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渊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林间的雾气还没散,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带着一股草木腐烂的腥味。他裹紧衣襟,加快了脚步。
脚下的路越来越窄,野草齐腰深,踩上去滑腻腻的,露水打湿了裤腿,贴在皮肤上冰凉。他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边走边拨开草丛,怕里头藏着蛇。昨晚在一处山洞里歇脚时,他听见洞外有东西在爬,沙沙的,像是大蛇,他抱着木棍坐了一夜,没敢合眼。
脑子里很安静。
那种安静让他有些不习惯。以前赶路的时候,器灵总会时不时冒出一两句话,要么骂他两句“你个兔崽子走路不看路”,要么指点他几句“左边有灵草,去采了”。现在什么都没有,脑海里空荡荡的,像一间搬空了的老屋,连回声都没有。
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腕上的印记。
颜色还是很淡,淡得像褪了墨水的字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他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没有任何温度。以前这里总是微微发热的,像有一团小火苗在皮肤底下跳,现在什么都没了。
他咬了咬牙,没说话。
翻过山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穿过树梢,在林间投下一道道光柱,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浮动。沈墨渊停下来喝了口水,靠在树干上喘气。胸口还在隐隐作痛,那是昨天在石壁上蹭出来的淤青,不算重,但一呼吸就扯着疼。
他拧上水囊的塞子,正打算继续走,忽然听到了什么。
不是风声,也不是鸟叫,是一种更沉的声响——脚步声,踩在枯叶上,咔嚓咔嚓的,从山下的方向传上来。那声音很轻,但很密集,像是有好几双脚同时在踩。
沈墨渊心里一紧,猛地趴下,把耳朵贴在地上。
地面传来细微的震动,一下接一下,节奏很稳。
不止一个人。至少三个,步伐整齐,节奏一致,像是受过训练的。
执法堂的人。
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爬起来,顾不上包袱里的干粮撒了一地,转身就往密林深处钻。树枝抽在脸上,火辣辣地疼,一根荆条划过他的左脸颊,留下一道血痕,血珠子渗出来,顺着下巴滴落。
他顾不上疼,只管跑。
身后传来一声冷喝:“沈墨渊!站住!”
他没站住,反而跑得更快了。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身体一歪,差点摔倒,他伸手撑了一下旁边的树干,掌心被粗糙的树皮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一道剑气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砍在他前面的树干上,木屑飞溅,树干咔嚓一声断了,砸在地上,扬起一片枯叶和尘土。
沈墨渊一个趔趄,手撑在地上,掌心被碎石划破,血一下子涌出来,沾了满手的泥和沙。他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胸口的伤被扯动,疼得他龇牙咧嘴。
“沈墨渊,你跑不掉的。”那声音越来越近,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束手就擒,可免一死。”
沈墨渊没回头,但他知道那是谁的声音。
秦霜。
执法堂最年轻的弟子,冷面无私,铁血执法。他听说过她的名号——据说她追捕逃犯从未失手,被她盯上的人,没有一个能跑掉。
他咬了咬牙,在心里骂了一句。
跑出大约百步,前面的林子忽然开阔了,露出一片空地。阳光直直地照下来,照得地面的枯草泛着白。他刚想冲过去,三道身影从三个方向同时出现,将他围在中间。
三个执法堂弟子,都是筑基期一层。
为首的那个正是秦霜。她穿着一身黑色劲装,外罩银色轻甲,腰间挂着一柄窄身直刀。她的脸像刀削出来的一样棱角分明,眼神锐利如鹰,看人时像在审视犯人,让人不自觉地紧张。她的马尾扎得一丝不苟,没有一根碎发,整个人干净利落得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她亮出执法令牌,冷声道:“沈墨渊,你修炼禁术,违反宗门禁令,束手就擒,可免一死。”
沈墨渊站在原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看了看秦霜,又看了看另外两名执法弟子,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难看,嘴角扯动时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免死?”他说,声音沙哑,“你们追了我三天三夜,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秦霜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她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像一潭死水。
沈墨渊深吸了一口气,握紧拳头。他试着催动体内的灵气,但灵气运转得滞涩,像一条被堵住的河,断断续续的,怎么也提不上来。他咬了咬牙,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丹田里的灵气像一锅没烧开的水,只有表面冒几个泡,底下全是冷的。
器灵沉睡后,他的破厄诀就像没了引擎的车,光有架子,使不上劲。
“看来你是要反抗了。”秦霜说,语气依然冰冷,但她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沈墨渊没说话,直接动了。
他猛地往前冲了一步,一拳砸向左侧那名执法弟子。拳风呼啸,带着一股狠劲,但那弟子只是侧身一让,就躲开了。那弟子的动作很轻巧,像是早就料到他这一拳的轨迹。
沈墨渊的拳头砸在空处,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
就在这时候,秦霜动了。
她的刀快得像一道光,沈墨渊只看到一道银芒闪过,胸口就传来一阵剧痛。他低头一看,胸口的衣襟已经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染红了衣襟。伤口不算深,但很长,从左胸一直拉到右肋,像一条红色的蜈蚣趴在皮肤上。
他咬着牙,后退了两步,手捂住胸口。
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温热黏腻,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滴在枯叶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秦霜收刀,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他。刀尖上挂着一滴血,在阳光下泛着红。
“你不是我的对手。”她说,“束手就擒,我可以保证,宗门会给你一个公正的审判。”
沈墨渊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嘴角扯动时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了血腥味。
“公正?”他说,“你们追了我三天三夜,就是为了给我公正?”
秦霜皱了皱眉,但没有说话。
沈墨渊没再废话,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催动体内的灵气。这一次,灵气终于被他调动起来,虽然只有一丝,像一根细线,但够了。他猛地冲出去,一拳砸向秦霜。
秦霜举刀格挡,拳头砸在刀身上,发出铛的一声响。沈墨渊的拳头被震得发麻,虎口裂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指缝流出来。但他没停,又是一拳砸过去。
第二拳砸在秦霜的肩膀上,她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稳住身形,反手一刀砍向沈墨渊的脖子。
沈墨渊侧身躲开,刀锋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削掉了几根头发。他能感觉到刀锋带起的风,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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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机往旁边一滚,爬起来就往密林里钻。
“追!”秦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恼怒。
沈墨渊在密林中狂奔,树枝抽在脸上,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胸口的伤口在往外渗血,每跑一步都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不敢停。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还有秦霜的喊声:“分开追!他从左边跑了!”
他跑出大约半里路,前面的林子忽然亮了起来,露出一片开阔地。他刚想冲过去,脚下猛地一空——前面是一道断崖。
断崖很深,下面黑漆漆的,看不见底。崖边长满了青苔和藤蔓,有些藤蔓垂下去,消失在黑暗中。风从崖底往上吹,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他站在崖边,回头看了一眼。
秦霜和另外两名执法弟子已经追了上来,呈扇形将他围住。三人的呼吸都很平稳,显然这点路程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
“沈墨渊,”秦霜说,声音依然冰冷,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什么,像是惋惜,“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沈墨渊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崖边,风吹过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腕上的印记,印记依然黯淡,没有任何反应。
他咧嘴笑了一下。
“器灵,”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要是还在,就给我一点力气……”
没有回应。
脑海里一片死寂,连风声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秦霜往前走了一步,刀尖指着沈墨渊:“束手就擒。”
沈墨渊抬起头,看着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嘲讽,也不是认命,而是一种平静。
“秦霜,”他说,“你信命吗?”
秦霜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我不信。”沈墨渊说,声音沙哑,但语气很稳,“所以,我不会跟你们回去。”
说完,他往后退了一步。
脚后跟踩在悬崖边缘,碎石滚落下去,过了很久才传来落地的声音——咚的一声,闷闷的,像是砸在什么软的东西上。
秦霜脸色一变:“你——”
沈墨渊咧嘴一笑,纵身跳了下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闭上眼睛,感觉到身体在急速下坠,胸口伤口渗出的血被风卷起,在空中散开,像一朵朵红色的花。他听到秦霜在上面喊了一声什么,但听不清,风声太大了。
他笑了笑,然后感觉到后背撞上什么东西,不是地面,是软的,像是一层厚厚的藤蔓。藤蔓被他砸断,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他继续往下坠,速度慢了一些,但还在下坠。
然后,他撞上了水。
冰冷的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他的鼻子和嘴里,他呛了一口,拼命扑腾,手抓住了一根垂下来的藤蔓。藤蔓很粗,上面长满了刺,扎进他的掌心,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没松手。
他抬起头,看到头顶是一片圆形的天空,很小,像一口井。
他掉进了一个水潭里。
水潭不大,四周是石壁,长满了青苔。他抓着藤蔓,爬到了岸边,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的伤口还在流血,但被冷水一泡,血凝住了,没那么疼了。
他躺在地上,看着头顶那一片圆形的天空,咧嘴笑了一下。
“老子还活着。”他说,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然后,他闭上眼睛,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