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山川风月与君同 > 43.画中鬼食人案(九)
    “陈茗,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江行之为什么能从一个刑部郎中,在短短三年内升到侍郎、兼领京畿经略使、监管风月司?”

    “因为皇帝信任他。”陈茗回答。

    “皇帝为什么信任他?”

    陈茗张了张嘴,一时没有找到合适的借口。

    “因为他是九华公主的人。”权晚把那杯酒一饮而尽,把空杯子倒扣在桌上,“江行之是九华公主一手提拔起来的。他从刑部郎中到侍郎,中间只用了两年,那是公主在皇帝面前替他求的情。他被派来监管风月司,也是公主的意思。风月司的力量越来越大,公主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

    “不放心风月司知道太多。”权晚的声音低了下去,“风月司虽然在朝堂上没有正式的位置,但它的情报网络、人脉资源、江湖势力,已经大到足以影响朝局。皇帝信任风月司,但公主不信任。她要把风月司放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所以派了江行之来。”

    陈茗的脑子飞快运转:“所以江行之表面上是在协助查案,实际上是在查风月司。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查你和管天地?”

    “不全是。”权晚摇了摇头,“他在想办法掩盖很多朝中之事的真相。很多肮脏的事情,背后都由朝中权贵的影子。就像那批银两的去向,牵涉到很多人,其中,就有九华公主。”

    七楼的风忽然大了起来。灰白色的天幕上,不知从哪里飘来几片薄云,遮住了头顶那层均匀的光,整座不夜城暗了一瞬。

    陈茗看着权晚,觉得这个人离她很近,又很远。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睫上沾着的细小尘埃,远到他几乎不愿意多和自己共享信息。

    “你跟我说这些,”陈茗的声音透出一点敌意,“不怕我去告诉江行之?”

    权晚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沉下去。但他很快便收拾了情绪:“你不会。”

    “为什么?”

    “你看到了,那幅画。”他的手往楼下指了指,指向五楼那间挂满画像的大厅,“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的出身是他们一辈子的污点,洗不掉,擦不净。你知道被人看不起是什么滋味。”

    “你知道被人当成一件东西、而不是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他的声音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会想,如果我不是我,如果我没有这张脸,如果我没有那些过去……是不是就不会被推开了?”权晚看着她,神情悲伤而怅惘,“她不会忘记我的,对吗?”

    陈茗站在那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权晚。”她叫他的名字。

    权晚抬起头,看着她。

    “你没有被推开。”陈茗说,“你在这里。在风月司。在不夜城。在这座你亲手建起来的情报网里。你没有被推开。”

    权晚看了她很久。

    那只三花猫又从地上跳上了桌,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背。

    “你说得对。”他说,“我在这里。”

    “但江行之也在。他查九华公主的事,如果查到了什么不该查的东西,他会怎么选择?是上报朝廷,还是替公主隐瞒?如果公主真的涉入了不好的事情,他要怎么办?”陈茗显得有点焦急。

    权晚伸手拿起那只倒扣的酒杯,翻过来,放在桌上:“这些问题,我答不上来。所以我需要一个人帮我。”

    “帮你什么?”

    “帮我做一件我做不到的事。”

    “什么事?”

    权晚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灰白色的天光中,亮得像是天外星辰。

    “如果有一天,江行之来找你,让你选边站——我要你选他。”

    陈茗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我要你在他身边。”权晚站起来,走到围栏边,背对着陈茗,看着远处那片黑色的竹林,“我要你看着他,看着他做什么,看着他见什么人,看着他什么时候露出破绽。”

    “你要我做内应?”

    “我要你做风月司的眼睛。”权晚转过身,靠栏杆上,“江行之是我们的上级,我们不能查他,不能监视他,不能动他。但你不一样。你是新人,是郡君,是宗室女。他对你有好感,他会信任你。”

    “你怎么知道他对我有好感?”

    “他亲自救过你,在你昏迷的时候抱你上了马车。那天试炼,他看了你的文章之后,批了一个‘甲上’,还在管天地面前说,‘陈茗是可造之材’。”权晚凝眉沉思,他见过江行之说话时的表情,隐约觉得那不是男女之情,但具体是什么,他也说不上来,“总之,他对你不一样。”

    陈茗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你让我进风月司,不是因为我的试炼成绩有多好,是因为你需要一个人,一个江行之不会怀疑的人来做你的眼睛。”

    “对。”

    头顶那片灰白色的天幕上,薄云渐渐散开,光线重新变得均匀而明亮。广场上,厚朴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四仰八叉地躺在青石地面上晒太阳。白芷蹲在廊下的阴影里,高傲地舔着爪子。茯神还在屋檐上,两只幽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

    “好。”陈茗说。

    权晚看着她,似乎没有想到她会应承得如此爽快:“你不问问,我为什么选你?”

    “不用问。”陈茗把手揣进袖中,摸到曲流那温润的棍身,“因为我是陈茗。”

    她转过身,朝楼梯走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陈茗回过头来:“权晚。”

    “嗯。”

    “那只猫为什么叫‘美女’?”

    权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从他心底漫上来,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暖意,连带着那身月白色的长袍都像是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因为她是。”他说,“在我眼里,她比所有人都好看。”

    “多谢。”陈茗说着,衣袖一摆,转头而去,发丝在空中飞扬。

    她往下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楼下那些画,都是你自己画的?”

    “是。”

    “画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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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茗说,“就是眼睛画小了。”

    她没等权晚回答,就踩着木梯一级一级地往下走了。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塔楼里回荡,像是遥远的鼓点。

    七楼上,权晚靠在围栏边,看着陈茗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三花猫跳上围栏,蹲在他手边,琥珀色的眼睛和他的一模一样。

    “美女,”权晚摸了摸猫的头,“她来了。”

    猫“喵”了一声,像是在说“我知道”。

    他伸出手,够向头顶那层灰白色的光。手掌在空中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收回来,握成拳。

    “陈茗,”他轻声说,“别让我失望。”

    陈茗离开不夜城,很快就在外面找到了蹲在树根下的孟观澜。

    她的脸色被风吹得有些苍白,但眼睛亮莹莹的,见到陈茗来了,她起身迎上来。风把她的发丝吹到嘴唇上,很是好看。

    “怎么样?”

    “东西确实出自权晚之手。”陈茗点了点头,或多或少讲了点为什么权晚会盯着两位举人的缘故。

    “陈茗,”孟观澜两只手一把紧紧握住陈茗的右手,“我觉得我来对了!”

    陈茗被她握得有点疼,下意识想把手抽出来:“你说什么?”

    “我今天去验尸,虽然不是像仵作那样,但也从我的角度给出了不一样的判断,这真的是一种全新的体验!”孟观澜的眼睛闪烁着光芒,“你不知道,我以前其实没有太多亲自给病人看病的经验,除了给一些女眷,要么就是扎针的时候去帮忙,大多时候都只能隔着帘子看大夫们问诊。”

    陈茗听她突兀地说了许多,一时间倒有些懵了。

    “可是我今天,我今天居然接触了尸体!还是三具!我以前想都不敢想!你知道吗,那些毒素在人身上的样子真的很出乎意料。”

    陈茗看着她高兴的样子,觉得孟观澜真是个颇有胆量的人,而且和一般人有着截然不同的兴奋点。

    “那我们一起努力,等这事完了,正式加入风月司!”陈茗终于逮到机会抽出右手。

    “好!一言为定!你帮了我这么多,我以后一定帮你!”

    陈茗看着她,好像看到了十四岁时的自己,满心的蓬勃朝气,那是找到了人生方向的快乐。

    孟观澜比她大两岁,但这不重要,每个人觉醒都有早有晚,而她相信,她们能够引领更多的女子。也许不是什么为国为民的大业,甚至有的人终其一生都没有什么太大梦想,但若能守住她们的小确幸,那也很好。

    三天后的晚上,她们终于见到了薛昌。

    这位远道归来的画师并不像他们所想的那样衣冠楚楚,他风尘仆仆的背着自己的行囊,身边只跟了一个小童。

    京城四大画师中,陈茗和窦得一打过几次照面。那可是个雍容至极的人物,周身上下自有一种浸入骨子里的风雅,多少名门世家都争相奉他为座上宾。不论是在茶烟袅袅间品鉴一盏明前龙井的甘醇,还是在琴声泠泠中聆听一曲古调的余韵,他都信手拈来,从容得像是天生便该坐在那样的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