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渊看着自己的右手腕。
那道光很微弱,像一颗将灭未灭的星火,在浓重的夜色里抖了抖。但就是这一抖,让他的心跳忽然撞了一下胸腔——那个地方,已经暗了很久了。久到他都快忘了,那里曾经住着一个人。
“小子,站稳了。”
话在脑海里炸开,又闷又沉,像一口老钟被人敲了一下,余音嗡嗡地响。沈墨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然后他看到了。
一道虚影从他体内冲出来。很淡,淡得像月光穿过雾气,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那身影半透明,好像随时会被风吹散,但它立在他身前,背挺得很直,像一杆扎进地里的枪。
器灵。
它的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以前它好歹还有个形状,能看出是个穿黑衣的老人,背微驼,沙哑。但现在,它几乎是透明的,像一块薄冰在烛火边烤着,边缘已经化得看不清。
它手里握着一杆枪。
枪也是虚的,但握得很稳,像握了一辈子。
沈墨渊想喊,但嘴刚张开,那道天雷就落下来了。
黑色的。
不是之前那种白得发亮的雷,而是黑的,黑得像墨汁泼在天上,像一道漆黑的裂缝从天穹上撕下来,带着一股让人骨头都在发抖的威压。它落得很慢,慢到你能看清它的每一条分支,像一棵倒着长的树,枝丫疯狂地向外伸展,每一根枝丫上都跳动着暗红色的电火。
药园的地面在震动,好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要爬出来。
灵草的叶子先黑了,然后开始卷曲,枯萎,最后化成一缕灰被风吹散。泥土表面被烤出一层暗红色的硬壳,像血干涸后结的痂。
木青萝被那股威压逼得单膝跪地,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话。
萧衍也退了两步,眼睛眯起来,手里的剑倾斜,剑尖指向地面,似乎在蓄力。
然后那道光影动了。
器灵抬起头,看着那道黑色天雷,它的身影在雷光里晃了晃,像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被风吹了一下。
它没有躲。
它往前迈了一步。
就这么一步,很简单,像跨过一道门槛。然后它举起了枪,枪尖斜斜地刺向天雷,没有招式,没有灵气,就那么一刺。
“不..”
沈墨渊喊出声来,哑得不像自己的。
但那枪已经撞上了天雷。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一切像被什么力量按了暂停键——天雷停在半空,枪尖刺在它的中心,两者僵持了一息。那一息很长,长得像一辈子。然后光芒炸开,像一千个太阳同时坠落。
沈墨渊眼前白了一片。
他眯着眼,透过那片刺目的白光,他看到了器灵。
器灵的身影在天雷的冲击下开始碎裂,像一面被石头砸中的镜子,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一块一块地剥落。最先碎裂的是它握枪的手臂,像沙子做的,一块一块地往下掉。然后是肩膀,然后是半边身子。
它没有回头。
但它说了一句话。
嗓音穿过天雷的轰鸣,穿过白光的灼烧,穿过所有的一切,落进沈墨渊耳朵里。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小子,我睡一觉。”
顿了一下。
“你……别死。”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它的身影彻底散开了。像一把碎玻璃被风吹散,变成无数光点,在黑色的天雷里闪烁了一下,然后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逆向的雨,朝着沈墨渊的方向飘去。
它们没入他的右手腕。
那枚印记一下子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没有彻底熄灭,但光芒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像一盏灯芯快烧完的油灯,在风里摇摇欲坠。
天雷还在。
但它变小了,从一棵倒长的巨树缩成了一团黑色的雷球,在半空中挣扎了一下,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蛇在扭动。然后它爆开了,变成数十道细小的电弧,四散奔逃,撞在地面上,撞在石壁上,撞在萧衍的剑上,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声响,最后消散在空气里。
雷劫,过了。
药园安静下来。
风停了,云层散了,压在人胸口的威压像潮水一样退去。头顶的天空,月光重新露出来,照在焦黑的地面上,照在枯萎的灵草上,照在沈墨渊身上。
他跪在地上。
浑身焦黑,衣服已经被雷火烧成了布条,贴在皮肤上,一碰就碎。皮肤上全是裂纹,像干涸的河床,纹路里渗着暗红色的血。他的头发被烧掉了一半,剩下的乱糟糟地竖着,像一蓬枯草。
但他没有埋头。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腕。
印记还在。但暗了。
他伸出左手,用拇指去摩挲那枚印记,指腹碰到皮肤的时候,那里凉凉的,没有温度。以前器灵还在的时候,那里总是温热的,像贴着一块暖玉。现在那块暖玉被人拿走了,只剩下一片凉。
他摩挲了好几下,手指发抖。
印记没有亮。也没有在脑海里响起。
“小子,站稳了。”那是它说的倒数第二句话。
“小子,我睡一觉,你……别死。”那是它说的最后一句话。
沈墨渊的喉咙狠狠滚了一下。眼眶红了,但没有泪。他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关了很久的困兽。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像刀割出来的口子。
“好,”他说,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我等你醒。”
话音刚落,他的丹田一震。
一股新的力量从丹田深处涌出来,像地底的岩浆找到了裂缝,疯狂地往上冲,冲向他的四肢百骸,冲向每一条经脉,冲向每一块骨头。灵气在经脉里奔涌的声响像江河在咆哮,他浑身焦黑的皮肤开始龟裂,一块一块地剥落,露出下面新生的皮肤。
新生的皮肤是白玉色的,泛着一层的光泽,像剥了壳的鸡蛋。皮肤下面的肌肉线条分明,像刀削斧凿出来的,每一块都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筑基。
他突破了。
在攀升,从炼气期到筑基期的壁垒被那股力量硬生生撞碎。灵气像疯了一样灌进他的丹田,压缩,凝聚,旋转,最后化作一颗米粒大小的金色光点,悬浮在丹田正中央。
筑基初期。
但那股味道,远不止筑基初期。
沈墨渊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过程很简单——双手撑地,膝盖往前顶,腰背一挺,整个人就立起来了。没有,没有摇晃,稳稳当当的,像一棵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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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废墟里长出来。
焦黑的皮肤碎片从他身上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他身上穿着一件新生的黑色劲装——那是灵气凝聚而成的,半透明的,但很快就凝实了,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结实的轮廓。
他抬起右手,握了握拳。
指节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一连串鞭炮在炸。拳头上覆盖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泽,那是金纹炼体术的纹路,比以前更密了,像蛛网一样爬满他的手臂,一直延伸到肩膀,消失在衣领里。
他,看萧衍。
萧衍站在三丈外,一只手捋着胡须,另一只手握着剑,剑尖还指着他刚才站立的位置。但萧衍的手指没有动,剑也没有动,只是直直地站在那里,看着沈墨渊,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感受到了。
那股感觉——远超普通筑基修士的,带着一股蛮横的、不讲理的压迫感,好像从雷劫里淬炼出来的凶器,还没有出鞘,光是露在外面的锋芒就让人后背发凉。
沈墨渊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长老。”
他的很平静,平静得像死水,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咬碎了牙的狠劲。
“现在轮到我了。”
说完,他迈出一步。
没有灵气波动,没有花哨的起手式,就是往地上踏了一脚。轰的一声,地面炸开一个半丈宽的坑,泥土和碎石向四周飞溅。他的身影化作一道黑色的线,撞向萧衍。
太快了。
萧衍瞳孔一缩,抬手就是一剑。剑气在身前织成一道白色的网,每一根剑丝都闪烁着寒光,能轻易切开钢铁。但沈墨渊没有躲,他一拳轰上去,拳头上淡金色的纹路亮起来,像一轮小太阳在拳面上炸开。
剑网碎了。
剑气被那一拳轰成了零碎的光点,四散飞舞。萧衍的剑被震得嗡嗡作响,虎口处传来一阵剧痛。他往后急退,脚下踩出一道道裂纹,退了五步才稳住身影。
他看自己的手。
虎口裂开了,血顺着剑柄往下淌,滴在地上。
萧衍抬起头,看着沈墨渊。
沈墨渊站在原地,拳头还保持着轰出去的姿势,指节上沾着几滴血——是萧衍的血。他收回拳头,甩了甩,像甩掉沾在手上的脏东西。
然后他又笑了。
笑得比刚才更灿烂,像一头终于咬住猎物脖子的狼。
“第一拳,”他说,“还你之前那一剑。”
萧衍的脸沉下来,右手不自觉地捋了一下胡须,捋到第二下的时候顿住了。他看着沈墨渊,看着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看着右手腕上那枚几乎熄灭的印记。
然后他做了一个沈墨渊从没见过的动作。
他握紧了剑。
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握法,而是五指收紧,指节发白,握得像要把剑柄捏碎的那种。他的眼神变了,从审视变成了认真,从居高临下变成了平视。
一个金丹期修士,对一个刚突破筑基的少年,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沈墨渊看着他,把右手腕的印记亮出来,拇指在印记上按了一下。
“他睡了,”他说,“我这笔账,你要替他扛。”
嗓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夜风里。
药园上空,月光清冷。
远处,那枚困灵阵的阵旗还在风中摇晃,像一个沉默的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