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云山千叠 > 18. 怀璧其罪
    “滴答,滴答……”

    细细密密的雪水滴在脸上,将霜离从混沌的意识中唤醒。

    她暗自苦笑,若不是担心此番行动凶险,带了长雲佩护身,现在躺在这里的她只怕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吧。究竟是谁设的圈套?知道她们所住客栈的明明只有……

    季孤筹。

    真可笑,她首先想到的不是恨,竟是这份消息被他卖了多少钱。季孤筹那种商人揣的是什么心思,她早该想到的,都怪最近分心的事太多了。

    一阵脚步声忽然袭来,霜离费力地睁开眼,头顶是稀疏的树林,不远处一道人影正缓缓逼近,她动了动指尖,试图抓住身旁的“鹤影”剑,剑却被一只脚踩住,同时一股剧痛从指骨传来,冷汗浸透衣衫,她眼前阵阵发黑,咬牙切齿。

    来者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棱角分明的脸被月色衬得格外冷峻,一双绿眸宛若萤火,抹额上一颗天青色碎玉闪烁着幽幽微光。

    司诀收好剑,单手抱起她,“啧”了一声:“被狼啃了?”

    “……这么好的机会,不杀我?”

    霜离艰难挤出一句话。清醒后痛觉更加敏锐,她止不住地发抖,司诀也察觉到异常,叹了口气,抱着她走进一个隐蔽的山洞,一边疗伤一边感慨:“肋骨都断了,背上的窟窿又是怎么回事……怎么搞这么狼狈?”

    温热的灵力一股一股涌入经脉,霜离渐渐恢复了精神,轻描淡写道:“从悬崖摔下来了而已,你怎么在这里?”

    司诀道:“阿茫闻到了你的气息,我看它着急,还以为你死了,来收个尸。”

    霜离翻了个白眼:“我死也不会要你来收尸。”

    洞外,雪下得更大了,阵阵寒风灌了进来。处理完背上的伤,司诀似乎还打算检查一番前面,霜离紧紧拉住衣领,目光严肃——长雲佩就挂在胸前,她绝不能让他再靠近分毫。司诀移开目光,轻咳一声,解下斗篷盖在她身上。

    他挡在风口,拨弄起燃烧的木柴,“下次坠崖时,如果抓不住树枝,抱头屈膝,朝侧边倒,不至于摔得这么惨。”

    “不会有下次。”霜离倔强道,撑起精神打坐调息,“你怎么还懂这些?”

    司诀没有回答,火光摇曳,看不清他的神色。过了好一会,才听他语气淡漠道:“这么多年了,还不动手吗?”

    “……”霜离一愣,似是没想到他会提这个,“该杀的都杀了,不该杀的,我劝你也别动。”

    司诀讥笑道:“谁教得你这么心软?看得出来,仙门那套规矩把你驯服得死死的。”

    霜离狠狠瞪了他一眼:“司诀,舌头不想要了可以直说。”

    “哦对对对,你是长雲掌门,听不得这些诋毁……霜离,你还是太固执了,就算有一天你被你死死袒护的规矩吃干抹净,恐怕也没有勇气掀了这天地。”

    “你有什么资格指教我?除了烧杀抢掠你还会别的吗,别自以为是了,魔尊。”

    死寂的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剑拔弩张,霜离冷笑一声,移开了目光。

    在她接任掌门的前两年,魔教内乱,前任魔尊惨死于天行门剑下,司诀与重梵两大魔君实力难分高下,最终决定以双尊主身份统领魔教,四处屠杀仙门弟子,还险些灭了天行门。次年霜离完成授剑,接任掌门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参与讨伐魔教。

    那段时日她的剑上总是沾满魔教的鲜血,血腥味洗都洗不干净。她和司诀也交过手,互相留了几道伤,不致命,却足够痛——她们对彼此的弱点太熟悉了,若真走到彻底反目成仇的那一步,必定两败俱伤,不死不休。

    温暖的火光渐渐抚平伤痛,霜离实在累了,又不敢睡,强打着精神猜测燕雨清和江若霖的去向,这一路山长水远,路途艰险,也不知她们逃去了哪里,有没有遇到官兵……

    想着想着,洞外似乎天亮了。隼唳声急促而尖锐,司诀把擦得锃亮的“鹤影”剑丢了过来:“找你的人来了,欠你的命,我也还清了。走了。”

    他转身消失在风雪里。霜离起身跟了出去,一眼就看见了不远处狂奔而来的白马,在雪林里恍若流动的雪风。

    燕雨清换了身素色的行头,和江若霖各骑一匹马,英姿飒爽。霜离掩饰着伤痛,故作轻松地翻身上马,带她们一路朝祈阳城奔去。山路难走,马背颠簸,她最多只能撑到城里了。

    路上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江若霖好奇道:“掌门你这么年轻就身居高位,好厉害!你的师尊呢,云游去了吗?话本里说仙门长老都喜欢四处云游。”

    霜离淡淡道:“我师尊仙逝了,长雲历来没有长老,我接任掌门,实属迫不得已。”

    江若霖慌忙道歉,霜离只摇了摇头。漫长的沉默中,她又想起被师尊捡回长雲的那一日,那时师尊是怎么想的呢,长雲那么多弟子,为何偏偏选她做亲传弟子?

    她从没问过,如今,也没机会问了。

    一年前师尊奚念冰病逝,那几日她在山外历练,追杀魔教,收到消息赶回去时,就看见萧箫趴在棺木上嚎啕大哭,额头上全是血,季孤舟拉着她,也是泪流满面。

    全山弟子身着缟素跪在试剑台上,惨白的幡旗被寒风打得猎猎作响,她依照仙门礼数,笨拙地处理完了所有事。师尊久居长雲不问世事,只有几位故友前来吊唁,都是她一一安排接待。

    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跟他们一起哭,或许掉了几滴眼泪,耳畔只有风声,她分不清。

    她也分不清自己的情绪。从前她总是不服师尊的管教,不听师尊的劝导,不满师尊只对她一人严苛,总是倔强地躲到飞暮崖练剑,师尊不来找她,她也就几天几夜不回去。

    从前明明有那么多的不理解、不服气,如今她却觉得心里空荡荡的,枕雪居院中的寒梅冷香飘入鼻中,她恍惚想起拜师那日,师尊发间斜插着的一根梅花枝。接踵而来的大雪压在肩上,她才意识到真的只剩下她自己了。

    不眠不休忙了几日,众人散去后,她独自打扫枕雪居,深夜的长雲格外寂静,她麻木地重复着扫雪的动作,忽然觉得很累。

    也就是一瞬间,累得再也没有力气睁开眼,她直接靠着梅花树睡了过去。寒冬腊月的天气,她就这样浑浑噩噩睡了许久,醒来后身上厚厚一层雪。

    后来萧箫回忆当时的情况,说看见她从枕雪居走出来,失魂落魄的。

    才过了两年,她却早已记不起自己当时在想什么,只记得那之后她就没日没夜地在飞暮崖练剑,每天都练得极其疲惫,酒都不用多喝,倒头就睡。

    渐渐地,就想起来该怎么笑了。

    再后来,就渐渐习惯了没人管教的日子,习惯了“掌门”这个身份。

    “当年我运气好,也没得选,被师尊捡回山就收作了掌门接班人,”她对两位少女说道,“但运气好的代价是,一辈子都要被困在山上。你们不一样,我会给你们自由选择的机会。”

    只是,即便有选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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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机会,当年年少轻狂的她也会不顾一切要接任掌门吧。北风清寒,霜离策马狂奔,任由漫天细雪一针一线地打湿衣衫,浸透思绪。

    抵达祈阳城当夜,她直奔四海楼。既然季孤筹送了她那么厚重的“大礼”,她也该还赠他一份才对。她悄无声息地溜进四海楼后院,把他千辛万苦移植来的满园百年月白树全砍了,只可惜跑得太快,没来得及欣赏闻讯赶来的季孤筹的表情。

    她当然更想直接捅季孤筹一剑,可四海楼毕竟是江湖三大奇楼之一,是维系江湖势力平衡的重要砝码,身为长雲掌门,她没有理由因为私人恩怨和季孤筹撕破脸,她早就不是从前那个可以躲在师尊身后任性妄为的小孩了。

    她们牵着马,招摇混迹在东西两市的人群里,街边有卖冰糖糕的,软软糯糯的梅花形糕点很是可爱,霜离买了些红豆馅的,分给两位少女。

    走了一路,燕雨清也悄悄打量了她一路,终于忍不住道:“说实话,掌门你和我崇拜的一位大英雄很像。”

    霜离问:“谁啊?”

    燕雨清道:“前朝的贺大将军。”

    街市人声鼎沸,霜离没听清:“谁?”

    燕雨清提高了音量:“前朝武将,贺启明贺大将军,掌门可曾听说过?虽然他后来遭人诬陷,被削去兵权,流放南荒,但我们都是听着他征战西戎的故事长大的,传说他身高八尺,力能扛鼎,拉弓如满月,连射几只雄鹰不在话下。”

    她叹了口气,又接着说道:“我们燕家也是武将世家,当年贺家出事时,我爹还在朝廷上替贺将军说过话……凭什么因为我们手握兵权,就要忌惮我们?出征过西戎的好多武将都被砍头了,日后谁还敢去?”

    听到这,霜离连忙打断道:“这些事以后不能再提,明白吗?”

    虽长在仙门,她也听过不少人间传闻。人间事大抵就是如此,皇权更迭如祈阳城大街上滚滚转动的黄金车轮,多少文臣武将的潇潇风骨、铮铮铁骨被碾碎在车轮之下,累累骨血堆作盛世太平的地基,还能留下名字被后人记得已是万幸,何必再妄议。

    头顶忽地传来一阵风铃声,她们仰头看去,“万福楼”三个字金碧辉煌。江若霖有些恍惚道:“有一次我被商队卖到这里换钱,给里面的富商跳舞,跳得不如他们的意,被打得半死,路过的一个游侠救了我。那时我就想,如果我也能做个游侠,有能力保护自己,该多好。”

    燕雨清柔声安慰道:“等我们跟掌门回去,好好习武修行,日后肯定能成为大侠!”

    “好!”江若霖眼睛亮亮的,满怀希望。

    一旁的霜离忍不住轻声慨叹,在她们这个年纪时,她也曾想做一个光风霁月潇洒肆意的游侠,读的是话本里感天动地的传说,想的是行侠仗义,事了拂衣深藏功名。可接任掌门以来,她肩负起更重的职责,也渐渐明白,想要守护江湖安稳,四海清平,光靠游侠是不够的。

    燕雨清翻遍衣兜,只摸出几枚铜钱,尴尬道:“本该答谢掌门的救命之恩……日后若有机会赚钱,我定要请掌门尝尝万福楼的青花鱼。多年前我随家人来此尝过一次,至今念念不忘。”

    “好啊。”霜离一口应下,望着楼上的风铃,万般期待。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没有吃到。

    霜离垂下珠帘,将白玉铃铛的声音隔绝在外,晨曦透过那些珠子滚落在君尘收拾好的信件上,光影流转,如车辙般追随着太阳的轨迹,滚滚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