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茗跨进去,一楼的大厅空空荡荡,只有几张长桌和椅子,桌上摊着几本没合上的卷宗。她顺着木梯往上爬。
四楼是管天地的办公所在,五楼则是权晚的。
五楼的格局和下面几层不一样。这层没有隔间,整层楼是一个贯通的大厅,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画像。画像画的都是同一个人,不同的扮相、不同的年龄、不同的性别。
陈茗的脚步慢了下来,她一幅一幅地看过去。
第一幅画的是一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面容清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捧着一卷书,站在一棵老槐树下。少年眉眼低垂,神情拘谨,像是不习惯被人注视。
第二幅画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穿着一件绣着兰草的月白色长袍,手里握着一柄折扇,半倚在栏杆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眉目间已经有了后来那种妖冶的轮廓,但眼神里还有少年人的清澈。
第三幅画的是一个女子,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云鬓高挽,穿一件藕荷色的褙子,手里拈着一朵芍药花,侧身回眸。那女子的五官和权晚有五六分相似,但线条更柔和,神情更温婉。乍一看像是个完全不同的女人,细看才能从那微挑的眼尾、薄唇的弧度里,认出权晚的影子。
再往后,画像上的人越来越年长。三十岁的商人,四十岁的农夫,五十岁的老妪,六十岁的老翁……每一幅都惟妙惟肖,每一幅都和权晚有几分相似,每一幅又都不一样。
最后一幅画,是权晚自己。
不是易容后的任何一张脸,就是她在落星山雪夜里见过的那张脸——长发用玉簪随意挽起,面如清玉,眉眼如画,薄唇微抿,眼尾微挑。暮色的鹤氅,腰间琉璃佩,怀里抱着一只三花猫。
“千面散人,一面归真。”
陈茗在那幅画前站了很久。
她想起权晚说——“九华公主不要我,不知道郡君看得上在下么?”
那句话,既不是调情,也不是试探。
那是一个问题。
一个关于出身、关于选择、关于人能否下落的问题。
陈茗转身,继续往上爬。
六楼是月司的档案室,门锁着。她没有钥匙,也没有像陆臻那样开锁的本事,便没有停留,直接上了七楼。
七层是开放式的围栏,凭栏可以俯瞰整座不夜城。
权晚坐在围栏边的一把藤椅上,怀里抱着那只三花猫。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头发用一支玉簪束着,腰间没有佩玉,只在手腕上绕了一串深紫色的念珠。
桌上摆着一壶酒,一只酒杯。酒壶是青瓷的,壶身上刻着三个字——“云中君”。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来了?”
陈茗走到他身后,站定。
“你是故意让我查到的。”
权晚没有否认。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了晃,映出他半张脸。
“你能查到这一步,说明我没看错人。”
“所以这些东西确实出自你手?”陈茗站在他身后逼问道。
“是。但我没有害人。”
“有什么区别?你把东西送出去的时候,没有想过别人会用来干什么吗?”
权晚低低笑了一声,换了一个话题:“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从小被卖进青楼的孩子,要靠什么才能活下来?”
陈茗没有说话。
“靠脸。”权晚的声音很轻,轻到像风穿过竹林时发出的沙沙声,“靠这张脸。笑一笑,说几句甜言蜜语,就有人给钱。不用干活,不用挨打,只要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往那儿一站,就有人愿意养你。”
他走到围栏边,手搭在栏杆上,目光落在远处那片黑色的竹林上。
“后来我学会了易容。喜欢也好,需要也好,总之我学得很好。每次换一张脸,每次换一个名字,每次换一种活法。那些养我的人不知道我是谁,我也不需要他们知道。他们养的是那张脸,不是我。”
陈茗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月白色的长袍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显得格外单薄,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衣料隐约可见。
“再后来,我遇到了一个人。”权晚的声音轻了几分,“她是个女人,身份贵重,喜欢收藏字画,喜欢喝茶,喜欢四处游历。她看我的眼神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她是认认真真在看一个人。在那之前,我也许只是个东西,他们眼里的玩物。”
“九华公主。”陈茗说。
“是。”权晚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自嘲,“她说,你这样的人才,不该埋没在那种地方。她说她可以帮我,让我进风月司。她说,你应该让人记住你的本事,不是你的脸。”
“可到了最后,她还是只记得我的脸。”
“什么意思?”
“她不要我。”权晚转过身,靠在栏杆上,双手怀胸,看着陈茗,“她说,你太像过去的我了。看见你,我就想起自己从前那些荒唐日子。我好不容易从荒唐的名声中钻了出来,不想再被拽回去。”
“她说的也许不是你的脸,是你的过去。”陈茗说。
“有区别吗?”权晚歪了一下头,“脸就是过去的证明。这张脸,这张皮,就是我在那个地方待过的证据。她看见这张脸,就想起那些事。她不想想起那些事,所以她不要我。”
陈茗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进风月司,不是因为皇帝赏识你,是因为你自己争取的。”
“对。”权晚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皇帝要的是我手里的人脉和情报网络,不是我这个人的本事。他知道我是什么出身,他也不在乎。在皇帝眼里,有用就行。”
“那你在乎吗?”
权晚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围栏边走到桌前,拿起酒壶,又倒了一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膜,在光线中泛着油润的光。
“我在乎。”他说,声音很低,“所以我做的每一件事,都要证明我比那些出身好的人强。我的情报网络是全太熙最灵的,我的月司是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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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司最得力的,我的——”
他把那杯酒一饮而尽。
“我的案子,是破得最快的。”
陈茗看着他,觉得这个人身上的刺,和她身上的一样多。只不过她的刺长在外面,他的刺长在里面。
“‘鬼涎’是岭南地区的一种菌,当地山民用它来制作□□,祭祀时使用。我知道这个东西,是因为我小时候在岭南待过几年。在青楼里。有一个老鸨,喜欢用这种东西控制姑娘,让她们乖乖听话。”权晚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陈茗看着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后来呢?”
“后来我杀了她。”权晚的眼神中覆着冰雪之色,“用‘鬼涎’。没有人发现,所有人都以为她是病死的。那年我十四岁。”
七楼安静得能听见风从围栏缝隙里穿过的声音。
三花猫从权晚的膝盖上跳下来,走到陈茗脚边,蹭了蹭她的裙摆。陈茗弯腰把它抱起来,猫的身体很软,抱起来暖和和的。她终于得到机会可以好好抚摸这只猫,美女在她怀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我最近一直在查丁举人和庚举人,为了一桩早年的案子,没想到,莫名结识了那位薛夫人。”权晚看着少女和猫,眼里流露出柔和的笑意,“她尝过我的云中君,又从我这里要走了鬼涎。”
“丁举人和庚举人,什么案子?”
“诰宁十七年有一桩江淮贪墨案不知道你可有印象?”
陈茗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他二人的确是江州人士。”
“五年前,户部有一批赈灾银两在江州被私吞,负责押运的官员畏罪自杀,案子不了了之。庚举人的父亲只是负责押运,却成为了替罪羊。真正的主使之一,是丁举人的父亲,时任江州通判的丁明。丁明在那批银两被私吞之后,用一大部分银子贿赂了上级,保住了自己的官职,后来升了知州,三年前才致仕。”
“所以丁举人和庚举人自幼一起长大关系不错,但是庚家后来落魄了。”
“不错。庚举人查到了真相,意欲上报,却被按了下来。你猜,这个人是谁?”
“是江行之。”
陈茗的手猛地攥紧了猫背,三花猫不满地“喵”了一声,从她怀里跳了下去。
“江行之……怎么会?”
权晚的表情看起来有些不满:“旧案重翻,首当上报刑部。何况江行之兼领风月司,权力有时候比那位刑部尚书还要大些。”
“他救过我。”
“他救你,是因为你有用。你是郡君,是宗室女,是风月司的新人。你活着,比死了对他更有利。”
陈茗沉默了。
“他要杀庚举人,没想到有人先动手了。”
“薛夫人。”陈茗反应很快。
“我盯着江行之,所以薛夫人那些事我很快就都想明白了。但是我觉得比起由我来说,我更想让管天地拿这件事试探试探你们,看看你们,”权晚踱步到陈茗面前,凑近她,仿佛要用眼神吃了她一般想把她看穿,“有没有这个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