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昌年近四十,看上去不过将将三十的样子,衣着虽然简朴,但生得是一表人才,冷淡的丹凤眼中看不出什么情绪,眉宇间却自有一抹忧伤。
薛昌带着陈茗和孟观澜二人一同来到薛家,这里离薛夫人府上不算太远。
在听完陈茗一番陈述后,他慢慢用了一口茶才开口:“是吗,她还是这么干了,我劝过她的。”
“你知道?那,就是和你的表妹有关了?”陈茗的眼里好奇之意更浓。
“嗯。”薛昌轻轻点了点头,却不太想多言的样子。过了许久,他才开口,道:“你们觉得我从前画得那些美人图好看么?”
陈茗不带犹豫地说:“薛大师年少成志,能一举闻名天下,自然是好的。”
“那些画,不是我画的。”薛昌眼皮都没抬一下,好像在说一件莫不关己的事。
陈茗大吃一惊:“不是你?那……”
“是我表妹,安然。”
“安然……”
薛昌微微一笑,像是在笑眼前年不过二十的少女面上惊讶的神情:“她自幼学画,天赋远胜于我。我不过替她代笔署名,让那些画作得以流传于世。”
“画得,这么好……”陈茗哑然。
“是吧,你也这么觉得,”薛昌终于放下手中的茶杯看向陈茗,纹路隐现的眼角荡开一丝弧度,“即使你同为女性,听到这样的事情,第一反应也是有些难以置信。”
陈茗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世人轻视女子,就连女子自身有时也会轻视女子而不自知。
这是她浅薄。但只要看看薛昌的表情,就知道他所言非虚。
“那时候她不过十五六岁,就已经能画出名震天下的作品。那时候的我,还只能拙劣地模仿她的画。可我们当时的老师,却总是说美人图画得再好也不过是闺阁作品,难以上得大雅之堂,说我日后一定比她有出息得多。你看,是不是很可笑?”
薛昌眼中是挥之不去的惆怅,渐渐他便陷入了回忆之中:“我一个男子,天生就比他更容易获得世俗的认可,就算有人质疑我年少成名、风格为世俗所不接受,但绝对没有人会质疑这么好的画竟然是出自一名男子之手。”
陈茗心里听得明白:“世人以称赞女子不类女子为荣,男子却耻于和女子相较,这本身就是一种贬低。”
“我知道安然画得好,她画得实在太好了,所以我一心要像她学习。我临摹她画,临了一张又一张,可她的画生动自然,光是照着画,我难以得其神韵。于是,我请求她做我的影身。可我们都是年少爱玩的时候,她做了几次就不乐意了。画画是件忙工出细活的事情,她哪里受的住长时间待着不动?”
“所以你去找了薛夫人。”陈茗接得干脆利落。
“是的,姑母长我十余岁,那时候正是年轻貌美的年纪,她长得和安然几乎一模一样。她很喜欢我的画,虽然大部分我觉得画得不好的画都被我撕了,但她还是强行留下了几幅。”
陈茗想到了那幅月下美人图。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我早就喜欢上了安然。我和她从小一起长大,她是我的表妹,我的老师,我以为我可以娶的人。”薛昌自嘲地笑了笑,“没过几年我就加冠成人了,我以为和安然在一起是顺理成章的事,就向姑母开口求娶她,没想到,竟被一口回绝了。而她跟我父亲讲述的理由是希望我能多磨练几年画技,不要过早地陷入男女情爱之中。那时世人知我是画中天才,可我父亲知道那些画是怎么来的,他也怕我总有一日会露馅,只说婚事再搁置几年。”
陈茗不知道自己此时开口合不合适,可她还是出言点破了:“薛夫人,喜欢你。”
“是啊,过了没有几年,我自己也想明白了这件事。姑父待姑母冷淡,我常日里在她眼前……是我疏忽了。可我只把她当长辈,但她毕竟照顾我颇多,我也不好当面与她撕破,何况表妹……”
陈茗打断他:“你只是在为自己找借口,你若一直碍于情面不肯讲,是断然不会娶到安然的。”
薛昌不置可否:“几年下来我的画技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我想着反正安然也还没有嫁人,先拖上一拖,等再过些时日我一定会让姑母松口的。可是,事情怎么会像想得那么容易呢。”
那年春天,薛昌的父亲打听到江州有一位名画师尤擅美人图、还打算收学生,就打发薛昌去江州拜师。安然随薛昌一道前往。
在那里,薛昌终于画出了一幅属于他的足以名动天下的画——《江州风月图》。
画上是晨曦时的江州桥畔,桥是活的,水是活的,百年垂柳冒出新绿。最妙的是桥上那人。她侧身而立,半面眉眼隐在油纸伞的阴影里,另半面却盛着整条江的晨光,腕间一只翡翠镯子,映着江州的月。
可从此江州的月,再没那么温柔过。
后来,兄妹二人认识了丁举人,那时候他年纪轻轻脾气很大,仗着自己的父亲是江州通判为非作歹,寻常人家都拿他没法。
丁少爷水平不高爱好却极广,那段时间不知道怎么就爱上了画画,时不时往薛昌老师家中跑。
“他不止看上了画,还看上了安然的人。没过多久,他居然向我这个做兄长的人提亲!”薛昌的脸上怒容骤布,时过经年,他想起此事依旧恼火万分。
“安然不喜欢他,他就百般无赖,有时候是想尽办法讨好,有时候对我们兄妹二人百般刁难!他还有个朋友,就是庚举人!”薛昌咬牙切齿的劲又多了几分,“一个没脑子的蠢货,成天跟着姓丁的惹是生非!”
事情的转折来得很快。
薛夫人来江州探望兄妹二人,薛昌独自一人去接,留下安然一个人在家。
丁举人来找安然喝酒,酒里是可以让女子昏迷的药。
“那药,出自姚郎中。”薛昌缓缓吐出一口气。
安然知道丁举人不怀好意,假意喝了半口酒就找机会跑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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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去找薛昌。
“她跑到了那座桥的桥畔,只要过了桥,姓丁的就追不上她了,可偏偏,可偏偏该死的姓庚的守在那里,原本是来接应的!安然在桥头左右闪避,可她喝了点酒,药效发作,她失足掉下桥……那一池江水,碧波荡漾……虽然临岸,她……她撞在了水底的礁石上。”
“他们该死,他们全都该死!”薛昌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怒不可遏,“他们早就该死!”
陈茗看着他宣泄心中的怒气,迟迟没有开口。
薛昌的脸色从愤怒变成了痛恨,又从痛恨变成了悲哀,他坐下的时候,几缕银发因为刚才身体巨大的抖动而从鬓边滑落,看上去倒真像上了岁数的人。
“可是,可是没有人能定他们的罪。”薛昌喘息片刻,显得有些狼狈,“姚郎中那药的性子并不烈,每日问他求药的人不止凡。丁举人和庚举人强逼民女自然有罪,但是他是通判的儿子,安然并非直接死于他手,谁会给他安一个杀头的罪名?”
陈茗和孟观澜都沉默了。
“姑母悲痛欲绝,安然是她唯一的孩子。收敛尸体后,她就带着我回到京城。去年我想起安然,去往江州,想再看一看那条河,也知道了丁庚姚三人离开江州的事。”薛昌的语气渐渐平稳了下来,“我把此事写信给姑母,我也知道姑母想做什么,我劝解过她,却也不想拦着。”
“难怪自江州风月图之后,你就没有再产出什么美人图了。”
“不是我不想,而是不能。那时候我睡觉一闭眼,就是安然尸体被打捞出来时脑浆崩裂的样子。”薛昌痛苦地说,面色变得有些苍白,“那年回京之后不久,我偷偷开过一次她的棺,尸身腐烂,美人化骨。”
再美好的人,死后也不过是一具白骨。
“我念着她生前往事,想着她身后诸事,她的眉眼近在我眼前,而她的尸骨在脑海中留香,于是,我终于成为了真正的大画家。”
世人说薛昌画鬼似人,笔笔拟真,又焉知那是他梦中求而不得的情深。
“待我百年后,那些美人图都会署上她的名字。”
薛昌说完一席话仿佛疲惫至极,挥挥手让陈茗和孟观澜走人。
陈茗得到了自己相知道的,也不再多停留,和孟观澜一起离开了,只是心里依旧止不住地替安然惋惜。
“观澜,你说,真的是因为我们有多与众不同吗?”
“什么意思?”
“说不定只是因为我们有好的机缘罢了。”陈茗仰头看着午后湛蓝的天空,“你看那天,蓝得那样干净,连一丝云都不肯多留。我们站在这里,能看见这样的天,能在这样好的光里说话……这本身,大概就是机缘了吧。”
“这世上有太多女子,比我们有才,比我们有天赋,可是为什么就是被埋没了呢?难道真的只是因为没有那么好命吗?”陈茗好看的杏眼低垂,轻轻摇了摇脑袋,“我以此宽慰自己,却并不能宽慰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