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云山千叠 > 17. 平林夜奔
    大雨一下就是五日。

    舞姬少女的身体也算硬朗,躺了五日便好了,只是她一醒来就想走,燕雨清也不拦着,随口问了缘由,她才说自己得了绝症,横竖都要死,死在她的小院里只会添麻烦。

    “绝症?有何症状?”燕雨清又想起那庸医给她误诊成瘟疫,不由得怀疑她口中的“绝症”也是莫须有的。

    少女掏出一条染血的红布,眼眶里盛满泪花,燕雨清一看就明白了,耐心宽慰道:“放心吧,这不是绝症。你娘没告诉过你吗?这叫癸水,女子及笄后每月都会流血。”

    燕雨清详细讲解后,少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小声道:“我娘……在生我小妹时就难产死了,没人教过我这些,谢谢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对不起。我叫燕雨清,你叫我燕姐姐就行,你呢,你叫什么?”

    “我姓江,没有名字。阿娘死后,我被阿爹卖给了商队,队里一个姐姐负责教我跳舞,教我易容术,教我用匕首杀人。后来,那个姐姐被人杀死了,我就接替了她的位子,易容后去杀人……再后来,任务失败了,领队把我卖给了别的商队,又过了好久好久,我才跟着现在的商队来到这里。”

    这么小,就被教去杀人……燕雨清心疼地抚摸她的头,思索道:“严城久旱未雨,偏我遇着你后就连下了好几日大雨,久旱逢甘霖,难得的一桩喜事,不如,以后就你叫若霖吧,江,若,霖。”

    “若霖……好听!谢谢燕姐姐。”

    江若霖眼睛亮亮地盯着她,清澈得仿佛能看到底,燕雨清只觉得亲切,忍不住同她吐露心声:“我的阿娘也不在了,但不是难产,奶奶说,她是因为生我而染了上了疯病,整日神经兮兮,最后自缢了。我曾有位兄长,父亲和奶奶极疼爱他,把他惯得很坏,他整日游手好闲,和一帮街溜子喝酒玩骰子,有天喝多了,醉死在一口水缸里,父亲嫌这事丢人,扬言要把兄长的名字从族谱里除去,奶奶却说,若要除兄长之名,不如连同我的名字一起除掉,说女子习武本就违逆天道阴阳,我是给家族招来不祥的祸害……”

    “怎会是不祥呢?”江若霖愤愤不平地打断道,“我这几天看见燕姐姐在院子里练枪,一杆银枪挥得唰唰响,好厉害!收留我的商队从西戎来,边关多战事,日后燕姐姐若能上战场杀敌,必定能保家卫国,是祥瑞才对!”

    燕雨清苦笑道:“也只有你会这么想了。”

    那之后,燕雨清在院子里习武练枪时,江若霖就在一旁的桃花树下把玩匕首,形影不离。院墙外,运送货物和舞姬的商队一批接着一批,来了又走,燕府热闹依旧,然而繁荣之下,朽烂的裂痕已经深不见底了。

    奉天十三年春,一封密奏将燕府私吞粮草钱、勾结商会密谋造反之事诬陷到了永安城的皇宫中,皇帝大怒,要燕将军三日内补全所有的粮草钱。消息顿时如黑云压城,压得燕府人心惶惶,院墙外再听不到商队的驼铃和吆喝声,府中仆役也消失了不少,偌大一个府邸瞬间冷冷清清。

    黄昏时,燕雨清刚收枪,就见廊下阴影里,父亲披着斗篷,身形佝偻地立在那里。

    “雨清,”父亲的声音格外生疏,“收拾收拾,准备出嫁吧。你也不小了,祈阳城吕家背后靠着四海楼,聘礼……足够填上那个窟窿。”

    燕雨清像看陌生人似的看向他,冷冷道:“这些年您夜夜笙歌、纵情享乐的钱,难道就填不上?就非得是您亲女儿的聘礼?”

    父亲却摇头道:“你不明白。那笔粮草钱,压根就没落到我手中,那年我在边关,同将士们受冷挨饿,圣上明面上怜恤我们,假意命人运送粮草,最后落到我手中的,却只有一封空白的诏书。那年,饿死、冻死了好些弟兄,好在严城商会的人肯救济我,还将会长之女嫁与我,我才熬了过来,回城后,圣上仍只字不提,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现在才知,竟是给我设了好大一个局。那笔钱我连见都没见过,更别说填上。”

    燕雨清恍然大悟之余,依旧清醒:“填不上就把燕府卖了,全家一起去打工挣钱。我不是生来就要帮您还债的,更不是一件可以随意被卖掉的货物……小时候,您明明说过,我将来可以随您一起征战沙场,保家卫国……”

    父亲的身影在大雪里越发佝偻,声音却不容反驳:“雨清!为父知道这些年亏欠你良多,可夫人毕竟救过我性命,我岂能让她受委屈?!这些年允许你读诗书,练银枪,确实是想着有朝一日能带你上战场,可是为父无用,畏畏缩缩这么多年。眼下活命最要紧,那祈阳城吕家公子的性子虽躁了些,却未必伤得了你一习武之人。”

    见燕雨清毫不动摇,僵持了一阵,燕将军终于忍无可忍:“燕雨清!没人管你愿不愿意,你必须给我嫁过去!没有那笔钱,我们全家上下包括你都要做皇权阶下鬼!你弟弟妹妹的前程,燕家的百年门楣,都得给你陪葬!明日出嫁,由不得你!”

    他当即锁上院门,命人严加看护。

    院内,燕雨清气得止不住地发抖,跌坐在檐下积满雪的石阶上,脸上毫无血色。江若霖悄然走来,拾起银枪递到她手中:“燕姐姐,我替你嫁。”

    燕雨清抬头,撞上她灼灼的目光:“说什么傻话,父亲不过是想卖我换钱,吕家那公子生性暴躁无常,尤其爱虐杀仆役,嫁过去,无异于自投囚笼。”

    江若霖握着她的手,一字一句道:“我不就在囚笼里待过?还是你拉我爬出来的。燕姐姐你知道的,我最擅长易容,”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燕雨清脸上,“你平日里虽然都是温柔和善的样子,眉宇间的气势却很难藏住,你暗自生气时,眉峰挑起,眼睛炯炯有神,你假笑迎合时,会下意识抿嘴……我观察你很久了,我能假扮你。”

    燕雨清一愣:“我们不过相处了半年,你……为什么要帮我?”

    “你又为什么要帮我呢,燕姐姐?”江若霖说着,解开衣服背过身去,只见她背上盘踞着一片狰狞鞭痕,触目惊心,那是她被当做货物辗转贩卖时留下的印记,她低声道:“我活了这么多年,只有你把我当人看。”

    她穿好衣服,握住燕雨清手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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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银枪道:“而且,你的枪该在战场上,不该困死在这一方院墙内。”

    一方院墙……燕雨清摇摇头:“我不接受这样的命运,我不要给他们陪葬。”

    翌日,江若霖假扮成马车车夫,带燕雨清突破重围拐入山道,消失在深林里。

    霜离赶来时,她们的马车正被一群官兵包围着,身着红嫁衣的燕雨清浑身是血,手执银枪半跪在车前,死死护着车内的江若霖,眼神凶得像鹰。

    “鹤影”剑凌空扫过,官兵头颅落地,霜离纵身跃下树梢,踏雪而来,稳稳站定在她们面前,手执仙籍玉简:“西岭长雲山掌门——霜离,受人之托带你们回长雲避难。”

    燕雨清依旧紧握银枪,谨慎道:“谢过掌门好意,我们自有安排。”

    看来她们还不知道燕家被诛九族的罪名已经降下来了,季孤筹的消息总是来得离奇之快,他本人也溜得飞快,路上一听说要和官兵打架,早早便溜回了祈阳城。霜离叹了口气,告知了她们事实,“眼下只有仙门能保你们性命,想活,就跟我走。”

    两位少女只对视一眼,便敲定了主意,霜离当即驾上马车带她们狂奔。

    从北昌严城到长雲,路途遥远,还未到将要途经的祈阳城,就已经天黑了。她们只好夜宿在季孤筹临时安排好的山林客栈,好在燕雨清伤得不重,未伤及骨头,霜离给了她一颗丹药,江若霖又帮她包扎了一番便止住了血。

    客栈在山林要道处,不少行商走镖的车队也夜宿在此,霜离扫了眼灯影绰绰的门,心生不安,只让她二人好好休息,自己守在门口,关注着走廊的动静。

    夜更深了,桌案上的火烛即将燃尽,门外却依旧有窸窸窣窣的人声。不对劲,霜离越发不安,空气中飘来诡异的灵力,越来越近,风敲打着房门,越来越近。

    霜离果断吹灭火烛,推开窗对她二人命令道:“跑!”

    两位少女都是明事理的人,跳窗就跑,霜离则系好面纱,提剑推门而去。

    灵力化作的风刃瞬间袭来,客栈内的人纷纷变了装束,充满杀气。

    果不其然,有埋伏!

    一路杀到客栈外的山道,确认再没有人追上来,霜离才松了口气,然而她刚一转身,就看见一片黑影如墨般从山林里流了出来,一个苍老的声音穿过人群:

    “长雲掌门,久违。”

    霜离僵在原地,面纱忽地被风吹起,卷入黑夜。

    不对。

    不是官兵。

    人群后那个白发长须的身影,分明是天行门的长老,当年授剑仪式上,她们曾有过一面之缘。

    黑暗中,一道道强烈的阵法从天行门弟子脚下的山石中升起,数万把金光汇成的利剑朝她飞刺而来,几乎将黑夜撕成白昼。

    万剑诛邪阵?

    打不过。

    霜离毫不犹豫,转身狂奔,后背瞬间传来灼烧的剧痛,前方是悬崖,没有路了。

    她越跑越快,在剑阵将要穿透身体之时,纵身一跃——

    坠向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