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行人越来越少,糖画铺子前,一个眼熟的身影让霜离放缓了脚步,隐入人群。
江若霖与一男子并肩而立,二人皆身着绣有“鹤鸣山月”图的长雲弟子服,分外显眼。
“江师妹,我听人说,前几日九霄山那小子又来找你打听掌门的事?”
“大师兄你就放一万个心吧,有我在,没人敢招惹掌门。”江若霖轻笑道,声音冷冷的,“那小子要是真敢闯上长雲,我定把他腿打断!”
看着她们渐行渐远的背影,霜离有些恍惚。当年她曾和萧箫、季孤舟一起讨论过将来会收什么样的徒弟,那时她刚接任掌门不久,累得要死,只想收个能接任掌门的有志之士,季孤舟躺在石头上晒太阳,嫌带徒弟麻烦,只想收个给自己跑腿买酒的——最好还能陪他一起喝酒,萧箫坐在石头后乘凉,一边打着算盘,一边嘀咕着说想收个闹腾一点的当玩伴。
说来说去,最后,却只有霜离一个人收了徒弟。
燕雨清天资聪慧,虽然性格温和,但坚守原则,在大事面前也总能明辨是非,一直以来,霜离都把她当作掌门接班人培养。
一晃这么多年,弟子们也都长大了啊,霜离不禁感慨,回过神时,又在万福楼前熙攘的人群中一眼看见了君尘,这么多年他一点变化都没有,时间在他身上留下的唯一痕迹似乎就只有那一头束得整齐的白发。
他究竟活了多少年呢?连他这样修为深厚的人都在那场大战中重伤了,附身于魔尊重梵的鬼魂又有多厉害?她想象不出,江湖上有关鬼族的传闻已经消失很久了,时下最流行的话本只谈论仙魔,没人会在意鬼族那种古老又荒谬的存在。
霜离朝他走去,扬了扬手中的荷叶袋:“冰糖糕,我记得。”
君尘一愣,旋即微微一笑:“也就你还记得。”
二人入座雅间,食物很快就摆上了桌。除了那碟祭秋节特有的醉蟹,其余都是些寻常早点,他盛了一碗红枣粳米粥放在霜离面前:“若不合口味,想吃别的,可让后厨另做。”
“不必麻烦……”话刚出口,霜离就有点后悔:这粥里怎么有股腥味?淡淡的腥甜,几乎被红枣的香味掩盖。她默默放下碗,转而去拿糕饼。
君尘却一直没动筷子,他面前堆了一叠信,从进门起就一直在看。
霜离有些同情他,从前在长雲,她也是一早起来处理信件和事务,以至于那些年的早饭究竟吃了什么,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也不知燕雨清现在如何,会不会怨她丢下那么多烂摊子就跑了,霜离默默咬了一口冰糖糕,君尘忽地推来一封信,落款处有一只显眼的爪印,“狐瞳从观星台寄来的信,提到了你。”
“观星台?”霜离眼睛一亮,“传说中万尺之高,可摘星辰的那个观星台?可惜一直没机会去看看。”
“……不是什么好地方,用不着去。”君尘没多解释,低头咬了口冰糖糕。
霜离曾听说,每年年初九霄掌门都会受邀到永安城北郊的观星台解析星象,考定历法。传闻位于永安城北山深处的观星台也是上古洪荒时期遗落的神器,经过数次修葺,变得越发恢弘,高不可及。君尘担任九霄掌门的这几百年来,除了皇室大典和日常洒扫维护,观星台几乎没别的人去。
信上说,狐瞳新接任掌门,又适逢祭秋节,当今皇帝陆承煜便请她入宫赴宴,顺便熟悉一下观星台。此外她对魔尊重梵在永安城的动静有所耳闻,暗中也派了弟子随行调查,只是永安城戒备过于森严,此事暂无消息。
这是她第一次进宫,由一位礼官带引,她问什么,他便答什么,别的,一个字也不多说。她觉得既新奇又奇怪,新奇的是宫宴上好多菜品都是她在九霄没见过的,浓烈的酒肉香熏得人头晕,奇怪的是前来赴宴的大臣竟全是男子,长相如出一辙的老奸巨猾,扯起道理来啰嗦得要命。
为什么少有女子做官呢?要知道,在她们狐族,强者才是一切生杀大权的掌控者,而狐族的强者大多都是女子。她刚想出这个问题,就想起霜离仙君曾告诉过她:因为他们害怕。
除了女官外,她也见到了许许多多打扮庄重的女子,她们头上带着漂亮的珠钗和繁复的簪子,走起路来优雅端庄,明明是秋天,却仿佛春暖花开,群芳争艳。
狐瞳印象最深的当属那位姗姗来迟的公主,她剥蟹时和一旁的大臣之子比谁剥得快,蟹八件只取了剪子,剪得咔咔作响,碎壳满天乱飞,还头头是道地分析夜宴曲水流觞的水会流向宫外何处,哪条河的鱼虾能吃上残羹,哪条水道明日会飘酒香……
狐瞳听得津津有味,礼官却尴尬地说那位公主自幼养在宫外,不识礼数,见笑了。
见笑?明明很有趣,很鲜活,有什么好笑的?对面两个大臣打量着那位公主,以袖掩面交头接耳,她偷偷瞧着,觉得那才叫好笑。
于是她笑了,可她笑时,旁人却都不笑了。她只好不笑,可没过一会,旁人又笑了起来,她始终不明白他们在笑什么,索性放肆言笑。
这宫中规矩着实古怪,她该学的都学了,却还是看不明白,她自觉丢了九霄的脸面,因此特书此信向师尊君尘请罪。
读到这里,霜离将诧异的眼光移向君尘:“就这?又不是她的错,也要特意书信请罪?”
那我以前是不是管教得太松散了……她认真反省了一番。
“怎么,在想自己是不是管得过于松散了?”君尘笑了笑,“九霄与长雲的礼教本就有差异,九霄弟子观测星象推演命数,若心思不正,必会遭到天谴,因此九霄弟子每月必须上书于天,罪己反思。长雲弟子快意恩仇,想必不会考虑这么多心事。”
霜离道:“难怪世人说九霄看天赋心性,长雲靠后天努力,哪个都不容易呢。”
君尘似乎是头一回听见这个说法,笑道:“确实有道理。说来,从进门起你就在看帘外,是有什么心事?”
“坐在这里,难免想起一桩旧事,”霜离卷起珠帘,檐下,一只白玉铃铛“叮当”作响,“很多年前,我就听过这里的风铃声了,坐在楼里听却是头一次。一晃,竟过去这么多年。”
白玉铃铛摇摇晃晃,随风翻开奉天十三年的旧账。
那年她刚接任掌门,久居长雲,不问世事。
山中日月长,人间却朝夕两样,兵变来得比暴雨还快,武将世家燕家企图谋反、被诛九族的消息连夜从四海楼传到长雲山,霜离受季孤筹之托赶去北昌严城捞人。
消息说燕家长女身处险境,危在旦夕,季孤筹的意思是希望霜离接她回长雲,收作弟子。她本不想多管闲事,更何况还是季孤筹托付的事。
那段时间她压力本就特别大,入冬以来接连刮了好几场风暴,她和萧箫整日都在为长雲供暖和房屋修葺的开销发愁,她还要为两年后十年一度的仙门比武大会做准备,明明规划得很清晰,怎么一下子全都堆到一块了?
可思来想去人命关天,她也有必须救人的理由。
路上她顺道向季孤筹打听了些燕家近来的情况,竟还问出一段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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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北昌严城多权贵,平日里来往甚密,也会谈论各家儿女的婚嫁之事,不少小姐还在襁褓中时就已许配好了人家,唯独燕将军家的长女燕雨清,还差半年就要及笄了,却始终无人上门提亲。
严城有传言说,燕雨清是妖邪转世,出生就克死了母亲,后来又克死了兄长,都这个年纪了,不好好待在闺阁中绣花,反倒整日习武练枪,将来怕是要惹出大祸。
燕雨清的父亲倒也不管她,自她母亲去世后,他不过三年便续弦了,新夫人为他生了一双惹人疼爱的儿女,他喜欢得不得了,还把原先燕雨清兄长的屋子收拾出来留给他们住。久而久之,燕雨清也被遗忘在了她的小院子里。
她也不在乎,小院没人往来,倒成就了她想要的清净,她整日舞着银枪,数着砖瓦的裂缝。
偶尔,她也会悄悄溜出去。严城祝家的祝扶摇将军是父亲带出的徒弟,她们曾在军营里见过,祝扶摇每次回城,都会给她带新奇的小玩意儿,教她新学会的枪法和兵术,给她讲天南海北仙门魔教的故事,甚至在听说了她父亲续弦之事后,还主动上门给她撑腰。
“以后跟着祝姐姐混,姐姐带你上战场杀敌,好不好?”
“好!”
那年严城干旱数月,商会的骆驼都热得趴在燕府大门前,不时晃晃脑袋躲避蚊虫。燕雨清练枪累了,就爬上院墙,半躺在桃花树的阴影里乘凉。
她打量来往的商队,好巧不巧,队尾一个拖着镣铐的少女也抬头看了过来,她穿着舞姬的服饰,鬓角发丝被热风胡乱黏在脸颊上,一双好看的桃花眼灼灼地望向她。
明媚如雨后桃花。
当天下午,燕雨清就再次看见了这双眼睛。后院处,几个仆役抬着个蒙了黑色粗布的笼子进来,笼子落地歪了一下,粗布滑落一角,露出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仆役粗鲁地扯开笼门,吆喝着让她滚到柴房隔壁的屋里去。
少女熟练地从笼子里爬出,纱衣裹着她纤瘦的身体,她低头走着,格外安静。燕雨清靠着院墙,远远打量着她,竟心生怜意。
她明白,父亲近来大量购置舞姬歌姬、在府中修建舞榭歌台,不只是为了讨好那位新夫人,更是为了减少皇帝的猜疑。父亲身为武将,在边关立过大功,部下将士各个忠心耿耿,难免不引起皇帝的忌惮,如今装作沉迷歌舞,无心练武,倒也是个好法子。
只是,这就可怜了那些女子,她们入府后就挤在柴房旁边的屋子里,闷热,不通风,在眼下的干旱时节定不好受。
果不其然,那刚入府的舞姬当夜就突发热病,不知从哪儿请来的庸医说是瘟疫,仆役们吵闹着要把她丢出去。燕雨清趁机叫人把她带到了自己的小院里,一看不过是寻常发热,便就此把人留了下来,当做贴身侍女。
说来也奇,那舞姬发热的当夜,严城就下起了大雨,上天终于眷顾了这座沉闷许久的老城,大雨一扫酷热,带来久违的凉意。燕雨清独自立在檐下,细雨斜斜地吹进来,洒在她手中的兵书上,她合上书卷,转身进屋时不经意瞥见了墙砖上新添的裂痕,年久失修的屋子,不知还能在这干旱和大雨交织的摧残中撑多久。
屋内,舞姬少女正熟睡着,隔着一道道帘子,燕雨清只看得见她脸庞的轮廓。她和弟弟妹妹从未这般亲近,却出于她自以为的怜悯去救助一个陌生少女。严城人人分三六九等,在大家公认的规矩里,她的做法绝对是出格的,不合礼节的。
可礼节又是谁规定的呢?
她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