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府兵头子到杨府拜访,偷偷告诉了杨夫人一件事,“玄阳城外发现了何大人的夫人,不知道夫人想如何处理?”
当时钱姨娘正在和杨夫人喝茶,两人夹枪带棒地商议着杨亭和何唯婚事的流程。
府兵头子偷偷来说,是不想引起全城的轩然大波,也没有想瞒着钱姨娘。在他看来,这是一家人。
钱姨娘听了之后,便微微变了脸色,立刻举袖饮茶,将神色藏住。不一会儿,就找了一个理由离开了。
杨亭得了讯息,告诉了何唯。何唯便前来当着钱姨娘的面拜辞。之后,她叫了一顶轿子离开了。
阿东后来跟了过来对何唯说,钱姨娘那边果然有动作。何唯道:“这里我有应对,你快跟了去,看看他们到底把我娘藏哪了!”
这是阿东救了何唯之后,第一次让她单独行动,他想叮嘱什么,但是又觉得没有必要,只看了她一眼便离去了。
杨亭坐在府里,喝着茶等着消息。
他虽然不喜欢阿东,但是相信阿东救一个何夫人是很容易的事情。钱姨娘如此猖狂地在杨府,但是这里盘系的还是杨亭的人。换而言之,钱姨娘的一举一动几乎在杨亭的眼皮子底下。
他没有功夫去亲自救人,但是在府里使一些绊子还是可以的。
钱姨娘直接被杨夫人拖在了杨府,这样她就没有办法亲自去找杨二,所有的讯息都会慢一拍到她手中,而她的指令也会慢一拍传达出去。
到这个地步,杨亭实在是想不通,何夫人会因为什么而死。甚至,杨亭想,或许把何夫人救回来之后,才发生的意外?毕竟现实里,最终杨何两家几乎用家破人亡收场,那样惨烈,府里一定还发生了别的事情。
然而,杨亭一直等到晚上,也没有等到何唯的好消息。杨亭的心提起来了,时不时慌乱地跳动。
杨亭心中紧张,府兵头子又悄悄进了府,对府中人悄悄地说:“白日里发现何夫人的消息是假的,真的何夫人在玄阳山的一座古庙里藏着。有人报了案,但是等我们赶过去的时候,满地尸首,何夫人的尸首也在其中。杨夫人,这……该如何处理?”
杨亭听了,先是不可思议,接着觉得阿东真没有用,这样都救不出来人?
何夫人死了。符合既定的现实,所以梦没有破灭。
杨亭顺着府兵头子的话往下说:“不知可查到凶手是谁?”
府兵头子道:“何夫人乃是自杀。不过,她生前应当是被人囚禁了,真正的幕后之人还在查。”
杨亭脸色寒意渗人,“那便麻烦长官差个水落石出,玄阳城还不至于有个这样的凶犯在城中。”
-
何夫人的尸身提前出现,婚事就搁置了下来。
杨亭回了小院,守着已经被绑得半死不活的杨二,等何唯回来。
他知道她会回来。
因为她要报仇。
漫长的等待中,风摇动着外头的层层树叶,吹得杨亭的发都感觉白了一层。
直到第三夜,杨亭才等到了何唯。
杨二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杨亭没管过他。这是梦,如果杨二在梦里的命运是饿死,那么杨亭也要看看这场梦的后面怎么发展。但是,杨二饿了三天三夜,还荒诞地活着,只是在苟延残喘。
杨亭看着杨二微弱地扭动,不知道他此时此刻在想什么。
不知什么时候,一道锐利寒光从他脑后而来,杨亭背后生寒,转过头去。
鬓发萧萧,如临秋水。
夺目逼人的刀光映上他的眼睛,照得他眼上一道明晃晃的光痕。
杨亭的眼睛眯了一下,再一次睁开,刀尖已经抵到他眼间。
杨亭镇定了一下,眼睛上扬,看向执刀的何唯。她的鬓边插着一朵白色的花,是在为何夫人守孝。一张脸庞在白花之下更加憔悴,此刻与杨亭对视,似乎是委屈,鼻尖向上皱了一下,双目淌下两串泪来。
她在极力地克制,双眼紧紧盯着他。就算悲伤不能自已,但是拿刀的手还是很稳。
杨亭觉得,她除了眼中忍不住发酸得要哭,眼角眉梢还涌动着愤怒的红,死死地盯住、瞪住他——她心里此刻恨的是要爆炸。
杨亭心如刀绞,对何唯轻声道:“何小姐,报仇的事我能帮你。”
何唯凉声道:“你不过是想借我的刀杀人,杨二死了,你便没了威胁!你们杨家能有一个好东西吗?”
杨亭现在所在的位置,倒是可以往后退两步,使得刀尖的威胁小些。但是他没退,他定了定,低声道:“你可以最后一个杀我。”
“什么?”何唯没想到杨亭居然会求死。
“你要是恨不得杀尽杨家人,你可以最后一个杀我。我只有一个请求,我娘是无辜的,我的父亲并不爱她、敬她。玄阳城的杨府能有这番光景,也是她一人之力,与杨大人无关。她很无辜,所以请你放过她。”
杨亭道:“除了我母亲,杨大人的血脉任你处置。”
何唯冷冷道:“我凭什么这么好心?”
杨亭道:“……因为她关心过你。不过,她不懂那些恩怨,没能保护好你,何夫人的死她也很难过。”
何唯漠然道:“花言巧语。”
杨亭道:“先不说这个了,杨二你打算怎么办?”
何唯的目光如刀子一样割下杨二,恨声道:“我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杨亭抬指将她的刀锋往下拉了拉,靠近何唯一步,手隔着何唯的袖子按在她的腕上,道:“他们都只是小角色,最大的祸患还是杨大人。”
何唯瞧上他,眼底流露出了一些疑惑。
杨亭知道她在疑惑什么,子弑父,不管是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是骇人听闻的。
但是杨亭也没有过多的解释。之前两场梦里,他们的梦都没有触及到杨大人。而根据杨亭自己恢复的记忆和推断来说,钱姨娘和杨二谋事,多少有点杨大人兜底。到最后,何唯死去,满城风雨被粉饰太平,他不信没有杨大人的手笔。
现实里何唯未必会对他言明,这个在梦里没有自主意识的何唯,说不定会给他解答。
-
杨府乱了。
杨二失踪之后,钱姨娘便茶饭不思。加之,何夫人之死,杨亭托玄阳城的关系严查,她更是头疼。幸而,前些日子为杨亭和何唯筹办婚事,杨大人已经启程,准备参加二人的婚礼,虽然婚事已经停下来了,但是按照杨大人的行程,杨大人已经快到玄阳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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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钱姨娘这才有了主心骨。
杨大人是帝都来的,还是圣上跟前的红人,玄阳城的那一群大人们早就准备纷纷来贺喜,现在杨府陡然生变,这群人虽然不贺喜了,但是该有的礼节一个都不会少。礼物如鱼贯一样暂时放在了杨府的库房里。
杨亭在玄阳城能劳动得了府兵头子,一半是这些年来自己苦心经营的人脉,一方面也是沾了杨府公子身份的光。
现在杨大人来了,那些人不管怎么样,都要听候杨大人的调遣了。
杨亭神色平静,但是心里知道,还没有正式和杨大人对上,自己的一臂已断。
杨大人见过玄阳城的下级们后,就去见了钱姨娘。一个下午,钱姨娘的小院紧闭着,静悄悄的,里面的人在谋划着什么,也无从得知。
杨亭去杨夫人那儿待了一会,有意无意地路过了钱姨娘的小院,偏头看了看院门,又离开了。
何唯现如今住在他那里,杨二也被移到了他的院子。
钱姨娘找再多的人去找杨二,也都想不到杨二在自己这里。
何唯坐在阁子里头,不大愿意动弹。
外人只道是何夫人死了,何小姐万念俱灰,只能牢牢扒住杨亭这个未婚夫。
何家如此遭难,是个人都会喟叹一下,也就由她去了。
杨亭一回来,何唯就问:“怎样?”
她站在檐下的阴影里,热切地想要从他口中得到一些消息。
“都是他的人。”这个“他”自然指的是杨大人了。
“怎么办?”何唯问。
杨亭道:“他身边保护的人不会少,阿东到底去做什么了?”
何唯之前一直伤心,他不方便问阿东的行踪,只是心里奇怪怎么阿东这个人像不存在了一样。
何唯的态度也很奇怪,提起阿东像是提到不愿揭开的伤疤一样。他们闹矛盾了?
杨亭所幸把话给说开了,问道:“何小姐,阿东是什么人?”
何唯把阿东的来历简单说了一下,又告诉了他阿东是怎么陪着她来玄阳城的。这些杨亭之前或多或少都听何唯、阿东说过了,事情也都对得上。
何唯道:“还有一点,是我与他的私事。他帮我,不是白帮的……”说到这里,她觉得有点难以启齿,抬眸为难地看了杨亭一眼。
杨亭道:“有什么事你便说吧,何小姐。我只是听听,不会怎样的。”
何唯道:“……杨公子,我不晓得这事怎么说,也不晓得你会不会生气。”
杨亭没想到还有事能让他生气。他自认为,何唯就算现在把天捅破了,他也是笑笑,尽量帮她补天,再不济和她一起去死。
杨亭温和地笑了一下:“没事,何小姐,你说吧。”
何唯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救我,并不是因为好心。他自己说的,他救我,帮我救我娘,是要等把我娘救走后,带我们去草原。他要我嫁给他,从此以后一辈子都不准离开草原一步!”
“……而我,答应了。”何唯别开脸,不知道怎样面对杨亭了。因为到目前为止,杨亭对她都还不错,而且,她在杨府一直扮演着杨亭未婚妻的角色,杨亭也有娶她的意思。
这般说出来,也是不愿意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