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垂眼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轻,像在看一只挡路的蚂蚁。他没说话,只是略微抬了抬下巴,嘴角往上弯了一下,捋了捋长须,指节在胡须上慢慢滑过。
“天道记不记,是我说了算。”
他说着,手指在阵法盘上一拨。
盘面上的符文亮了,三道符文同时闪烁,像三只睁开的眼睛。一道剑气从盘里射出来,速度极快,直扑沈墨渊所在的坑底。剑气是透明的,但在飞行的过程中带起了一道白色的气流,把地上所有的泥土和碎石都卷了起来,像一条白色的龙,张牙舞爪地扑向目标。
沈墨渊看见了。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计算着剑气的轨迹和速度。他看着那条白色气流向自己扑来,左肩微微下沉,侧身,向左横移了半步。剑气贴着他的右肩飞过去,削掉了他焦黑的一块皮肉,露出下面粉色的新肉和白色的骨头。血还没流出来,伤口就被高温封住了,嘶嘶地冒着白烟。
痛。
像有人把烧红的铁条按进了骨头缝里,疼得他浑身一抽。
但他没喊,因为他听到了头顶的——第五道天雷劈下来了。
就在他躲闪的方向。
“操”
天雷正正劈在他胸口。雷光像一柄巨锤砸下来,把他整个人往后轰飞了出去,后背撞在坑壁上,把焦黑的泥土撞出一个凹坑,坑壁上的泥土哗啦啦地往下掉。他胸口一片焦黑,皮肤像裂开的干泥,裂缝里渗出的血片刻被高温蒸发成了白烟,顺着裂口往外冒,像一具刚从火堆里拖出来的焦尸。
半边身体,全麻了。
右臂垂下来,手指在抽搐,连握拳都做不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右臂像一条死蛇一样挂在肩头,没有任何知觉,只有一种钝钝的沉重感。他的左腿也在抖,大腿的肌肉在痉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乱窜。
沈墨渊靠在坑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每一次吸气,肺部都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火辣辣地疼,从喉咙到肺叶,整条气道都在灼烧。他的视野在发黑,耳边全是嗡嗡的声响,像有一万只苍蝇在脑子里转,嗡嗡声盖过了所有声音,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了。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口上的焦皮开始一块块脱落,露出底下粉色的新皮。厚薄不均的新皮薄得像纸,隐约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在跳动。劫雷淬体,不只是摧毁,也在重塑。但这个过程太慢了,慢到他不知道还能不能撑到下一道。
“站住。”
木青萝的嗓音又响起来了。
沈墨渊努力抬起头看,模糊的视线里,木青萝挡在萧衍面前。她没有动手,只是站着,那双满是老茧和草汁绿痕的手握着一把锄头,锄头的木柄被她的手指攥得发白,指节凸起,像随时要破皮而出。
“长老,”她的话在发抖,但没退,“他已经扛了五道雷了。你再出一剑,他必死。他一死,这雷劫会往谁头上落?”
萧衍眯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你是说,我会替他扛剩下的四道?”
“天道不认人。”木青萝说,声音颤着,但吐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它认的是‘谁先出手’。你在他渡劫过程中对他出手,这天劫,就算你一半。”
萧衍没说话。
他看了看手里的阵法盘,青铜盘面上的符文还在缓缓流转,像蛰伏的蛇。他又抬眼看了看头顶的天空,那团黑色漩涡还在旋转,雷光在云层里乱窜,照亮了他半张脸。第六道天雷正在凝聚,云层中隐隐传来低沉的轰鸣,像一头巨兽在咆哮。
他笑了。
“你以为老夫没渡过大一点的劫?”
他抬手,手指在阵法盘上又拨了一下。这一次,他的动作更慢,更从容,像在拨弄一件心爱的玩物。
阵法盘亮了三处符文。
三道剑气。
三道全冲着沈墨渊去的。
沈墨渊看见了三道剑气向自己射来。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计算着角度和轨迹。第一道直冲面门,第二道封左路,第三道封右路,他的身体跟不上,他已经没有任何腾挪的空间了。右臂还麻着,左腿被上一道雷劈得用不上力,他能做的只有往后缩了一下,把自己往坑壁里又挤了半寸。
第一道剑气擦着他的左腰飞过,划开一道血口子,血顺着腰侧流下来,滴滴答答落在焦土上。
第二道剑气从他头顶飞过,削掉了一撮头发,头发在空中被剑气震成了粉末,散了他一脸。
第三道剑气——他躲不开了。
他闭上了眼。
“当..”
什么都拦在了他面前。
沈墨渊睁开眼。
木青萝。
她站在他面前,挡在他和第三道剑气之间。锄头横在胸前,锄头的铁刃挡住了那道剑气,但剑气的气浪把她整个人往后推了半丈,她的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泥土翻卷着堆在她脚后,像两条黑色的垄。
她放下了锄头。
锄头的铁刃上,多了一道深深的裂痕,从刃口一直延伸到木柄的接口,像随时会断。裂痕边上还冒着热气,发出嗤嗤的声响。
“长老,”木青萝低着头,话沙哑,像砂纸磨过铁板,“你非要赶尽杀绝?”
“我是在替宗门清理门户。”萧衍的嗓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捋了捋长须,指节在胡须上慢慢滑过,目光落在沈墨渊身上,像在看一件展品。“此子修炼禁术,私闯葬灵渊,今日又引天劫毁坏药园,按宗规,当诛。”
“放你娘的屁。”
木青萝忽然抬起头,眼睛通红,眼白里爬满了血丝:“你他妈的就是怕。怕他一个废灵根超过你,怕他查到当年那件事..”
萧衍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很冷的东西,像从眼底深处渗出来的寒冰。他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没有任何温度的表情。
他动了。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觉得眼前一花。萧衍已经站在了木青萝面前,一只手掐住了她的脖子,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木青萝的双脚离地,在空中蹬了几下,鞋子踢掉了,露出脚底厚厚的茧子。
“你刚才说,”萧衍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悄悄话,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当年什么事?”
木青萝被掐着脖子,说不出话。她的脸憋得发紫,嘴唇开始发乌,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像爬满了蚯蚓。但她没有挣扎,只是死死地盯着萧衍的眼睛,嘴角往上一翘,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那个笑容像宣告——我知道你的秘密,你不敢杀我。
萧衍眯起眼。
然后他松手了。
木青萝摔在地上,咳着,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嗓子发出嘶哑的声响,像破风箱在抽气,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尖锐的哨音。她趴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肩膀剧烈地起伏。
“你说得对,老夫不敢在这里杀你。”萧衍笑了,拍了拍手上的灰,像拍掉什么脏东西。“但你敢再挡一次,老夫可以让你生不如死。老夫有的是手段,让你活着比死了更难受。”
他转过身,看向坑底的沈墨渊。
头顶,第六道天雷正在凝聚。云层剧烈地翻滚,雷光在漩涡中心聚集,越来越亮,像一颗即将坠落的星。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气味,是臭氧和焦土混合的味道,刺得人鼻腔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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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子,”萧衍笑着,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残忍,残忍得像猫看一只半死的老鼠,“你还有四道雷。老夫不急,等你扛完了,老夫再送你上路。”
沈墨渊靠在坑壁上,浑身焦黑。裂开的伤口里渗着血,血已经凝固了,像一层黑色的壳糊在皮肤上。右臂垂着,左腿弯着,整个人像一块从废墟里刨出来的破布,没有一块好肉。
但他笑了。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白牙。血从齿缝里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焦土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好啊,”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那你等着。”
第六道天雷劈了下来。
这次沈墨渊没有躲。他迎着天雷站起来了,双腿扎在焦土里,像两根钉进地里的桩子。身体挺得笔直,像一杆破旗,在雷光中被撕成了碎片又被重新粘合。
雷光灌进他身体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移位。胃在翻涌,肠子在打结,心脏像要炸开一样疯狂地跳动,骨头在嘎嘎作响,像随时要垮掉。他没有倒,他咬着牙,把那口涌到喉咙的血又咽了回去。血是咸的,带着铁锈味,顺着喉咙流下去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食道都在烧。
第六道过去了。
第七道紧接着来了。
劈在他后背上。沈墨渊往前摇晃了一步,膝盖发出一声脆响,又稳住了。他的后背一片焦黑,骨头从皮肤下凸出来,像要从体内刺穿出来一样。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脊椎在震,像被人在后脑勺敲了一锤。
然后是第八道。
第八道天雷劈下来的时候,沈墨渊终于撑不住了。
他的膝盖弯了下去,整个人单膝跪在焦土里。手撑着地面,手指在发抖,指节泛白,整个人的重量几乎全压在那一只手上。手下的焦土被压出一个凹坑,碎石硌进他的掌心,但他感觉不到疼了。他的视野开始模糊,眼前的东西像隔了一层水在看,摇摇晃晃的,天上地下都在转。
耳边只有雷声。
还有萧衍的笑声。
“还能扛?不错不错。可惜,还有一道。”
沈墨渊抬起头,看天。
头顶的黑色漩涡正在剧烈地旋转,所有的雷光都在往中心聚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在一起。漩涡中心亮起来,亮得刺眼,像一颗黑色的太阳在坠落。云层在翻涌,雷光在咆哮,周围的空气在颤抖,温度在急剧攀升,像整个药园都被塞进了一口烧红的铁锅里。
第九道。
最强的一道。
威压落下来的时候,整个药园的灵草都伏倒在地。灵草的叶子紧贴着地面,茎秆被压弯,像在给这道天雷行礼。空气里像被塞进了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木青萝站在旁边,被那股威压逼得往后退了好几步,脸色惨白,嘴唇在发抖。
沈墨渊抬眼看着那道雷。
他笑了。
“来吧。”
声音哑得快听不见,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最后一口气。
但,他的右手腕,猛地亮了一下。
那道光很微弱,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火,在浓重的夜色里几乎看不见。但在雷光的映照下,它格外明显。像一颗突然亮起的星,在黑暗的心脏里闪烁。
然后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来。
苍老的,沙哑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沧海桑田,又像就在耳边,贴着耳朵在说话。
“小子,站稳了。”
沈墨渊愣住了。
他垂眼看自己的右手腕。
那个地方,器灵沉睡后,一直暗着。
现在它在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