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渊站在原地,后背贴着冰冷的石壁,手心全是汗。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在安静的藏经阁里格外清晰。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白素衣银白的长发上,泛着冷光,像一层薄霜。
白素衣没有动,就那么看着他,灰色的眼睛像两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她甚至没有眨眼,就那么直直地盯着他,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沈墨渊的喉咙发紧,右手拇指本能地摩挲左手腕内侧的印记。那是器灵融合时留下的,现在正发烫,烫得他皮肤发疼,像在提醒他——这个女人不好惹,非常不好惹。
“那本书,”白素衣又说了一遍,嗓音轻得像风吹过竹叶,“你拿不走。”
沈墨渊没说话。
他在等。
等器灵的提示,等白素衣动手,等一个能跑的机会。他已经在脑子里盘算好了逃跑路线——从右侧的窗户翻出去,绕过藏经阁后面的竹林,钻进灵兽山的灌木丛里。只要进了灌木丛,他就有七成把握甩掉追兵。
但器灵没出声。
白素衣也没动手。
她就那么站着,像一尊石像,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到。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书架上,像一道黑色的裂缝。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沈墨渊的腿开始发麻,久到月光从窗棂的一侧挪到了另一侧。他甚至能听到远处灵兽山的兽栏里传来灵兽低沉的吼叫声,一声一声的,像在敲打他的神经。
然后,白素衣摇了摇头。
“那页纸上的内容,是真的。”
沈墨渊一愣。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白素衣在说反话。但他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半天,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戏谑或嘲讽,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
“但你现在的实力,去葬灵渊就是送死。”她顿了顿,灰色的眼睛盯着他,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炼气初期,连葬灵渊外围的瘴气都扛不住。第三层?你连入口都摸不到。”
沈墨渊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她说得对。
他现在连炼气中期都没到,体内的灵气稀薄得像一层雾气,连最简单的防御法术都催动不了。七天后萧衍的神识印记就会恢复,到时候他连天剑宗都出不去,更别说去葬灵渊。葬灵渊距离天剑宗有八百里路,中间还要穿过万兽山的地盘,以他现在的速度,光赶路就要半个月。
“那你为什么……”沈墨渊开口,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为什么把那页纸藏在书里?”
白素衣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向门口。步子很轻,裙摆在地上拖过,没有发出一点声响。月光照在她背上,将她的影子拉得更长了,像一道黑色的裂缝,一直延伸到门外。
走到门槛前,她停下。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说完,她跨过门槛,消失在夜色里。
沈墨渊愣在原地。
脑子里乱成一团,像有一百只蜜蜂在嗡嗡叫。她没告发他。没动手。没问他为什么要偷那页纸。甚至没让他把纸还回去。就这么走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身上有封印的味道。”器灵的嗓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凝重,和他平时说话的语气完全不同,“而且很强。”
“封印?”
“嗯。好像被人下了禁制,把修为封住了。但封住她的那个人,修为至少在元婴以上。”
沈墨渊的心猛地一沉。
元婴。
整个天剑宗,修为最高的掌门也不过金丹巅峰。能封住元婴修士的人,那得是什么境界?化神?还是更高?他不敢往下想。
“她不是普通人。”器灵说,“离她远点。”
沈墨渊没说话。
他看着手里的纸,那张写着“葬灵渊,第三层,石棺下”的纸,已经被手心的汗浸湿了,字迹有些模糊,墨迹洇开,像一朵朵黑色的花。他小心地折好,塞进怀里,又摸了摸那片干枯的凝神草。草叶已经碎了,碎成粉末,沾在他的手指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苦味。
然后他走出藏经阁。
夜风迎面吹来,凉凉的,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些。他站在门口,抬眼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挂在中天,月光洒在地上,把一切都照得惨白,像蒙了一层白布。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他深吸一口气,往破屋的方向走。
一路上,他脑子里反复回想着白素衣的话。
“那页纸上的内容,是真的。”
“你现在的实力,去葬灵渊就是送死。”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她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把《破厄诀》残卷的线索藏在藏经阁里?她等了多久?等谁?这些问题像钉子一样扎在他脑子里,越想越乱,头开始疼,太阳穴突突地跳。他甩了甩脑袋,加快了脚步。
回到破屋的时候,铁牛已经睡了。鼾声在屋里回荡,像一头老牛在喘气,起起伏伏的,带着一种奇怪的安稳。沈墨渊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在床板上坐下。
屋里很暗,只有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月光,照在地上,像一块白色的布,边缘模糊不清。铁牛的影子缩在墙角,像一团黑色的棉絮。
沈墨渊躺下,盯着屋顶。
屋顶有几根横梁,被烟熏得发黑,上面挂着蛛网,在月光里晃着,像一面面破碎的旗子。他盯着那些蛛网,脑子里却全是白素衣的脸——那张苍白的脸,那双灰色的眼睛,那副平静得像在看一件无关的事的表情。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低声问。
没人回答。
只有铁牛的鼾声,在黑暗里起起伏伏。
沈墨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土坯的,粗糙得像砂纸,有些地方裂了缝,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他闭上眼睛,想睡,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问题。
白素衣是谁?她为什么放过他?那个封印是谁下的?葬灵渊里到底有什么?《破厄诀》的残卷,真的能让他突破灵根的限制吗?还是说,这只是一个更大的陷阱?
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最后,他坐起来,摸了摸掌心的红色印记。印记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红光,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正看着他,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到底是什么?”他问。
器灵没有回答。
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墨渊以为器灵不会回答了,准备躺下继续睡的时候——
“我是上一个修炼《破厄诀》的人。”
器灵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带着一种苍老的疲惫。
“留下的最后一丝执念。”
沈墨渊愣住了。
“我生前,”器灵说,“曾与天道一战。”
沈墨渊的手停在半空。
掌心的印记在发烫,烫得他皮肤发疼,但他没有放下手,就那么举着,像被定住了一样。他能感觉到那股热度从掌心蔓延到手臂,再到胸口,像有一团火在烧。
“你……”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你生前是什么修为?”
“化神。”
沈墨渊倒吸一口凉气。
化神。
整个苍玄大陆,已经上千年没有出过化神修士了。传说中,化神修士能引动天地灵气为己用,一拳碎山,一步千里,甚至能短暂地撕裂空间,在虚空中行走。那是站在修真界顶点的存在。
而器灵生前,就是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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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
还和天道打过一架。
“你输了吗?”沈墨渊问。
器灵沉默了很久。
“我输了。”
“那天道呢?”
“天道还在。”
沈墨渊的心沉了下去。
化神修士,和天道打了一架,输了。那他现在一个炼气初期的废灵根,凭什么去对抗天道?凭他那几招半生不熟的破厄拳?凭他那点稀薄的灵气?他连葬灵渊的瘴气都扛不住。
“但我没有完全输。”器灵说,嗓音里忽然有了一丝波动,像平静的水面被风吹皱,“我留下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破厄诀》的完整功法,还有我毕生的感悟。”器灵说,“都在葬灵渊里。你找到它,就能继承我的衣钵,走完我没走完的路。”
沈墨渊没说话。
他垂眼看着掌心的印记,红光在黑暗中一跳一跳的,像一颗心脏在跳动,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他能感觉到那股热度,也能感觉到器灵话语里的重量——那是一个化神修士用一生换来的东西。
“你为什么选我?”他问。
“因为你像一个人。”
“谁?”
“我自己。”
器灵的嗓音很轻,像在回忆什么,带着一种遥远的悲伤。
“我当年也是个废灵根,被所有人看不起,被宗门赶出来,像一条狗一样活着。后来我得到了《破厄诀》,一步步修炼,一步步突破,最后走到了化神。”
“我以为我能改变一切。”
“但我错了。”
“天道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修士,不是一个宗门。它是一个规则,一个秩序,一个从天地诞生起就存在的法则。你对抗它,就是对抗整个世界。”
沈墨渊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得他皱了一下眉。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我走这条路?”
“因为你不走,也有人会走。”器灵说,“废灵根不止你一个,不甘心的人也不止你一个。你死了,还会有下一个,下下一个,直到有人成功为止。”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条路有多难。”
沈墨渊沉默了很久。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出他那张年轻的脸,和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倔强。
“我知道难。”他说,“但我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器灵没有再说话。
沈墨渊躺下,盯着屋顶,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
铁牛的鼾声还在响,像一头老牛在喘气,起起伏伏,带着一种奇怪的安稳。沈墨渊听着那鼾声,忽然觉得安心了一些——至少,这世上还有人愿意相信他。
他闭上眼睛。
白素衣的脸又浮现在脑海里,那双灰色的眼睛,那句“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忽然想,白素衣是不是也走过这条路?是不是也见过上一个修炼《破厄诀》的人?是不是也知道,这条路有多难?她说的那句话,是说给他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七天后,萧衍的神识印记就会恢复。
半年后,葬灵渊就会开启。
他必须在半年内突破到炼气中期,然后去葬灵渊,找到《破厄诀》的残卷。
否则,他只有死路一条。
他摸了摸掌心的印记,感受着那股微热。
“我不会输的。”他低声说。
好像在对器灵说,又似乎在对自己说。
窗外的月亮,躲进了云层里。
屋里暗了下来,只有那道红色的印记,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一颗不肯熄灭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