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青萝没说错。
三天。
他只有三天。
沈墨渊站在药园深处,三张遁地符攥在手里,符纸的边角硌着手掌,有点疼。月光从头顶的树缝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块块斑驳的白。远处的虫鸣断断续续的,像在试探什么。
他垂眼看着自己的手。
金纹已经退干净了,但那股热还在。埋在皮肉下面,等着被敲出来。
三天。
正常修炼,从炼气巅峰到筑基,怎么也要三个月。这还是天才的速度。他一个废灵根,三天?笑话。
除非
脑子里有个念头冒出来,像火星溅进干草堆,一下子就烧了起来。
他看天。
月亮很亮,云很少。
天劫。
如果他自己引动天劫呢?
他闭了闭眼,脑海里飞快地推算着。破厄诀引气时会被天道察觉,每次引气入体都会引来雷劫。那如果他全力催动破厄诀,把体内的灵气都逼到体外,就像在黑暗里点一盏灯
天道会看见他。
会劈他。
那雷,能劈开他的瓶颈吗?
能劈死他,也能劈活他。
他攥紧符纸,扭头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鞋底踩在枯叶上沙沙响,像踩碎了一层薄冰。
木青萝还没睡。她坐在屋前的石阶上,手里端着一碗凉透的茶,没喝,就那么端着,看着月亮发呆。月光照着她花白的头发,镀上一层银边。听见脚步声,她没回头,只是把茶碗又端起来抿了一口,苦得她皱了皱眉。
“怎么,想通了?打算老老实实等到天亮再想办法?”
“我想到了。”
木青萝转过头,看着他。
沈墨渊站在月光里,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只剩三天命的人。平静得像是已经把自己这条命称过、量过、算过,然后发现它只值这么一次豪赌。
“我引天劫。用雷劈开瓶颈。”
木青萝端茶的手顿住了。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碗里的茶面起了一层细密的涟漪,是她的手指在抖。茶水晃出一滴,落在她膝盖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然后她说:“你疯了。”
“我早就疯了。”
沈墨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掐痕。那些指甲嵌进掌心留下的月牙形印子,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还泛着暗红。
“从我被判为废灵根那天就疯了。从我爹失踪那天就疯了。从我爆了萧衍的印记那天就疯了。”他抬起头,看着木青萝,“我疯了三年了。不差这一回。”
木青萝没说话。
她慢慢把碗放到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月光照着她的侧脸,她的表情看不清,但沈墨渊看见她攥紧的拳头在稍稍发颤。那颤抖从手腕传到胳膊,又从胳膊传遍全身,像一棵老树在风里硬撑着。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墨渊以为她会转身回屋,不再管他。
“你知道金丹期的雷劫有多狠吗?”
“知道。”
“你连筑基都没破,引来的雷劫就是炼气期突破筑基的雷。但天道认出你是逆天者,会把雷劫提到金丹期的威力。你扛得住?”
“扛不住也得扛。”
木青萝转过身,背对着他。
沉默了很久。
“我做不了你的主。”她的话音哑了,“你要送死,我拦不住。但你把我的药园劈了,你得赔。”
沈墨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的时候牵动了胸口的伤,一阵钝痛涌上来,但他没压着——这时候痛一点,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好。我赔。”
木青萝没回头,抬手指了指药园东边:“那边有一块空地,土薄,没什么灵草。你在那儿引雷。我——我帮你压一压灵气波动,看看能不能骗过天道的耳目。”
她回身走进屋里,再出来时手里提着一个小布袋。布袋磨得发白,边角都起了毛,用一根麻绳扎着口。她从布袋里掏出六面小旗子,旗面泛黄,边缘都磨破了,上面画着模糊的符文,看着像用了很多年。旗杆也不齐整,有的长有的短,明显是后来自己削的。
“困灵阵。我年轻时从灵霄阁带出来的。能封锁一片区域的灵气波动,但只能撑一时。”她把旗子往地上一插,“我身上就这么点老本,全给你了。”
“谢了。”
“少废话。”
木青萝蹲在地上,把小旗一根一根插进土里。六面旗子围成一圈,中间留了约摸一丈见方的空地。她插得很仔细,每一面旗的距离都用脚步量过,插完又用手压实了土。插到第三面时,她突然停了一下,偏过头,像在听什么动静。远处只有虫鸣,她没再多说,继续插完剩下的旗子。
沈墨渊站在空地中央,盘腿坐下。
泥土有点湿,隔着裤子渗过来,凉凉的。他垂眼看着自己的腿,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手腕上那道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器灵印记。曾经那里发过烫,烫得像烙铁,可现在只剩一圈浅淡的灰痕,像用旧了的墨迹。
没有器灵了。
没有人帮他扛了。
这次,得靠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破厄诀在体内徐徐运转。灵气从丹田涌出来,顺着经脉往上爬,像一条条细蛇,钻过肩膀,穿过手臂,流到手心。他把这些灵气逼到体表——不是用来攻击,不是用来防御,而是用来暴露自己。像一个在荒野里举着火把的人,对着黑夜喊:来吧,我在这里。
像在黑夜中点一盏灯。
像我在这里,天道,你看见我了吗?
天没有回应。
他又催动了一轮。灵气在皮肤下游走,金纹虽然没有显现,但体内的热已经烧起来了。他把所有能调动的灵气都逼出体外,让它们在他身周一尺内盘旋,像一团无形的火焰。汗水从额头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泥土上,瞬间就被蒸干了。
来吧。
你看见我了。
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震动。不是雷声,不是风声,是空气本身在颤,像有什么沉重的、巨大的东西正在靠近。那震动从脚底板传上来,顺着脊椎一路爬到后脑勺,震得他头皮发麻。
沈墨渊没睁眼。
他感觉天暗了。月光的颜色变了,从银白变成暗黄,像蒙了一层灰。风停了,虫鸣也停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很慢。
很沉。
然后他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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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声。
不是从天上来的。是从地下来的,从骨头里来的,从丹田深处翻涌上来的。那座沉默的大山,终于朝他压下来了。
他睁开眼睛,看天。
头顶的乌云像墨汁一样浓稠,翻滚着,压得很低,好像伸手就能碰到。云层深处有电光在攒动,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巨大的、愤怒的眼睛正在慢慢睁开。那光不是白色的,是暗紫色的,像淤血的颜色。
“沈墨渊!”
他听见木青萝在喊,声音隔着困灵阵传进来,变得又远又闷:“阵法已经开了!我封不住太久,你..”
一声巨响打断了她的话。
不是从天上来的,是从天上砸下来的。
一道雷。
水桶那么粗。
白光刺得他根本睁不开眼,耳朵里全是嗡鸣,什么都听不见了。雷柱贯穿地窖,穿过泥土,穿过困灵阵,直接轰在他头顶上。那一瞬间他感觉天地倒转了——不是他坐在地上,而是他悬在半空,被那道雷高高拎起,又狠狠摔回地面。
轰...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撕开了。
不是形容词。是真的被撕开了。皮肉在炸裂,骨头在碎裂,经脉像被烧红的铁丝一寸一寸地烫,每一寸都在冒烟。他听见自己的牙齿咬得咯吱响,听见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被压到极低的闷哼,然后那道雷把他整个人拎起来,又摔回地上。后脑勺磕在坑壁上,磕得眼前一阵发黑。
他趴在地上,浑身冒烟。
手指动不了了。
眼皮也抬不动了。
但他听见丹田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好像一层壳裂开了。那声音很脆,像冬天踩碎一块薄冰,在身体最深处响起,又顺着骨头传遍全身。
瓶颈。
松了。
他趴在地上,嘴角压不住地往上咧。咧开的时候,一股血从牙缝里涌出来,顺着下巴淌到地上,和土混在一起,成了黑乎乎的一团。血很烫,滴在地上还在冒热气。
“成了……”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板,“成了成了成了……”
他努力翻了个身,仰面躺在那个被雷轰出的大坑里。坑壁全是焦黑的痕迹,泥土被高温烧成了结晶,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他的衣服已经烧没了,身上全是焦黑的伤疤,有些地方还在冒烟,皮肤像裂开的干泥,裂缝里透出粉色的新肉。
但他的丹田里,有东西在涌动。
新的力量。
热的。
活的。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白牙:“我说了,成了。”
木青萝站在坑边,脸色白得像纸。她的白发被雷劫的气浪冲散了,几缕贴在额头上,嘴唇微微哆嗦着。她没看他,而是看着远处——药园的围墙外,那片夜色里,有数道身影正在往这边冲过来,速度快得像风。剑光划破夜空,在黑暗中留下几道凌厉的痕迹。
“雷劫的动静太大了……”她的嗓音发颤,“他发现了。”
沈墨渊的笑僵在脸上。
他顺着木青萝的眼神看过去——围墙外,一道青色的剑光破空而来,剑光上的人影负手而立,长须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那个身影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光是看见轮廓,胸口的旧伤就开始隐隐作痛。
萧衍。
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