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夫人讲完一席话,陈茗已把那茄鲞吃了大半。这素菜若是足够好,比荤的还要更胜一筹。
她咬着筷子嘬味,茄子的鲜香混着鸡汤的醇厚在舌尖化开,一时竟舍不得放筷。只听一旁孟观澜温声道:“夫人,您真是很关心薛先生的。”
“哪里,”薛夫人莞尔一笑,眼角的皱纹如云般堆起,透着慈祥与温和,“他是个好孩子,与我的孩子年龄也相仿,从小我就偏疼他些。”
“您的孩子?不知为官做宰几何?”陈茗正夹着一块茄鲞往嘴里送,随口接了一句,浑然不觉这话问得唐突。
薛夫人的笑容微微一滞,有些怪罪地瞄了一眼还沉浸在饭菜美味中信口开河的陈茗。她默然不语一阵,席间安静得只听得见筷子搁在碟沿的轻响。半晌,薛夫人才缓缓开口,声音低了几分:“是个姑娘,很多年前就不在了。”
陈茗自知失言,慌忙低下头,闷声扒饭。
孟观澜见状,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对了夫人,薛先生名列京城四大画师,不知道您最喜欢的,是他哪一幅画啊?”
“就是我藏的那幅,月下美人图啊。”薛夫人的语气恢复了几分轻快,随即叫来身边侍女低语了几句。侍女领命而去,不多时捧回一卷画轴。
画轴展开,陈茗定睛一看,筷子险些掉落。这美人图中女子的眉眼、神韵,竟与薛夫人有五六分相似,却又年轻许多。画中美人立在月下梧桐影中,衣袂轻扬,眉目温婉如生,可那笔触……竟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生涩。勾线不够流畅,设色也失了层次,好几处晕染都显得滞拙,全然不像京城四大画师的手笔。
她心头升起一股说不清的讶异,脱口道:“这……当真是薛先生妙笔吗?”
薛先生名满京华,技法本该炉火纯青,怎会画出这样一幅处处透着稚嫩痕迹的作品?
“怎么?不像?”薛夫人凝眸看向陈茗,那双婉转的眼睛此刻盈盈含笑,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陈茗被那目光盯得有些不舒服,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攫住了喉咙。
“这……”陈茗思索着回答,手心沁出一层薄汗。她出身宗室,虽不擅画,却也懂画,这名满天下的月下美人图绝不该是这种水平!
“你觉得怎么样?”薛夫人的声音依然温柔,可那温柔底下,似乎藏着一层深而不可触碰的东西。
“这,”陈茗低头再看那画,努力组织措辞,“笔法上……似乎与薛先生平日的风格不太一样。”
日落西山,余晖将天边染成暗红,皎月方从东边升起,清冷的光洒在长街之上。孟观澜跟在陈茗身后,两人沉默着往停靠在薛府门口的马车上走。车夫拉住了马头,等二人上车。夜风拂过,陈茗忽然打了个寒颤,回头望了一眼薛府高悬的灯笼,那红光像一双含泪的眼睛,正幽幽地望着她。
“你怎么看?”孟观澜隔帘看到马车渐渐驶离薛府,开口问道。
“她在说谎。”陈茗回忆着今天薛夫人举止的每一个细节,拇指指甲在食指指尖上揉搓片刻。
“明天怎么办?”
“去找仵作,我要验尸。”
“你懂验尸?”孟观澜诧异。
陈茗答得斩钉截铁:“不懂。”
“那……”
“我想请你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发现。如果薛昌一时半会回不来,就只好从姚郎中入手了。”陈茗的声音在夜晚中听起来格外缥缈,“我对这种密室杀人案比较好奇。”
孟观澜看陈茗沉浸在自我大脑风暴中,打断道:“我今晚住哪?还是客栈?”
“今晚,”陈茗还没帮孟观澜思考过这件事情,“住客栈呗。”
“可是我快没钱了。”
“没钱了?”陈茗往自己身上口袋里一摸,“我也没带多的。我想想啊……谁有钱呢?”
醉仙楼坐落在京城东市最繁华的十字街口,三面临街,独占一整片坊墙拆出来的地界。木构建筑,楼高五层,往上再加一层就能望见皇城大内的飞檐。
门口蹲着两只嘴里各衔着一只金铃铛的石狮子,风一吹,整个东市都能听见那清凌凌的响声。
有人开玩笑说,京城最贵的风就是醉仙楼的风。铃铛响一声,酒楼账上少说得多五两银子。“醉仙人”三字更是前朝风流贤王所提,据说老王爷当年写完后大哭一场,说他打小练字没少被宫里太傅教训,这辈子就数这仨字儿写得最好。
一楼叫“百味阁”,是高桌矮凳,专供贩夫走卒。墙角有个说书台,每天午时到酉时,说书先生刘半仙准时开讲,从前朝秘闻到当朝花边。桌上的竹筒筷子筒上刻着小字:“无贵无贱,惟醉惟仙。”
谢倦已经在这坐了一下午了。
京兆府的案子同刑部那些大案、风月司的密案不同,一向是长了腿会跑的,更别说像画中鬼食人这样既骇人听闻又奇诡莫测的事,素来都是说书人最喜编排的。
醉仙楼又和别处不同,这有名的酒楼,请的有名的说书先生,消息渠道也非同凡响。那些打听来的关于案子的故事在刘半仙嘴里一过,就成了最有趣最精彩的江湖秘闻。
穿灰色短褐的跑堂溜过满人的几桌来到谢倦身边,恭敬地开口:“爷,菜全得了,二楼的房间也空了,您随我这边来。”
二楼都是四方小隔间,用雕花木隔扇隔开,隔扇上糊着徽州产的半透明竹纸,外面人影憧憧从扇上看来如皮影戏一般。这里专供小商人、落第书生、以及带着相好来偷情的诸位。每间有一扇向街的窗,推开就能看见东市行人如织。
谢倦最喜欢这个地方。虽然三楼专供非富即贵的客人们谈天说地,还是二楼这样的情趣更令人心旷神怡。
“好你谢如许,这案子跟你没关系了不是,就来这花天酒地!”陈茗的笑意方传到谢倦的耳朵里,两个女孩就已经推门出现在了“听风阁”雅间之中。
“听说有贵客来,谢某早备好酒席美宴。”谢倦的目光绕开陈茗落在孟观澜身上。
美女眉眼如画,更添风韵。
谢倦率先起身施礼:“孟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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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我孟观澜就好。”
“观水有术,必观其澜,姑娘美名。”
陈茗在一边已经看不下去了,任谁第一眼见了谢倦都会觉得他是个很懂礼数的倜傥公子,但她知道他绝大多是时候不过是在装相。
孟观澜见他长得风姿俊朗,说话又好听,脸上不觉一抹红晕。但很快便收敛了神色到座位上坐下。
“小二,上菜!”
陈茗紧随其后来到座位上,询道:“陆二不来么?”
“说是家里人聚会,叫他回去了。”
“听他说有空还要去书院读书?”
“嗯,他毕竟是家中独子,陆员外还是想让他考功名的。不过好像是明算科,对他来说应该不难。”
二人说话间,菜已经上了不少。
飞仙脍。起了个好名字的生鱼片,用的是每年春天从江南快马运来的鳜鱼,养在酒楼后院活水槽里。切出来的鱼片薄如蝉翼,对着灯看能透光。蘸料是秘制的,加了云贵那边的木姜子油,辛辣中带着一股柠檬香,京城独一份。
仙人指路,汤底用三年老母鸡、金华火腿、干贝、猪骨熬上三天三夜,滤去所有渣滓,清澈如泉。上桌时汤碗中央放一朵豆腐雕成的兰花,滚烫的汤浇下去的瞬间,花瓣一片片绽开。
“这菜做得,光看了,还吃什么?”陈茗虽然嘴上这么说,先伸手夹一片切脍。
“你们王府平日里不做吗?孟观澜很是好奇。
陈茗蘸了木姜子油,一块整个放进嘴里:“你太高看我们王府了,除了皇帝爷爷那里的御厨,我们各府的小厨房也就比民间好一些,再说我们府上主人不多,除了张姬那儿,谁天天折腾这个?”
“她呀,就是贪吃。”谢倦在一旁看了,不忘向孟观澜说笑。
“客观——上酒咯——”
醉仙人,最出名的就是这醉仙酿。
酒液呈琥珀色,入口绵甜,后劲极大,所以此酒号称“三杯忘忧,五杯成仙”,少喝得意,多喝便能缥缈恍入云间。
“这酒真有那么神奇?”
陈茗帮孟观澜满上一杯:“哪有?无非是比别人家的好喝些罢了,又是楼主秘藏的良方,只能在这楼里喝到,所以越传越玄了。”
倒完她就径自坐下了。
“怎么不给我倒?”谢倦歪了歪头,把面前的空杯往前推了半寸,动作里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无赖,却又偏偏不自己动手,只是看着她。
见陈茗抬头看他,他便不紧不慢地眨了眨眼。那一下眨得极慢,眼睫像两把小扇子似的,缓缓压下,又缓缓抬起,瞳仁里映着茶汤氤氲的白气,笑意半真半假地漾开。
“自己倒!”陈茗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手腕一翻,狠狠地把酒壶在桌面上砸了一下。
孟观澜见状,在一旁偷着乐了:“你们还不快尝尝,我觉得味道很不错,好像加了点什么东西。”
她舔了舔舌尖,复又咂摸了咂摸滋味,睁大眼睛举杯转向小二:“这里面莫不是有曼陀罗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