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茗和孟观澜在二楼寻了一处临窗的雅座,点了两碗三鲜面、一碟醉蟹、一壶碧螺春。
面条筋道,汤头浓郁,醉蟹的酒香顺着蟹壳的缝隙在往外渗。陈茗掰开一只蟹钳,用筷尖挑出雪白的蟹肉,蘸了酱醋汁往嘴里送,眼睛顿时弯了起来。
“这醉仙楼的东西,当真是京城一绝。”她含混不清地说。
孟观澜坐在对面,姿态优雅得多。她用银勺舀了一口面汤,慢慢地抿着,目光却不时往窗外瞟。
“你在看什么?”陈茗嘴上说着,手里仍旧顾及着醉蟹。
“我在想,那小二说,云中君是忘忧草的变种,忘忧草本身无毒,但它的变种……真的是无毒的吗?”
陈茗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你怀疑那云中君有问题?”
“不是怀疑。”孟观澜从箱中取出瓷碟,碟中盛着的是从尸体上取下的菌丝样本,在午后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褐色,“这‘鬼涎’,和云中君有一个共同之处,它们都生长在不见日光的地方。岭南深山的溶洞口,终日只见雾气不见日光……”
陈茗放下了蟹钳,用帕子擦了擦手指,神情认真起来:“你是说,这两者之间有联系?”
“我不确定。”孟观澜摇摇头,眉心拧着一道细纹:“但我在一本家传的古籍里读到过,忘忧草的一种变种,其花粉会产生一种特别的毒素,虽不致命,可若与鬼涎混合,会让人产生强烈的幻觉,并在死后加速尸体的腐败。那古籍上说,南方有些偏远之地,曾有巫医利用这种特性,制造‘鬼噬’的假象,用以恐吓村民,从中牟利。”
陈茗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身上:“听你这么说,我倒有一个想法,丁举人有心悸,你说,他会不会是被吓死的?”
“很有可能!”孟观澜放下筷子,语气比陈茗更加确定,“给他下毒的,应该有两拨人,先是鬼涎,然后才是曼陀罗花毒!曼陀罗花毒比鬼涎易得,寻常人皆可下手。我在丁举人身体上检出了至少三种不同的毒物。鬼涎、曼陀罗是其中之二,另外一种我暂时分别不出来,姑且认为是云中君。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这三种毒物不是一次性摄入的,而是在一段时间内,分次进入。”
“慢性中毒?”
“鬼涎是慢毒,我先前验完尸跟你说过,剂量控制得好,所以姚郎中和庚举人看起来都不很严重。但那曼陀罗花毒实在是太厉害了,完全没有控制剂量的意思,又冲撞了先前两种毒药,所以丁举人的尸身那么吓人。”
“若是慢毒,姚郎中发作也不该那么快,”陈茗慢慢地说,“他买画回来才两周。而且他每次看完画都洗手,那画轴上残留的毒素,应该会被洗掉一部分才对。”
“如果是油性的毒,洗不掉。很多毒物不溶于水,需要用酒或者醋才能清除。普通的清水洗手,反而会让毒素渗入皮肤的毛孔。”孟观澜翻开她的药箱,从里面取出一页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她验尸的记录,“姚郎中的毒,是通过皮肤接触渗入的。他的手心、指缝、虎口,这些接触画轴的部位,鬼涎的菌丝密度最高,蔓延也最快。”
她说着,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拔开瓶塞,倒出几滴透明的液体在手背上。
“你闻闻。”
陈茗凑近嗅了嗅,一股淡淡的酸涩气味钻入鼻腔。
“这是……醋?”
“白醋,加了明矾。”孟观澜用帕子擦掉手背上的液体,“我父亲教我的,不,应该说,是我小时候偷看他教徒弟时学到的。很多毒物遇到醋酸会变色,遇到明矾会沉淀。这是最简单的验毒方法。”
陈茗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从天而降的姑娘远比自己想象的要藏得深。
“你父亲是太医令,你偷学到的,恐怕不止这些吧?”
孟观澜没有回答,只是把那瓷瓶收回了药箱,垂下眼帘,继续夹菜。
“咱们还是说说案子吧。”她的声音轻了几分。
陈茗知道她不愿提家里的事,便不再追问,重新掰开另一只蟹钳。
“好,说案子。如果姚郎中的毒是通过画轴下的,那卖画的人,或者经手画的人,就有重大嫌疑。那画是半个月前买的,姚郎中买回来之后谁也不让碰,说明毒素是在他买画之前就已经在画轴上了。”
“所以卖画给他的人……”
“就是凶手,或者凶手的同伙。”陈茗把蟹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薛昌半个月前还在南方,他不可能亲自卖画。但姚郎中买到的是真迹,这说明画是从薛昌的手里流出去的。谁替他经手的?”
孟观澜想了想:“薛夫人?”
“薛夫人。”陈茗想起那天在薛府吃茄鲞的情景,想起那幅笔法生涩的《月下美人图》,想起薛夫人说起女儿时骤然低下去的声音,“薛夫人有问题。她藏的那幅画,不是薛昌的手笔。”
“你确定?”
“我虽然画得不好,但看还是能看的。”说到这里陈茗不免有些愧疚,“薛昌以人物画成名,美人图更是他的招牌。那幅《月下美人图》的笔法处处透着生涩,勾线犹豫,设色滞拙,连最基本的晕染都做不好,肯定不是薛昌,那是别人画的,或者……是薛昌早年学画时的习作。 ”
孟观澜皱眉:“可她为什么要拿一幅习作出来,说是薛昌的名作?”
“因为那幅画对她有特殊的意义。”陈茗放下筷子,身子微微前倾,“你注意到没有,那画中美人,眉眼有五六分像薛夫人本人,但又年轻许多。那恐怕是薛夫人的女儿,或者,就是薛夫人自己。年轻时的薛夫人。”
末了一句,陈茗加重了语气。她顿了顿回忆着那幅画的细节:“那幅画,如果是薛昌画的,那就是少年时的薛昌。那时候他的技法还生涩,但画中的情感……很浓烈。”
孟观澜看着陈茗的眼睛,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你是说,薛昌和他的姑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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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说。”陈茗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但薛夫人的女儿,薛昌的堂妹,很多年前就不在了。说是薛夫人的女儿固然不错,但她看那幅画的眼神……更像是在看年轻时的自己。”
雅座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楼下大堂传来的嘈杂人声,隔着木地板嗡嗡地传上来。
“咱们要不要再去一趟薛府?”孟观澜问。
“不急。”陈茗把最后一块蟹肉吃掉,用帕子擦了手,“薛昌还有两天就回京了。等他回来,咱们一起去。”
她招手叫来管事结账,顺便打听楼主的事。
“楼主真的不在?”她把几钱碎银子放在桌上。
管事收了银子,脸上的笑更真诚了几分:“真不在。小的跟您说实话,楼主在的时候,我们都不让上楼。楼主不在,我们才能上去打扫。”
“你们楼主到底长什么样?”
管事挠了挠头:“这……小的也说不上来。每次见都不一样,有时候是男的,有时候是女的,有时候是个老头子。我们私底下都说,楼主会变脸。”
陈茗和孟观澜对视一眼。
“那你们楼主,跟仰山书院可有往来?”
小二想了想:“仰山书院?没听说过。”
陈茗把茶杯放下,站起身来。
“多谢。”
她拉着孟观澜出了醉仙楼,穿过东市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到一处僻静的巷口才停下来。
“是权晚。”陈茗念出了这个名字,“他是醉仙楼的楼主。”
孟观澜不解:“你怎么知道?”
“小二说楼主每次出现都不一样,有时候是男的,有时候是女的,有时候是个老头子……这不就是易容吗?”
“可他是朝廷命官,怎么能私下开酒楼?”
“月司司主的身份不公开,名录保密。”陈茗咬了咬嘴唇,“他对外可以有别的身份。醉仙楼的楼主,就是一个很好的掩护。迎来送往,三教九流,什么消息都能打听到。这不就是月司该做的事吗?”
孟观澜沉默了片刻:“你该不会想说,三起案子,都跟权晚有关吧。”
“不一定,但他一定知道点儿什么。走,去不夜城,我要当面问权晚。”
不夜城头顶那片没有太阳的天空,在白日里呈现出一种均匀的、近乎病态的亮白色。广场上的青石地面被这光照得发白,连风月塔那沉郁的深赭色塔身,都被镀上了一层冷淡的灰调。
池水倒是清澈依旧,但少了夜晚那些碎星星的点缀,看起来不过是普通的水,几条锦鲤懒洋洋地浮在水面,连尾巴都懒得摆。
厢房的门虚掩着,白芷趴在台阶上晒太阳——如果头顶那片灰白色的天幕也算“太阳”的话。茯神蹲在屋檐的阴影里,两只幽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茗。厚朴和砂仁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只在地面上留下几串梅花形的爪印。
陈茗径直走向风月塔。
塔门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