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白骨笼 > 26. 报仇
    杨亭被气笑了。

    其实他早知道他们关系不一般,在古庙里他就觉得阿东对何唯有一种莫名的执念。但是阿东那张死嘴他是撬不开的,杨亭自己也纳闷,现在何唯说出来之后,他“畅然”了。就是觉得脑袋里风飕飕的,脚下也有点逍遥自在的意思。

    杨亭脸上定好微笑,对何唯道:“何小姐,这些事情,我不在意。你答应他,也是权宜之计罢了。”

    何唯哪里晓得杨亭这人就是要面子的,他待她不错,便以为他说的是真话,真的不在意那些。

    何唯继续道:“说这些,也是不想瞒着杨公子。”

    她的声音轻轻地像是蜘蛛结网的丝线在风中飘荡,丝线遥遥引向了回忆里。

    -

    “我娘是在阿东哥面前自尽的,阿东哥说当时她的膝盖骨头被人敲碎了,囚禁在玄阳山里的古庙里。她挂念着我,所以她没有去死。听阿东说我没事,我很好,她就满意了。阿东哥要带她走,她也跟着拄拐出来了,可是刚出去没多久,他们就被一群江湖人围住了。我娘看了看屋外面的阳光,说了一句,‘山里的气候原来还是好的,以前见之经常带我和阿唯两个人去山中游玩’,见之是我父亲的字。阿东哥不明白她在自言自语什么,他一边御敌,一边留心认真记下来了。因为他是第一次见到我娘,但是在见到她之前,他从他师父口中已经听到过无数次我娘的轶闻。他好奇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东哥带着我娘冲杀,但是那些人很多,一时半会很难杀出去。我娘一时无望,知道是她拖累了阿东哥,就对阿东哥道:‘带何唯去草原不要再回来了,不必为我报仇,有你护着她,她会好好活下去的’……”

    说到这里,何唯已经泣不成声,慢慢蹲下,缩成了一团。

    杨亭在她的话里又听到了‘古庙’。古庙是他在现实落脚的地方,何唯也在那里盘踞成鬼,他们二人也在那里重逢,这个地方意义重大。

    杨亭缓缓蹲在她身边,抬手轻轻拍了拍,“你娘让你好好活下去,或许你应该听她的。”这样你就不会被杀了。

    何唯大哭道:“可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她被他们折磨成那样,不甘心最后惨死在玄阳山!”

    杨亭叹息:“何小姐,你答应我一件事。动手的事我来,待复了仇,你就离开,好不好?”

    “为什么?”何唯问。

    “你杀过人吗?”杨亭问。

    何唯道:“没有。”

    杨亭叹息道:“那便是了。杨府要是有人出事,不会善了的。我喜欢你清清白白地离开,余生无忧。”他的姿态从容,给人一种他很有经验的错觉。

    何唯一愣,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帮我?”

    杨亭不能和她说那些现实的事情,只道:“因为桂花糖。”

    “杨公子,没想到你还挺痴情。”说完,何唯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杨亭看到她的耳根有些红。

    杨亭道:“是么?”他倒是不这么觉得,虽然可能听起来是痴情了点,但他清楚这是梦啊,在梦里他没有顾忌,所以可以不计生死,不计声誉,可以给她最好的结果。而同时,他也看着梦的推进演变,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从来不是一个纯粹干净的人。

    何唯只是闷着点点头,不再说话。

    -

    用杨二把钱姨娘骗出来后,势必会惊动杨大人。

    杨亭知道自己已经暴露。

    他坐在杨大人面前,两人之间横着一张棋盘。

    杨大人道:“我们父子二人好像从未像这般下过棋。”

    杨亭目光牢牢盯紧棋局,“是从未。”

    杨大人道:“这些年对于你母亲和你的关心,似乎是少了些,不想你已经长大成人,甚至是一个十分有主意的人了。”

    杨亭神色认真地回:“不是‘似乎’,确实是‘少了许多’。”

    杨大人听他连续两次将“好像”“似乎”这样的词抹掉,哈哈笑了一下,“你的性子像你的母亲的多。”

    杨亭抬眼注视他。兴许是杨大人的仕途在他的苦心经营下顺极了,他人到中年,没有那些汲汲营营的人苦熬下的疲态,反而风华正茂。

    杨亭想要找到他可能会倒下的痕迹,发现无处下手。

    杨亭的舌尖在唇齿间滚了一下,眉眼低垂,才将心中极不乐意的一句话说出来:“父亲,你这样说话,不是在说我与你不亲近么?我是不如杨二自幼养在你的膝下,——你认可我这个儿子吗?”

    杨大人沉静的目光看向杨亭,又不动声色地将他打量了一番,回道:“你身上有一半的血属于我,自然是我的儿子。至于认可,哼——你以为我不认可你吗?”

    杨亭抿唇:“嗯。”

    杨大人从容的笑容有些残忍,“在今日之前,我是不认可你的。在我得知杨二的下落之后,我倒是对你刮目相看了。”

    杨亭心道:“果然,他知道了。”

    杨大人继续道:“杨二的前途要比你耀眼许多。他自幼长在京城,与那些将来就会做大官的公子们自幼便是熟识,若你去京城,人际关系还需要慢慢摸索。从前何大人在,你还能做他的女婿,有些好处,现在何大人倒台,何小姐成了你的累赘。”

    “所以你想让杨二和钱姨娘杀我,断掉我和母亲这个累赘?”杨亭问的尖锐。

    杨大人柔和地笑道:“杨二与姨娘心里有事,他们不便与我言明,自己私下里去做的罢了。既然他们不与我商量,我又何必去管,正好我也想看看杨二初出茅庐是怎么样的能力。”

    他测验自己孩子的能力,居然是让他去害人,这可真的骇人听闻。

    饶是对杨大人没有什么父爱的期待,杨亭听到他如叙家常一般说着残忍至极的话,杨亭心里还是犯恶心。他的汗毛倒竖,反击道:“杨二偷鸡不成蚀把米,现在他与钱姨娘生死不明。”

    杨大人明知故问:“你知道他们的下落了?”

    杨亭道:“父亲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杨大人呵呵笑道:“在你的手里吧?何夫人的消息是你放出去的,随后他们二人兵败如山倒。你在玄阳城这些年确实有些手段。能忍着何小姐的拖累,与她周旋,让她为你所用,摸清了隐藏在婚事背后的恶意。”

    杨亭不知道是否自己产生了错觉,他以为杨大人会揭破他绑架了杨二和钱姨娘,可能会厉喝让他放人,也可能会威逼他保全杨二与钱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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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的性命,但是杨大人似乎没有这个意思,反而对他的行为有些赞赏。

    这让杨亭忽然想起来一地的习俗——“养蛊”。难道杨大人更希望看到他与杨二相争?

    杨亭心里否认着杨大人的话:“我并非与何小姐周旋,也并非是利用她。”眉目轻拧。

    杨大人以为杨亭被自己说中了心思,“能有如此谋略,倒比杨二那冲动的劲好了许多。”

    杨亭:“……”

    杨亭确定杨大人有意笼络自己,他眉头颦颦,又缓缓道:“父亲,你既然用我试杨二的刃。杨二败,便是你败,何至于如此宽慰?”

    杨大人对他的问题很满意,说出了自己的处世哲学,“你这孩子,有一点很不好,就是钻牛角尖。世事如水,旋转不停,谁也不知道能转到哪里去。杨二失败了,固然不好,但是他不败,又怎能让我看到一个比他还要强大的你?杨二是我亲手栽培,却仍然不懂进退不懂谋略,百密一疏。你能绝地反击,便是得到了自己的未来,我愿意以后栽培你了杨亭。现在,你不论你是交出杨二与钱姨娘,我都不会逼迫你。你是胜利者,他们的生死是对你的奖励。”

    杨亭听完毛骨悚然,杨大人高高在上,没把他们任何一个人当人。他们都是他的棋子,不论棋子怎么变动,他都是那个操控棋盘,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也就是说,在杨大人眼里,谁斗,杨大人都是获利的胜利者。

    “真的吗?”杨亭表现出一丝心动,目露野心地看向杨大人。

    杨亭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如果杨二死了,父亲便只剩下我了。从前栽培杨二的种种都化为了云烟,难道不会觉得得不偿失?”

    杨大人道:“杨二被你抓在手里,到现在都没有逃出来,和砧板上的鱼肉有什么区别,我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杨亭道:“既然如此,杨二与钱姨娘的尸身,儿子会择日奉上。”不论杨大人是故意给他诱惑,让他放下戒心,从而为杨二和钱姨娘拿到一线生机,他都会咬死这二人不放。

    杨大人看似满意地“嗯”了一声,“你最好是亲手杀!”

    杨亭弯唇,落下一子,与杨大人对弈:“我会留下把柄给父亲的,从此以后,还请父亲多加提携。”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完,杨亭的神色从一开始的认真带着一点紧张,变成了逐利的激动、疯狂的野心。杨大人不咸不淡地暼了他一眼,道:“你可以走了。不看到他二人尸身,还未算你功成。记住,你要亲自杀,但你不能是凶手。”

    杨亭点点头,明白杨大人的意思。杨大人还要看他手段如何,能不能全身而退。杨亭起身,走到杨大人身边,提起鎏金茶壶为杨大人的斗笠杯里添了茶水,态度恭谨,“儿子谨记。”

    杨大人双手撑在黄花梨的椅背上,目光看着杨亭为他倒下的茶水。他约摸着也是了解这个长子,杨亭与他母亲一样,永远不会仰视着他。这样疏淡自矜的孩子,他肯定不喜欢。

    现在杨亭恐怕也是知道自己的前途若没有父亲铺路便是一片黑暗,所以也愿意低下头来,忍着怨气向他俯首。

    就在杨大人心里洋洋自得地想着时,忽然,一把匕首扎入了杨大人的心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