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棠鸢桐禁足结束。
虽然禁足与否于不爱出门的公主而言算不上是惩罚,但她府里的下人们还是松了一口气。
小书轻哼着歌为公主梳妆,圆圆的一双杏目笑成了弯月,浑身上下都洋溢着欣喜。
她不单单只为公主高兴,还有就是因为今日还有一件令人高兴的事:谢玄春今日要回来了。
他一别数月,消失前只留下了一封书信,上面只写了寥寥几句话,也不知做什么去了。他不在的这些时日,府里笑声都变少了。
棠鸢桐看着铜镜中,贴身侍女这副模样,便知道她在想什么。其实这件事本该是一桩好事,等她所剩无几的寿命结束,她就再也无法保护她手里的下人。毕竟在这种地方,无亲无故的仆人是很少能得到自由的。但在那之前小书要是可以找到一个和她心意的好人家,那她走得也能放心些。
只是棠鸢桐心底不知为何却感到隐隐不安,不知是该为小书高兴还是该为此忧心。棠鸢桐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说话。小书是聪明人,她知道自己该如何抉择。
几个时辰后,一匹矮马停在八公主府外。谢玄春一路风尘仆仆,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就直接来了这里。
他到了书房门外,终于又见到小书,便赶紧跑上前去,笑得别说有多灿烂:“小书!许久不见……”
见到思念了许久的谢玄春,小书眼中一瞬间闪过爱慕,但很快就被她刻意掩盖。
满面春风仿佛不知世事的少年人,世间恐怕再也没有比他更耀眼的人。黑衫上绣以金丝雀纹,腰间悬挂琳琅美玉,姿容绝丽宛若谪仙。与她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高攀不得。
“我是下人,少师大人大可不必如此熟络。”小书强压下心中喜悦,扭过头扔给他一句冷冰冰的回复。并非是赌气,而是她发自肺腑的真心话。
只要可以见到人就好了,多的她不奢求也不敢要。原本还诞生了不该有的幻想,但阔别多日再次见到谢玄春,她终于还是退缩了。
谢玄春愣了一瞬,眼中出现失落。当日突然得知家中出事,他不告而别定是惹她生气了。他知道她喜欢绿裙,还特地找了上好的竹绿色锦缎吩咐家中裁缝为她做新衣。只是工序繁杂没能来得及做好,所以他今日也没能带来赔罪。
被冷眼对待后,他只得垂头丧气地推开书房门进去。
红木桌上铺着还未画完的画和各色颜料,棠鸢桐提着狼毫笔若有所思,迟迟没有沾墨。
她终于等来了老师,便看着画问道:“烦请老师过来帮我看看,这幅画该怎么收尾?”
虽然还未从失落中缓过神来,但也不能为了私情耽搁了差事。谢玄春闻言上前观摩,月下水榭歌台红纱漫天,美是美,却徒有死物少了一份生机。
他看殿下的画俨然是一幅佳作,只是画里缺少了活物,只要添上就完美了。不过他这学生当局者迷,对此丝毫没有发觉。
她作了许久的画只剩最后一步,却总觉得迟迟无法下笔。画中究竟缺了什么,就是她自己也不知道。
“既如此,那便到城外去看看吧。如今梨花开得正艳,和画中意象刚好也相得益彰。”他看了眼公主腰间的玉狐狸,提示道。
说得也是,这么久不出门确实容易灵感枯竭。老师都这样说了,那干脆就趁此机会出城赏赏春景吧。
不过她一个月没出府,也不知道人们有没有将她把黑衣大侠害得流放一事忘记。若是都过了这么久这件事还在被当做谈资,那看来京城这一个月着实太平。但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棠鸢桐还是寻了一只帷帽戴上。
黑色的纱网配上金花黑裙刚刚好,低调不惹人耳目。为了不被认出身份,她也不忘将腰间的玉牌和玉狐狸全都解下留在书桌上,把下人一并留在府中,只余她一人出行。
春风拂面而来吹散世间尘埃,顺带捎上花香惹人陶醉。路上行人密集,正是赏花的好时节。
雪白的梨花开满枝头,堆了一树又一树。
无人光顾的幽暗角落中默然生长着一丛刺目红花,丝状的妖艳花瓣在风中摇摇欲坠,无叶之花令见者心痛。
着黑衣的少女一瞬间就被吸引了全部目光,她第一次亲眼见到这种花,是在前世死后魂归冥府。第二次,便是一个月前在翠莺馆那位小九手中所见。她想起当日行事张扬的红衣女子将此物当做珍馐享用,便学着她也摘了一朵来吃。
极苦。
苦涩的味道在嘴里发酸,揪得心痛。
舌尖发麻,分明有毒。棠鸢桐苦笑一声,将花重新埋回土里。
“殿下留步!”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呐喊声,一语就道破她有意隐瞒的身份。
周围“刷”一下出现无数双眼睛扎在棠鸢桐身上,耳畔窸窸窣窣响起“妖怪”、“恶毒”、“害人”。嗓音不大,但是她听得一清二楚。
她装作是身后那人认错了人,将头埋下加快脚步,匆匆逃到了林中。
本来借着禁足躲在府里,那份心思好不容易就快要压下去,好端端的怎么又出现在她面前乱晃。
荀素瑜追赶上去,缠住棠鸢桐的袖摆。
红衣将军拉着公主的衣袖,放缓脚步跟在急匆匆的公主身后慢慢追着,说出一早就想好的词:“可真是好巧,没想到殿下也喜欢来此地赏花。”
他这是假装偶遇,其实早有准备。探子刚到他府里禀报公主要到城外去赏花,他就骑快马提前一步到达此地,就等她出现。
咬着袖子不放的模样于棠鸢桐而言就像是牵了一只小鼠,她不由得回头望了一眼。一个月未见,将军越发清朗,不似曾经的颓唐。看样子,是旧伤好了,而且没再添新伤。不然他怎么敢扯住公主的衣袖不放,真是太放肆了。
棠鸢桐停下脚步,冷着一张脸发问:“你这样缠着我,究竟想要做什么?”
荀素瑜笑着跨到她身前,折下一枝梨花弯腰赠给她。
“殿下,我自然是在引诱你。”语气万般轻佻。
心底腐烂的花朵蠢蠢欲动,死状的花瓣挣扎、扭曲,将要蔓延着她的喉管爬出来,然后反过来吞噬她。
偌大的树林只剩下这一句话在棠鸢桐耳中不停打转,声音愈演愈烈,直到像晴天霹雳一般在她脑中炸开。
“嘭”!
吓得她茫然无措,唇齿打颤。
他说得非常直白,几乎像是没发觉方才说出口了什么惊人之语。
她在做梦?她在做梦!这一定是临死之前,妖魔在戏弄她。先给她一个求而不得的美梦,再让她发现所见一切皆是虚妄,最后让她惨死在无尽失望中。
隔着纱,荀素瑜看见棠鸢桐浑身一颤,急得他瞬间睁大了眼睛四处乱看,妄想找到帽裙中的缝隙去看躲在后面的她是怎样一副表情。
她此时在想什么,是厌烦、恶心,还是欢喜?她究竟上钩了没有?可恶!根本就看不见她的脸!
棠鸢桐愣了一下,稳住不停颤抖的手抬起覆上他的额头。
没发烧。
那就是发疯。
亦或是她得了耳疾,听岔了。
他虽生得极美,说这种话也正合棠鸢桐心意,但实在与他大将军的身份不合适。
斥责之言呼之欲出,棠鸢桐咬住下唇甩袖逃开。快跑,一定要远离他,不能让人左右了自己的情绪。
荀素瑜还不死心,追上去继续喊道:“下官心悦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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骗她。
棠鸢桐突然停住脚步,将军没来得及刹住脚不慎撞上了公主。帽檐下黑纱在风中扬起,四目相对。
他说得真挚,眼里也看不出丝毫虚伪。但是她知道此人在骗她。喜欢是不会无缘无故产生的,疯子没那么多。
荀素瑜没想撞到公主,怕她生气:“抱歉……”
“你在过来的路上难道没听见他们说,八公主脾性乖张,仅仅因为与杀人的坏妖怪勾结一事被黑衣大侠发现之后,争吵不过就要把她们赐死?”公主殿下扬起下巴将他的话打断,言语中充斥着威胁,“荀将军还是离我远点才好,不然我保不准要找妖怪趁着夜深人静把你绑了,扛到山上去炖汤吃。”
快走快走!她在心里催促着。
“哈哈哈,原来殿下这般人物也会为旁人的闲言碎语恼怒?”红衣将军转忧为喜,“倘若是公主殿下请来的妖,那一定是下官打不过的大妖,届时下官想必是插翅也难飞,只能乖乖看着自己被剥皮抽筋。”
趁他说得起劲,棠鸢桐一把扯回他攥了许久不肯松开的袖摆,然后提起裙摆头也不回地大跨步走出林外。
荀素瑜追赶到棠鸢桐眼前伸出手拦住了她的路,他收敛起笑意,正色道:“不过殿下一定不会那么做,你若要想杀我,当日就不会救我。”
谈话间,二人与一个壮汉擦肩而过。那壮汉身似猛虎,怒目而瞪,过路人纷纷绕行。
虎妖?荀素瑜心下嘀咕。
他在观察棠鸢桐的同时看出了那壮汉的真面目,但是鉴于近来未曾听闻有虎妖作恶,所以没放在心上。
他继续说道:“倘若下官真的有哪天遭遇不测,也决计与殿下无关,只能怪下官自己学艺不精落人下风。既是如此,就算歹人要了结下官的性命,也是我的命……”
“那你就只能指望我去救你了。”棠鸢桐打断他的话,“我从雪中救下你那时就说过,我还会救你。”
将军听见这话,突然摇着头苦笑了一声,只当公主在诓骗他。
荀素瑜抱拳一揖:“那下官就先谢过殿下,若我终有一日命数该尽,殿下便是下官唯一的希望。能有幸得到殿下这句话,就算被千刀万剐,下官也断然要撑着一口气等待殿下前来相救。”
他谎话多,但前半句话却是真到不能再真。讨厌他的人多,喜欢他的人也多,但愿意救他的,无一人。
眼前这位公主殿下,是自他记事起唯一一个对他说过会救他的,她恐怕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堂堂公主殿下,随口许下的诺言,他怎么敢真的相信。
荀素瑜垂头丧气地呆站在原地自怨自艾时,棠鸢桐早已经逃远了。
好不容易甩开了鼠皮膏药,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赏花,没承想她刚一转身视线就被一张阴沉沉的脸尽数占据。
她撞鬼了!
鬼张开完全不是鲜血淋漓的嘴,也没咬住她的脖子,而是说:“殿下,就算没来得回府用午饭,也要按时服药。林某早些就提醒过,若是殿下耽搁了时辰,就只能由林某亲自灌药。”
分明说着这样不容拒绝的狠话,却用着颇为无力的语气,就像是真正为难的人是他似的。
“我……”
棠鸢桐刚张开嘴,温热的碗口就被一把塞到她嘴里,接着味道极其恶心的汤药不断灌进口中。
离京有几天车程的一座山头上,坐落着一片专门收留无处可去之人的妖寨。在这里,无论是妖还是鬼,抑或是魔,甚至是仙,全部都欢迎。唯独凡人,一旦进来了就只有被掏心挖肺的份。
人称虎二哥的妖寨二把手气喘吁吁地冲进寨中,高声大喊:“虎大哥!我知道杀死白妹的是什么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