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二确实是条疯狗。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求饶,也不是威胁他二人把他放了,而是恶劣地朝何唯道:“何姐姐,你就继续打我骂我,看见你痛苦的样子,我就觉得身心酣畅。”
仅一句话,杨亭手一抖,又立刻那布把杨二的嘴给堵上了。
哪有正常人被绑架了还恶贯满盈不畏生死,这人不正常!
何唯已经习惯了杨二的疯癫,神情甚至有些麻木,“杨公子,怎么不问了?”
杨亭道:“从他身上是问不出来的,我们得从别的人身上想办法。”
何唯不语。
杨亭道:“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你我婚期将近,杨二作为我的弟弟,要回府筹办事情的。一直称他在外宿柳眠花,很快就会引起钱姨娘的怀疑。钱姨娘一旦找不到杨二,何夫人就真的危险了。”
这确也是何唯有焦虑的。杨二是她从花街柳巷绑来的,阿东去那里当了他的替身。按照杨二的习性,他喜欢在花街柳巷流连数日,因此,他被绑了这件事还没有多少人知道。但是,很快就会有人察觉不对劲的。这也是为什么何唯今天晚上连杨亭也绑了来。
她是真的很绝望了。
何唯问:“杨公子想怎么做?去找钱姨娘?”
杨亭摇头:“钱姨娘应该知道何夫人在哪里。但这样没有用,何小姐,说的直白点,你目前的情况形只影单,钱姨娘有的是手段对付你。你应该换一种角度,他们为什么要绑架何夫人?”
何唯拧眉:“为什么?”她认为杨亭会有一种与她不谋而合的想法。
“何小姐,这就要问你自己了?何夫人失踪之前发生了什么?”
何唯想了想,得出结论:“他们要我来玄阳城。本来我是要和娘去草原再也不回来的。”
杨亭继续道:“让你来玄阳城做什么?”
何唯看向他,分明他在她眼中,却目中空空似的摇了摇头。
杨亭见状,笑了。
原来这个她从未把自己放在眼里。
“他要你来逼我娶你,娶一个罪臣之女,可以毁了我大半的前途。”
何唯皱眉,“这又如何?只要我找到我娘,立刻远走高飞。”
杨亭沉默不语。过了一会,他道:“婚期将近,如果一直找不到何夫人,危险会越来越大的。”
何唯道:“这个我自然知道。”她顿了一下,低垂的眼皮下,眸里似乎闪烁了一下。何唯转头又问:“不知道杨公子有什么法子?照你方才说的,我是他们用来害你的刀刃,那么助我离开,也是对你有利的。杨公子不如来帮帮我?”
她的语气里没有多少请求,有一种要是杨亭能帮忙她就笑纳,要是杨亭不能帮忙,那她就将他一脚踹开,甚至临走前再踢他两脚的意味。
杨亭心底抽了一丝气,面上微笑地接纳了何唯对他不友善的态度:“乐得效劳。”
-
上一个梦结束在救何夫人的时刻。梦醒之后,何唯告诉杨亭,何夫人死了,没有被救出来。因为违背了她的认知,所以那个梦自然而然的破灭了。
何夫人之死是一个既定现实,这一场梦若是到了救何夫人的环节也会破灭。
既定现实无法改变,但是杨亭还是想让这个梦圆满一点。还有就是,想让自己对何唯死之前的事情了解得更多一点。
杨二和钱姨娘打算在他们大婚之夜用何夫人的尸体嫁祸自己,现在距离成婚的日子还有不到十天,时间很紧迫。而且,按照规矩,杨大人应当也快要到玄阳城了,到时候还不知道会是一个怎样的情形。
杨亭思索半天,决定让目前这个何唯知道杨二和钱姨娘最终要做什么,“何小姐,这件事站在我的角度,我是这样想的,你不妨听听。杨二这一房与我们这一房向来不和,从前也没少生出过取而代之的念头。这一次成亲,他们不惜耗费人力,枉费心思绑走了何夫人,后面的手段未必会有半分手软。说的严重一点,杀人构陷也未必做不出来。”
何唯闻言,脸色一白。
相较于成为女鬼的她,她确实十分稚嫩。就算方才她提刀威胁,尽量做到了狠厉,但是遇到事情之后,微微错乱的呼吸,还是让人觉得她热气腾腾。那个已经成为了女鬼的何唯永远挂着慵懒的笑容,意态风流,运筹帷幄,微笑着的眼眸底下是流淌不尽的暗流情绪。他根本看不懂她现在到底在想什么。
当然,杨亭不会说成为女鬼的何唯有什么不好。只是想,原来经历了生死之后,变化会有这么大,那么她死前到底经历多少事情?
想到这里,杨亭的脸色比何唯的脸色还要白。
杨亭不忍心吓到何唯,又补了一句:“所以,我们要尽快查到何夫人的下落。”
何唯的眼底对杨亭还有警惕,但是多日来的寻找已经让她无计可施,“杨公子有什么办法?”
杨亭道:“现在杨二不出面,但是至今也没有什么风声传出来,说钱姨娘那里没有什么乱子。也就是说,钱姨娘那里也把握着一部分有关于何夫人的信息,何夫人的情况也尽在钱姨娘的把握中。杨家在玄阳城根基深厚,明日我会派人放出风声,说何夫人出现在了玄阳城外,何小姐,你可以假装离去。你若是离开了玄阳城,钱姨娘他们的算盘珠子落空,就会有动作了。”
何唯道:“杨公子,你莫不是将我骗走,就没了这个婚约?”
杨亭知道何唯不信任他,他道:“何小姐,你一个人真的能悄无声息地绑走杨二吗?”
何唯道:“什么意思?”
杨亭道:“有高手在帮你吧,来去杨府对你们来说很容易,不必担心我骗你。你若是想回来,甚至取杨某性命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若是杨某骗了你,你大可以来杨府讨要杨亭的性命。”
何唯凝视着他,“你真的要帮我?”
杨亭点头。
何唯露出不解的神色,“为什么?”
杨亭肯定道:“……因为桂花糖。”
何唯拧眉,像是吃了一口黄连一样,回忆起来苦涩的味道占多。
杨亭深吸一口气,“我的意思你能理解吗?因为桂花糖,所以我从前就挂念着小姐,盼望着和小姐成亲的那一日。现在,我知道小姐想要的良人未必是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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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唯抬眸看他,见他脸色又青又白,又有些愧疚似的垂下眼眸。
杨亭见她神色,心中更是悲痛。他道:“我尊重小姐的意愿。待救了何夫人,一切凭小姐心意。”
何唯能够猜到他说的话,只是心中也没有猜到杨亭居然是个正人君子,温柔大度。她的心微微一跳,只能涩然地说了句:“……多谢。”
“何小姐明日听到风声便离城,剩下的交给我就行了。”
何唯称谢,二人默了一会,何唯将杨亭送了出去。
到了门边,杨亭转身,又郑重叮嘱道:“何小姐,找到你的母亲很重要,但是你自己的安危也很重要。多保重。”
“……好。”
说完,杨亭便走了。走了没多远,身后的院门关了起来,杨亭脚下停了停,转过身又急匆匆往回走去。
这一次没走几步,一抹黑影像是凭空掉下来一样,手刀如风一样切中杨亭后颈。
杨亭昏了过去。
再一次有意识,听见阿东的声音:“你真的敢信他?”
何唯没有说话。
阿东继续道:“这小子鬼精着呢,方才装着离开,实际上还要偷偷回来,谁知道他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
何唯的声音很是黯淡,她道:“我不知道他是真心还是假意,你也没必要跟我说这些。我已经没有办法了,你要是有办法,把我娘救出来,我跟你一辈子待在草原,绝对不反悔。”
阿东不语。显然,事情陷入了僵局。
杨亭通过他们的对话,了解到了一些情况。在没有听到阿东和何唯的交流之前,杨亭一直以为,何唯对阿东的依赖是有着一种世家小姐对着江湖高手的憧憬的。虽然很不想承认,杨亭心里隐隐有感觉,不管是哪个何唯,对他其实都并没有多少热情。如果何夫人被成功救出,何唯跟着阿东远走高飞,也不会再看他一眼。
现在,杨亭心里倒是微微松了一口气,原来他们关系并不怎么样。
杨亭装作悠悠转醒地样子,先是不适地摸了摸脖子,接着睁开眼睛,迷茫地看向何唯,嘴唇嗫嚅道:“这是……哪?”
阿东挡在何唯面前,向他走来。
杨亭心中警惕,装作不认识阿东的样子,问道:“你是?”
阿东脸色阴沉。他下手并不重,杨亭的醒来在他预计的时间范围内。
他不会给这种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公子哥好脸色。
杨亭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自顾自把话接了下去:“是我与何小姐谈及的那个高手!”
阿东:“……”要不说杨亭这人看起来鬼精鬼精的呢,脑子转的就是快。
不等阿东回答,杨亭已经用手撑起身子,爬了起来,又伸出双手,朝阿东客气道:“幸会幸会。”
阿东瞥了他一眼,嫌恶地侧了身避让,杨亭顺着他让出的空子,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快步走到了何唯的身边,见到何唯点头微微一笑,收了手,站在了何唯身侧,朝何唯低眉,温文尔雅道:“何小姐。”
何唯:“……”
看不出来,这杨公子还有这丝滑切换神情的本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