘勾结魔族’这条罪名。”
君尘默默摇头:“救都救了,都过去了。若你当初没有救他,大战时对上另一个实力不明的魔尊,伤得更重怎么办?”
霜离诧异道:“这种话居然能从你这位九霄掌门嘴里说出来的,我还以为你又会说‘大局面前,个人恩怨不值一提’之类的话。”
“如果我说,你救他本就符合大局、是顺从天意的选择呢?”君尘顿了顿,“至少,司诀他不会对你下狠手吧。”
“不会才怪,还没到真正反目的时候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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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意渐渐涌了上来,霜离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喃喃自语:“他早就不是他了。”
“那你恨他吗?”
“恨啊,可谁都不想变成小羊……”
“小羊?”
“……嗯?什么羊,伤还没好别吃发物。”
“……”
耳畔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霜离打了个哈欠,不过片刻便彻底被困意吞没……
梦里是连绵无尽的大雨,她负剑走在长街上。
奉天十年,十五岁的她刚和四海楼楼主季孤筹做了场交易,替他杀了个贪官,眼下不知有多少想找她寻仇的人,她系紧了面纱,埋头大步穿行。
这不是她第一次杀人,却是第一次杀大晟朝堂中的人,她曾发过誓,不会再和朝堂有任何牵扯。
可她也发过誓,要保护云裳。
烟笼寒水阁极难闯,第一次被打手丢出门后,她正发愁,一位身形纤细、瞧着年纪不大的少年便凑了上来:“这位仙女姐姐也想闯阁?来一份全阁地图吗,买二赠一,额外送一份阁中排水图,买五份更有祈阳城东水道图相赠,统统纯手绘最新版不单卖!”
霜离没理他,绕着阁外围墙走了一圈,回来发现他还在那儿,向别的人推销。她想了又想,决定一试:“你这地图怎么卖。”
听见有生意,那少年连忙凑了上来:“六百六十六钱……诶诶别急着走!纯手绘啊我这是。给你打折,五百钱怎么样?好好好五十钱?就当交个朋友嘛姐姐,我叫千里,初来乍到对市场行情还不太熟……”
受不了他的吵闹,霜离忍痛买了一份,没想到这地图甚是好用,她这回按照地图上的暗道轻轻松松就闯入了阁中……
第二次被打手丢出门的时候,她终于意识到这里根本没法硬闯。四周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千里却不见了踪影,她收好佩剑,灰头土脸地爬起,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孔。
季孤舟?
不对,长雲离祈阳城这么远,师弟不可能跟她到这儿来。那眼前这人,想必就是传说中的四海楼楼主,季孤筹。霜离悄悄打量了他一眼,却见他遣散了护卫,径直朝自己走来。
“名剑‘鹤影’?”季孤筹递来一张手帕,帕角浅浅绣着一朵粉白可爱的“秋月白”,“长雲掌门的大弟子,霜离仙君?”
谢过手帕,霜离礼貌微笑:“听闻四海楼楼主无所不知,果不其然。”
季孤筹却展扇掩笑:“既是听闻,自然不实,譬如我现在就不知,小仙君不远万里来祈阳城风月之地,所为何事。”
霜离还回手帕:“碰巧路过,行侠仗义。”
“是吗,我却想起一个关于小仙君的传闻,”季孤筹忽然凑近了些,将声音压得极低,“听闻烟笼寒水阁中有你的熟人,我猜,不是一般的熟人吧,贺姑娘?”
笑意瞬间从霜离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眼底藏不住的杀意。
耳畔萦绕着季孤筹的笑声:“不想让人知道的话,和我做个交易吧。”
霜离缓缓抬起头。
雨不知何时下得更大了。
长街两侧皆是青砖黛瓦,被雨浇成了极深的颜色,在昏暗的灯火里愈发沉重。街上人来人往,纸伞擦碰间,一大滴雨水砸落在肩,她下意识仰头看去——
头顶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天青色纸伞。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贺云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