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沈墨渊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是被疼醒的。右手腕内侧那道暗红印记像被火烧过一样,烫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麻。他掀开袖子看了一眼,印记的颜色比昨天更深了,从暗红变成了近乎黑色,边缘还渗出一圈细小的血点。
器灵的嗓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凝重:“萧衍在加固印记。”
沈墨渊的心一沉。
“他每隔六个时辰就会往印记里注入一道神识,确保印记不会因为时间推移而松动。照这个速度,最多五天,印记就会彻底嵌进你的魂魄里,到时候就算找到解除方法,也来不及了。”
五天。
沈墨渊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手掌。他原本以为有七天时间,现在看来,萧衍比他想象的更谨慎。
“那现在怎么办?”
“现在就动手。”器灵说,“用灵气冲刷印记,越早开始越好。虽然你修为不够,但加上我的辅助,应该能勉强撑过去。”
沈墨渊看了一眼旁边还在熟睡的铁牛,铁牛的鼾声像老牛喘气,起起伏伏。他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屋子的角落,盘腿坐下。
“开始吧。”
器灵没有说话,但沈墨渊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灵气从丹田升起,顺着经脉流向右手腕。那股灵气很细,像一根丝线,但温度极高,所过之处经脉像被烫过一样,又疼又麻。
“忍住。”器灵说,“这只是开始。”
沈墨渊咬着牙,将那根灵气丝线引导到印记所在的位置。灵气刚一碰到印记,就像撞上了一堵墙,反弹回来,震得他整条手臂都麻了。
“印记在排斥你的灵气。”器灵说,“再来,用全力。”
沈墨渊深吸一口气,将丹田里所有的灵气都调动起来,一股脑地冲向那道印记。这一次,灵气没有反弹,而是像一把钝刀,硬生生地插进了印记和魂魄之间的缝隙里。
疼。
那种疼不是从皮肤上传来的,而是从骨头缝里、从血液里、从每一个细胞里炸开的。好像有一根烧红的铁针,顺着经脉扎进去,在他的魂魄上搅动。
沈墨渊的身体一下子一抽,后背撞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铁牛的鼾声停了。
“谁?”铁牛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
沈墨渊没回答,死死咬着牙,牙齿咬得咯咯响。额头的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淌,顺着脸颊滴在地上,很快就洇湿了一小片。
铁牛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沈墨渊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脸色白得像纸。
“你咋了?”铁牛的嗓音一下子变了,从迷糊变成了紧张,“你是不是病了?”
“没事。”沈墨渊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别管我。”
铁牛不信,下床走过来,蹲在沈墨渊面前,想摸他的额头。手刚伸到一半,沈墨渊睁开眼睛,那双眼睛亮得吓人,眼白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别碰我。”沈墨渊的沙哑,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颤抖,“退后。”
铁牛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沈墨渊,喉结上下滚了滚,最终还是把手收了回去。
“好,俺不动。”铁牛说,“你……你自己小心。”
他退回到自己的床上,但没有躺下,就那么坐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墨渊。
沈墨渊没再管他,闭上眼睛,继续引导灵气冲刷那道印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沈墨渊的嘴唇已经被咬破了,嘴里全是铁锈味。他的身体在不停地发抖,像筛糠一样,每一次灵气冲击印记,他都会剧烈地抽搐一下。
疼。
太疼了。
那种疼让他想叫,想砸东西,想用头撞墙。但他不敢出声,因为他知道,一旦他叫出来,铁牛肯定会冲上来,一旦铁牛冲上来,他就前功尽弃了。
他只能忍着。
忍到牙齿快要咬碎,忍到指甲嵌进手心,忍到嘴里全是血。
不知道过了多久,器灵的话终于再次响起:“停。”
沈墨渊的身体一松,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猛地断了。他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已经把衣服全部浸透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第一次冲刷,完成了。”器灵说,嗓音里也带着一丝疲惫,“印记的强度减弱了大约一成。但你的灵气消耗很大,需要休息至少两个时辰才能进行第二次。”
沈墨渊躺在地上,盯着屋顶,眼睛一眨不眨。
他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嘴角还挂着血,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能行。”他低声说,“我能行。”
铁牛坐在床上,看着沈墨渊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见过这种眼神。
二十年前,他弟弟决定去偷学家族禁术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不要命的眼神。
铁牛低下头,双手攥紧被子,攥得指节发白。
他没有说话,但他在心里地想:这小子,真的能成。
第二次冲刷是在午时。
沈墨渊休息了两个时辰,吃了一碗铁牛端来的粥,又盘腿坐回了角落里。这一次,他没有让铁牛退开,而是说了一句:“不管听到什么,都别管我。”
铁牛点了点头。
冲刷的过程比第一次更疼。
因为印记已经在第一次的冲击下松动了,萧衍留在里面的神识开始反击。每一次灵气冲击,都会引发神识的反噬,像一把刀在沈墨渊的魂魄上来回切割。
沈墨渊的身体剧烈地抽搐,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嘶吼声,像一头被按在砧板上的野兽。
铁牛坐在床上,双手死死地攥着床沿,指甲嵌进木头里。他的眼睛红了,但他没有动,因为他记得沈墨渊说的那句话——不管听到什么话,都别管他。
第三次冲刷是在傍晚。
第四次是在深夜。
第五次是在天亮前。
每一次冲刷,沈墨渊都会疼得浑身痉挛,每一次结束,他都会瘫在地上,像一具被抽干了力气的尸体。
但他一次都没有叫出来。
铁牛守在旁边,眼睛红得像兔子,嘴唇被咬破了,但他也没有出声。
第六次冲刷结束时,天已经大亮了。
沈墨渊躺在地上,浑身湿透,嘴里全是血沫。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有些涣散,整个人似乎被掏空了一样。
“还有一次。”器灵的嗓音也虚弱了很多,“最后一次。”
沈墨渊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抬起手,比了一个“继续”的手势。
“你的灵气已经见底了,如果强行进行最后一次冲刷,可能会伤到经脉。”
“继续。”沈墨渊的嗓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能撑住。”
器灵沉默了一会儿。
“好。”
最后一次冲刷,沈墨渊没有感觉到疼。
因为他的身体已经麻木了,所有的感官都像被蒙上了一层纱,连意识都开始模糊。他只感觉到一股温热的灵气从丹田升起,顺着经脉流向右手腕,然后——轰。
像什么东西碎了。
那道暗红色的印记,在灵气的冲击下,终于彻底碎裂,化为无数细小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沈墨渊感觉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好像压在胸口的一块大石头被人搬走了。他的身体不再紧绷,呼吸也顺畅了,连心跳都变得平稳了。
他躺在地上,看着屋顶,咧嘴笑了一下。
“成了。”
但下一秒,他的笑容就僵住了。
因为随着印记的消散,他体内的灵气失去了压制,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不受控制地往外涌。那股灵气波动太强了,强到方圆数丈内的修士都能清晰地感知到他的修为——炼气期。
完了。
沈墨渊的心一下子一沉。
他忘了,印记解除的那一刻,他体内的灵气会失去压制,像一面镜子一样,把所有的修为都照出来。他原本以为只要在破屋里就不会有人发现,但他低估了炼气期灵气的波动范围。
“有人来了。”器灵的嗓音带着一丝凝重,“三个人,正在往这边走。”
沈墨渊挣扎着坐起来,看向门口。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门被推开了。
铁牛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粥还冒着热气。他看见沈墨渊坐在地上,刚要说话,忽然愣住了。
他感觉到了。
那股从沈墨渊身上散发出来的灵气波动,像一阵风,吹在他脸上,吹进他的毛孔里,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虽然是废灵根,但他曾经修炼过,他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炼气期的灵气。
“你……”铁牛的在发抖,眼睛瞪得大大的,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你成修士了?”
沈墨渊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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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点了点头。
铁牛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碗里的粥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也没有察觉。
沈墨渊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紧张。他不知道铁牛会怎么反应,会不会害怕,会不会疏远,会不会像其他人一样,用异样的眼光看他。
然后,铁牛动了。
他放下碗,走到沈墨渊面前,蹲下来,看着沈墨渊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红,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他伸出手,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布满了老茧和裂口,按在沈墨渊的肩膀上。
“好!”他的沙哑,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动,“好!俺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
他用力拍了拍沈墨渊的肩膀,力气大得沈墨渊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俺就知道!”铁牛重复着,越来越大,“俺就知道!”
沈墨渊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苦涩,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欣慰。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铁牛也笑了,笑得满脸皱纹都挤在一起,左脸那道疤痕扭曲得像一条蜈蚣,但他不在乎。
“你饿不饿?”铁牛问,“俺去给你热粥。”
沈墨渊摇了摇头。
“那你想吃啥?俺去给你弄。”
“不用了。”沈墨渊说,“我休息一会儿就好。”
铁牛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沈墨渊一眼。
“那个……”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挠了挠头,“算了,你先休息。”
他走出去,带上了门。
沈墨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摸了摸右手腕内侧,那里已经没有印记了,只有一道平静地的红痕,像一道褪色的疤。
“印记解除了。”器灵说,“但你的修为也暴露了。”
沈墨渊点了点头。
“萧衍很快就会知道。”器灵继续说,“他留在印记里的神识消散的那一刻,他就感知到了。”
“我知道。”
“你不怕?”
沈墨渊沉默了一会儿。
“怕。”他说,“但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怕也没用。”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那股久违的轻松。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铁牛的。
是三个人的。
脚步声很急,很重,带着一股杀气。
沈墨渊转过身,看向门口。
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周元朗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名外门弟子,手里都拿着剑。
他的脸上挂着笑,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阴恻恻的算计。
“沈墨渊。”他开口了,里带着一股得意,“有人举报你偷学禁术,跟我走一趟吧。”
沈墨渊看着他,没有说话。
铁牛从厨房里冲出来,挡在沈墨渊身前,张开双臂,像一堵墙。
“你们别乱来!”铁牛的在发抖,但他没有退,“他什么都没做!”
周元朗冷笑一声,一脚踹在铁牛的肚子上。
铁牛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周元朗已经走到他面前,又是一脚,踩在他胸口上。
“你一个废灵根,也敢拦我?”周元朗的嗓音里带着一股不屑,“滚一边去。”
他回身,去抓沈墨渊。
沈墨渊没有躲。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周元朗的手腕。
力道大得周元朗的脸一下子变了,从得意变成了惊恐,从惊恐变成了痛苦。
“啊——”周元朗惨叫出声,“松手!你松手!”
沈墨渊没有松手。
他盯着周元朗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没有偷学禁术。”
周元朗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手腕被攥得像要断了一样。
“但如果你再动他一下,”沈墨渊的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我不介意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禁术。”
周元朗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看着沈墨渊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这个少年,已经不是他能随意拿捏的软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