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山川风月与君同 > 39.画中鬼食人案(五)
    小二深鞠一躬,赔笑道:“姑娘好酒品,不过说错了。”

    孟观澜失色道:“何意?”

    “这个,是我们楼主独门炮制的‘云中君’。”

    陈茗闻言,眉心微蹙:“云中君?什么东西?”

    “不是毒,几位放心。”小二直起身,往雅间外面跑了一趟,回来的时候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漆盒,打开。

    漆盒里面是一簇干枯的深紫色花穗,细如发丝,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光泽。

    “这东西是忘忧草的变种,长在岭南深山的溶洞口,终日只见雾气不见日光。当地山民采来晒干,缝进香囊里给哭闹的婴孩挂着,孩子嗅着嗅着就安静了,不哭不闹,像在做梦。”

    陈茗凑近嗅了嗅,什么味道都没有。

    小二笑道:“干着闻是无味的,得用温酒泡开。这花里的精油又轻又薄,入酒便化,喝下去后片刻,脑后的百会穴会微微发凉,眼前景物像是隔了一层薄纱,朦朦胧胧的,其实什么都没变,是您自己的感觉变了。飘飘然如驾云,故称‘云中君’。”

    “不伤身?”孟观澜追问。

    “不伤身。”小二斩钉截铁,“这东西唯一的毛病是太贵。一株‘云中君’从岭南运到京城,路上得用冰镇着、蜜封着,十株里能活三株就算老天赏饭。我们楼主心疼得要命,每年只在醉仙酿里放指甲盖那么一点,诸位这杯里的,已经是今年上半年最后半坛子了。”

    陈茗又抿了一口,咂摸了两下,果然觉得后脑勺有一缕凉意缓缓升起,像有人在头顶轻轻吹了一口气。窗外的灯火忽然变得柔软了,人影憧憧,像在水底看月亮。

    “有意思。”她弯了弯眼睛,“再来一壶。”

    酒席宴散,月至中宵。

    谢倦已经喝得醺醺然,还没忘掏出一袋金叶子交给孟观澜。

    “你们家店主人可真有意思。”陈茗从怀里掏出银两,拍在小二手里,“这云中君的滋味还真是别具一格,只怕是此生难忘喽。”

    谢倦帮孟观澜拿了房钱,这饭钱,就由她来出。这点仗义于陈茗而言,不在话下。

    “那是自然。”小二弯腰接过银钱,得意道,“我们家楼主啊,最喜欢这种美好而别具一格的事物,比如酒、比如画、比如人……三位客官慢走!”

    次日清晨,薄雾未散,孟观澜便提了药箱,随京兆府的仵作一道去验看姚郎中、丁举人和庚举人的尸体。

    姚郎中被人发现时身子歪在药柜与诊桌之间,手边还散着几味未及收拢的药材。京兆府接报后,按规矩将尸首抬回府中停放,以待勘验。他的尸体比起庚举人的保存相对完好,毕竟后者是趴在桌上而亡,发现时已经尸僵了,四肢关节都弯不回来,几个差役费了好大的劲才将他从椅中抬起。

    孟观澜在姚郎中的尸身前蹲下。她今天穿了素青色的窄袖长衫,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看起来已然不像刚被陈茗所救时的寻常闺阁女子,更像是走街串巷的年轻郎中。

    她伸手掀开覆面的麻布,看见烛火映照之下的尸体,眉心微微一跳。尸体的腹部、胸口及右臂外侧,分布着大片暗红色的斑纹,不似寻常尸斑那样平滑弥漫,而是呈现出一种怪异的向内凹陷的形态,像是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啃噬过,边缘参差不齐,呈锯齿状。

    她将油灯凑近了些,凝神细看,发现那些伤口表面覆着一层极细极密的绒状物,颜色是从暗红到黑褐的渐变,细看之下,那绒状物竟是从皮肉中长出来的,像是某种菌类的菌丝。

    孟观澜从药箱中取出一柄银质的小镊子和一只瓷碟,小心翼翼地在那暗红色的斑纹边缘夹取了几缕“绒状物”。

    菌丝碰触银镊时没有发黑,她微微松了口气,将样本放入瓷碟中,又滴了两滴随身携带的淡酒。菌丝在酒液中微微舒展开来,像一朵微小的暗红色绒花,边缘隐约可见细如蛛丝的白色孢子梗。

    “这种菌……”孟观澜用帕子擦了擦镊子,对身旁的仵作说道,声音清冽而笃定,带着几分行医之人沉淀出的沉着,“古籍中唤作‘鬼涎’。”

    她顿了顿,目光仍落在姚郎中的尸身上。那暗红色的菌丝在烛火摇曳中,远看竟真的如同血肉被什么活物撕咬后残留的痕迹。

    参差、狰狞、带着一种死后的、静止的惨烈。

    “它只生长在腐败的血肉之中,”孟观澜继续道,“一旦条件适宜,便能在极短时间内迅速蔓延,占领一具尸体的体表。你看看这范围……”她示意仵作看向姚郎中胸腹部的菌斑,“从死亡到被发现,不过几日有余,菌丝就已经覆盖了这么一大片面积。若非这停尸间还算阴凉干燥,恐怕整具尸身都要被它裹进去。”

    一旁的仵作看孟观澜年纪轻轻就有如此判断,不由得点头赞许:“的确如此,我之前看的时候,范围比现在小些,但也很渗人。”

    “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人死后七日内就会停止生长,后面,应该不会有太大变化了。”孟观澜重新为死者盖上麻布,站起身来,眉间拧着一道淡淡的竖纹。

    刚才在庚举人的尸体上,她也见过类似的特征,只是没有这般明显,她还以为是虫噬。如今想来,那茸茸的暗红色纹路,应当就是“鬼涎”的雏形。只是庚举人是在亦庄的棺材板里被发现的,那里阴凉、气温低,所以变化得没有这么快。

    孟观澜没有立刻将这些话说出口,只是将那盛着菌丝的瓷碟仔细收入药箱的暗格中,转身对仵作拱了拱手。手势干脆利落,不掩女子的纤细,却自有一股磊落的气度:“烦请转告府尹大人,姚郎中的尸身暂不可焚化,我需再取几样检材回去细查。”

    “哦对了,”孟观澜忽然想起陈茗的叮嘱,刚迈出去的脚又折返回来。

    她戴上手套,抓起姚郎中被残噬过半的左手仔细端详,片刻后,又翻起他的右手。她捏在尸体的手腕处,又举来蜡烛凑近了看。

    仵作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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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她的动作,似是有点不明所以。在他看来,已经查无可查。

    “好了,现在带我去看丁举人吧。”

    仵作带着孟观澜起身前往:“丁举人……好像跟这两位有所不同。”

    “有何不同?”

    仵作眯起一只眼睛:“丁举人应该是中毒而亡。或者说,主要是中毒而亡。以我多年的经验,应当是用了曼陀罗花。”

    曼陀罗花毒可导致口干、皮肤干燥潮红、瞳孔散大、视力模糊、心跳加快等症状。初期烦躁,可能会幻视小动物或者胡言乱语,后期可至昏迷乃至呼吸停止。

    “仅需几片叶或几粒种子即可中毒,数粒至十余粒种子即可致死,但是也有人家喜欢拿这种花下酒喝,控制好剂量便会让人飘飘欲仙。”

    “忘忧草。”孟观澜忽然道。

    “对对,忘忧草。”仵作想起来什么似的转向孟观澜,“我也听人说过,是岭南地区的一种植物,不过那个没毒。好像,醉仙酿里就放了这种东西。”

    “能产生那样的效果,怎么会全然无毒?”孟观澜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丁举人的尸体让孟观澜大惊失色。曼陀罗花毒留下的表征如瞳孔散大、口唇干裂、舌面焦燥等,她一眼便能辨认出来。但除此之外,丁举人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异样的青灰色,指端微微发绀。这绝非曼陀罗一味毒物所能致,他应当还误食过别的毒药。

    不止一种,甚至不止两种。

    “具体是什么,我过后细细分辨。他的身上也……”孟观澜忍住恶心,视线在尸身上掠过,比起姚郎中,“鬼涎”在丁举人尸身上蔓延得更为猖獗。

    暗红色的菌丝如同泼洒的墨迹,大片大片地覆在尸体的躯干与四肢上,边缘的锯齿状凹陷深而密,仿佛有什么东西曾贪婪地啃噬过这具身体,一口一口,直到餍足。菌丝之间交织成网,有些地方已然结成薄薄的菌膜,在烛火下泛着一层不祥的暗光。

    空气中那股甜腻的异味也比姚郎中身上浓烈得多,几近熏人欲呕。

    孟观澜忍不住偏过头,用手背抵住口鼻,喉间微微滚动了一下。

    许是因为多种毒物混在一处。曼陀罗伤人神志,另一味毒物损其气血,内外交攻之下,庚举人死得比姚郎中更快,尸体腐败的速度也来得更猛。“鬼涎”本就喜生于腐败血肉之中,若是尸身内残留了某些特殊的毒质,反倒可能为这种真菌提供了格外丰厚的养料,使其在短时间内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疯长。

    同样是鬼涎蔓延,比起姚郎中和庚举人,丁举人像是个被随手倾倒了各种毒药的器皿。

    凶手为什么要这样做?

    “当然是,有仇。”孟观澜居住的客栈房间里,陈茗背着手,给出了这样一个答案。

    陆臻也在一边。

    “那就是,仇多仇少的区别了?”孟观澜反应很快。

    “可以这么说,不过还有一种解释,凶手本身无法完全控制他的行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