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应该知道善心堂的门是怎样锁上的了。”
孟观澜的脸上浮现出不解。
“我今日去找荀鸣山要了那副古画来,在画轴里发现一样东西。”陈茗示意陆臻拿出一个小匣来,打开里面是一根极细极薄的丝线。
“这是……天蚕丝。”孟观澜女红一流,片刻就认了出来。
陈茗微微摇了摇头:“准确来说,这是润天蚕丝。”
陆臻把丝线递到孟观澜眼前:“这是今日我俩在潘楼街淘来的。”
“潘楼街?”
“卖舶来品的市场。各种珍珠、匹帛、香料都能在那找到。”陈茗简短地回答了一下。
“这么好!我也想去逛逛!”
看着孟观澜眼里泛的精光,陈茗故作调侃道:“你可是打扬州来的,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孟观澜腼腆地笑了一下:“见过是见过,总还是觉得京城才是最好的嘛。”
“是该去逛逛,不止这个,还买到了一种胶水。”陈茗掏出一个小瓷罐,罐口用湿皮封着。她把瓷罐放在火折子上烤了一下,里面的胶液慢慢融化了。
“这好像不是寻常的鳔胶。”孟观澜那手试了一下,胶液极其湿滑,粘性倒是不大。
“这是明胶。”陆臻解释说,“有一些精巧的手工玩意需要用到,可以让配件灵活运转有牢牢固定在主件上。”
孟观澜好像听明白了什么:“你是说,把这胶液抹在天蚕丝上……”
陆臻点了点头:“这种润天蚕丝用肉眼很难看出来,尤其是在抹上明胶后甚至会呈现出一种透明的质感。”
“把这丝线的一头藏在画轴里,另一端系在门栓上,丝线干涸后收缩,从而造成延迟落锁的现象。”陈茗补充解释道。
“所以……密室是凶手伪造的假象。那天药房室内并未锁死,是因为天蚕丝的脱落才导致由外向内开不开门的。”孟观澜一点就通。
“画我已经还回去了,那上面,只剩下极短的一点线头了,又是藏在画轴里面,根本发现不了。好在,有咱们陆大匠人在,就带我去了潘楼街。”陈茗在陆臻肩上拍了两拍,眼中满是赞赏。
陆臻似乎有些嫌弃她把自己衣领拍歪了,伸手拉了一下衣服。
陈茗习惯了他这种小动作,转向孟观澜:“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要让你专门查验一下死者的手腕吗?”
“你是怀疑,毒也是通过这种方法下的?”
“嗯,只是怀疑。不过听你说,毒一早就深入脏腑,那应该就不是了。”陈茗摆了摆手,再度陷入沉思。
半晌,她眉头舒展,似乎找到了突破口:“陆臻你先回去,我去京兆府请善心堂的人再来一趟。”
“你们姚郎中,是何时买的那幅饿鬼图?”
“时间不长,也就半个月前。”善心堂的学徒心说这事咋还没完,这次还把他叫来京兆府。这边是森森然的肃穆,搞得他好不心慌。
“那除了姚郎中,你们可有人接触过那幅画?”陈茗在学徒面前晃悠着步子,神情凌厉。这些日子,她也从荀鸣山那里学了不少手段。
首先,就是这个眼神和气场要足;其次,不能显得特别把事当回事,要表现出一种不经意之感;最后,氛围很重要,在大牢里审人绝对比在酒楼上要用效果得多。
不过这学徒虽然胆子不大,但是毕竟见惯了生老病死,也算沉得住气。
“没有,”他摇了摇头,不像言假,“这画先生宝贝得很,买回来之后谁也没让碰,是他亲自挂起来的。先生又是个小心的人,他挂画前都是先洗手,挂完又洗手,每次看画也是如此。”
陈茗觉得她得到了有用的新信息。
如果凶手把毒下在画轴上,每次姚郎中接触就会沾染一次毒素,这鬼涎入体速度较慢,虽然中毒后扩散得快,但也要到人死后身体组织失去抵抗能力时才会明显地表现出来。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仵作验尸时能明显嗅到鬼涎的特殊腥气,生前反而不容易感到异常。
陈茗又追问道:“姚郎中买画之后,有没有什么人上门求看过这幅画?”
学徒低着头仔细想了片刻,肯定地回道:“没有,先生买画回来只说了一句这画意境好,谁来都不肯给看,就连隔壁张乡绅慕名来瞧,都被他婉拒了。”
“那卖画的人是谁,姚郎中有没有跟你们提过?”
学徒摇头:“不知。先生只说……说是得了真迹。”
真迹……陈茗略一沉吟,这么说来,应该是薛昌本人喽?
“我有个问题,想来是很关键。之前京兆府的人也问过,说两位举人和姚郎中之间是否有来往。你说丁举人有心悸,庚举人来帮他去过几次药,这两位举人关系如何啊?”
学徒皱了皱眉:“关系,这我不太清楚。不过庚举人抱怨过一次,说丁举人仗着自己有钱,老让他做跑腿的事情。”
“那,丁举人是从何时开始去姚郎中哪里看病的呢?”
学徒挠挠头:“这就不清楚了,应该很多年了吧。”
“为什么这么说?”陈茗见他不清不楚却又说得很有几分把握的样子,不禁纳闷。
“我跟师弟都是姚先生来京城之后这几年才收的学生,先生大概是五六年前进京的,开业没多久丁举人就来过一次,看样子,应该是早就认识。先生原来是在江州行医的,这丁举人和庚举人也都是江州人氏,估计因为是同乡,所以也很信得过我们先生的医术。”
江州。
这个地名,陈茗最近似乎在哪听过。
对了,薛昌不就是去江州采风了吗?
可他半个月前,并不在江州啊。
“对了,你们先生可有什么嗜好么?譬如饮酒、赏乐?”
“我们先生从不喝酒,先生虽然贪点小钱,诊金贵了些,但医德高尚,也为病人负责,一概歌舞狎妓的事情都是没有的。”陈茗问话虽然没有恶意,但这学徒毕竟是姚先生亲自带出来的,对老师很有几分感情,当下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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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变得不愉快了些。可惜这里是京兆府,他虽然心里不舒服却也不敢再表现出来。
“我知道了,只是问问,并无他意。”
“不过……我们先生虽然不爱喝酒,但那丁举人每次来身上都有一股酒味。喝得还是醉仙人的醉仙酿,我们先生劝说了好几次他都不听,还说什么人生得意须尽欢,怪不得都三十好几了还是个举人!你说那庚举人家境贫寒些,平时要帮人抄书抄经,没有时间全花在课业上没有考上也就罢了。哼,这样的人,不知道那天就突发心病而忘了。”
“照这么说,你也很不喜欢这位丁举人了?”陈茗敏锐地察觉到学徒画中的情绪,心中一凛。
“嗯,这么说的话,确实不太喜欢,”学徒意识到方才自己的嗓门有些大了,不好意思地收敛了起来,“不过,他这人出手还算阔绰,也从不差我们诊金,看上去就是个假模假样的公子哥,我跟他也没什么好计较的。”
陈茗心里渐渐有了数。
送走了学徒,她就来和孟观澜汇合。这一案管天地不让她找陆臻和谢倦帮忙,那起码在官府眼皮子底下,这两人是不能出现的。
“再过两天,薛大画家就要回京城了,我们还是应该亲自问问他,他的嫌疑可是最大的。对了,我已经让京兆府先去抓捕仰山书院的院长。”
“这是何意?”孟观澜换了一身水蓝色长裙,腰间系着同色丝绦,显得她身姿优美,眉宇间却是疑色顿生。
“没什么,”陈茗憋着坏笑,“我看这书院院长有侵吞学田的嫌疑,不知道他这些日子到底都在忙些什么。这不关案子的事,还是让他亲自给荀鸣山交代吧。”
孟观澜想起荀鸣山那张脸,倒吸一口凉气。
“至于醉仙楼的楼主,他能搞到变种的忘忧草制出云中君……”陈茗指尖轻点在自己的下巴上,“想来弄到曼陀罗花的种子也不是什么难事?”
白天的醉仙楼外显得要冷清些,但是楼里人依旧不少。
“楼主不在?”
“是呀,方才京兆府就来人问了一遍,说了楼主不在,这怎么又来一遍?”一楼的小二忙得浑身是汗,一条汗巾搭在肩上擦了又擦,“我们楼主几乎每十天才能回来一次,也不见我们这些跑堂的。”
“十天?岂不是旬休的日子?”如今陈茗也算得上公职人员,对这个数字格外敏感。
“哎呀,具体的我也不知道,要么您去三问问二楼或者三楼的掌事?我这还有得忙呢,哎——来了——”
小二溜得很快,险些把孟观澜绊了一跤。
“走吧,去二楼问问。”陈茗提起裙子就往台阶上走,饭菜香气不时钻进她的鼻子里,食欲一下就被勾起来了。
“要不然,咱先吃个午饭?”孟观澜看到陈茗咽唾沫的样子,知道她这个朋友虽然对公务很是上心,但一日三餐也全部耽搁,当即问道。
“好,吃饭!观澜你人真好!”陈茗那张一向清冷淡然的脸上,露出了感激不已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