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盒。
盖子不是很紧,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掀开了。
里面铺着一层黄色的绸布,已经有些发旧,绸布边缘起了毛边,像被人反复摩挲过。上面放着一枚玉佩和一枚留音石。玉佩是青色的,只有半截拇指大,表面光滑温润,刻着一个“渊”字笔画纤细却不失力道,像用剑尖一笔一画刻上去的。
沈墨渊看着那枚“渊”字发呆。
爹走之前,在他脖子上挂了一枚同样的玉佩,说“这玉佩认主的,你戴着它,爹就能找到你”。
他在灵兽山被周元朗搜走了那枚玉佩。他记得那天周元朗翻他的包袱,拎起那枚玉佩端详了一会儿,随手揣进自己怀里,还说“废灵根戴这么好的东西,糟蹋了”。他那会儿没敢吭声,低着头,指甲嵌进掌心,嵌出一道血印子。
可眼前这枚,刻着他的名字。一模一样。
沈墨渊拿起留音石,石头冰凉,握在手心里有些沉,沉得像是握住了什么东西的重量。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痕,像被人用力捏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震裂的。他在手里翻了个面,看到背面有一道暗红色的纹路,像干涸的血迹。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注入灵气。
灵气刚触到留音石,整个人就被那嗓音定在那里了。
“墨渊……”
沈墨渊全身一颤。
那嗓音他听了十六年,从童稚听到少年,从喊他吃早饭到教他念书识字。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听到这个嗓音了。
“如果你听到这段留音,说明你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嗓音顿了一下,像在压抑什么,又继续往下说,语气带着一种强撑出来的平静。但沈墨渊听得出来——那平静下面是咬碎了牙才撑住的。
“爹没有死。”
沈墨渊的呼吸忽然一窒,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发不出声。眼眶一瞬间就烫了,烫得他视线模糊,但他没眨眼,死死盯着那枚留音石,像怕听漏下一个字。
“但爹被困在了葬灵渊最深处”
“天道囚笼。”
沈墨渊的瞳孔缩紧,那句“天道囚笼”像一把重锤砸在胸口,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颤。天道囚笼——他在木青萝的药园里翻过一本古籍,上面提过这个名字,说那是天道用来囚禁“逆天者”的地方,四周布满了天道法则交织成的锁链,进去的人从没出来过。
“想要救爹,你必须突破金丹期。”
“否则进来就是送死。”
嗓音停顿了很久。留音石里传出一阵压抑的呼吸声,又粗又重,像在忍什么极痛的苦,又像是在咬牙硬撑。沈墨渊能想象父亲说这话时的样子眉头拧紧,嘴唇抿成一条线,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但偏偏不让声音抖。
“别冲动,好好修炼,爹等你。”
留音结束。
石头的温度消散了,冰凉地躺在他手里,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沈墨渊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眼睛发直,眼眶发烫,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转,憋了又憋,最后沿着脸颊滑下来,滚烫的,砸在手背上。他抬手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然后直接用手背捂住眼睛。
肩膀在抖。
抖得骨头都在响。
但他没哭出声,喉咙里压抑着一声又一声的喘,像被人掐住脖子往死里摁,呼吸急促又破碎,缓了半天才喘匀。他咬着嘴唇,咬出一道血痕,血味在舌尖散开,有点咸,有点涩。
他还活着。
爹还活着。
不是死了,不是消失了,不是被妖兽吃了。
他被困在最深处——但还活着。
沈墨渊把留音石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发白,石头边缘硌得手心生疼,他却没松开。他怕一松手,这声音就没了,就像以前一样,他只能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喊“爹”,喊半天也没人应。
他垂眼看着那枚玉佩,手指摸了半天才摸到红绳,挂到脖子上。玉佩贴在胸口,冰凉冰凉的,但里面隐隐透着一丝温热,带着父亲的心意渗进皮肉里,沉甸甸的,压得人心口发紧。他低头看了一眼,玉佩上那个“渊”字正好贴在锁骨上缘的位置,像是刻进了骨头里。
他握紧玉佩,站起身。
腿有些发软,膝盖在打颤,但他站住了。
他站起来,看向葬灵渊更深处。
祭坛已经崩塌得不成样子,地面上满是裂痕和碎石,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透出来,像地底有什么东西在燃烧。远处,更深处是一片漆黑的深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阵阵低沉的轰鸣声从底下传来,像一头被囚禁了千年的巨兽在喘息,震得脚下的石头都在颤。
天道囚笼。
就在那里。
他父亲在的地方。
他必须去的地方,但以现在的实力进去就是送死。
沈墨渊咬着嘴唇,那道血痕更深了,血珠渗出来,顺着下巴滴落,砸在碎石上,洇开一小片暗红。他抬手擦了一下嘴角,在衣服上抹了抹,然后看着那片血迹发呆。
金丹期……
他现在才炼气期巅峰,距离筑基期还差临门一脚,距离金丹期隔了整整两个大境界。他连筑基都没破,金丹期对他来说就像天上的月亮,看得见,摸不着,抬手去够,够到的只有一把空气。
可他爹还在下面。
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不知道待了多少年。腿上是不是戴着镣铐,手上是不是拴着铁链,身上有没有伤,有没有人给他送吃的,他一个被天道囚禁的人,靠什么撑到现在?
沈墨渊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爹在等他。
“我会去的。”
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又像在对什么别的东西说。很轻,但很稳,像刀锋划过石头,留下一道刻进骨子里的痕迹。
“不管多远,我都会去的。”
风吹过来,冷得刺骨,吹得他头发乱飞,吹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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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口猎猎作响。他站在原地,像一尊石雕,纹丝不动,只有胸前的玉佩闪着微光,那块温润的青石在冷风中隐隐发烫。
良久,他动了。
扭头,走出祭坛。
脚步不快,但很稳,在地上扎了根。他踩过碎石的每一步都咔嚓作响,像在跟这片废墟告别——不,不是告别,是承诺。
云澈站在祭坛边缘的碎石堆上,看着沈墨渊走出来,愣了一下。沈墨渊脖子上多了一枚玉佩,那玉质和光泽他认得,不是一般的凡物。他想问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瞪着眼睛看着沈墨渊胸口的玉佩——那东西刚才还没有。
“你……”
“回去。”
沈墨渊打断他,嗓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但语气不容置疑,像一个已经做出了决定的人,不需要跟任何人商量。
云澈愣了愣:“回哪?”
“宗门。”
“你疯了?”云澈拔高了嗓音,声音在空旷的祭坛废墟里回荡开来,“葬灵渊百年才开启一次,你出去了就进不来了!”
沈墨渊回头。
嘴角一咧,笑出来。
笑得张扬,笑得放肆,眼底还有泪痕没干,但那一抹笑意亮得灼眼。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是在告诉云澈也告诉自己——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那我就打到它再开一次。”
云澈一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沈墨渊的背影,瘦削的,肩膀不怎么宽,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踩在碎裂的地面上,走得坚定得像一座山在移动。胸前的玉佩在微光中一晃一晃的,像一团跳动的火焰,一明一灭,仿佛在回应什么。
云澈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第一天才”在沈墨渊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他从未见过一个人,能活在那么深的绝望里,眼里还能烧着那么旺的火。
沈墨渊走出葬灵渊的入口,站在那道漆黑的裂缝前,回头看了一眼。
裂缝里暗红色的光在跳动,像一只巨大的眼睛,也在看着他。一阵风吹过来,从裂缝里涌出来的气息带着血腥味和药味,刺得他鼻子发酸。
他知道,父亲就在里面。
就在那道裂缝的尽头,等着他。
他抬起右手,摸了摸胸口的玉佩。那块青石在掌心里微微发烫,像一颗跳动着的心脏,隔着玉佩传来的温度,像是父亲在问他:你准备好了吗?
他低声说了一句。
“父亲,等我。”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裂缝缓缓闭合,像一道伤口在愈合,暗红色的光越来越暗,最后完全消失。石壁上连一道痕迹都没留下,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沈墨渊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他知道,他还会回来的。
到时候,他会带着金丹期的修为,一拳砸开那道裂缝,把父亲从天道囚笼里拽出来。
谁拦他,他就打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