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重量在减轻。
不是错觉。沈墨渊能感觉到怀里的身体正在变轻,像有什么东西从父亲的体内抽走了,留下一个空壳。父亲的头发从灰白变成了纯白,皮肤上的皱纹一条条加深,像干涸的河床。他想起小时候,父亲背着他走过镇子外的泥路,那时候父亲的背很宽,宽得能挡住整片天。现在怀里这个人,轻得像一把干柴。
但他的手还放在沈墨渊的胸口上。
那只手很冷,冷得像冰块。可手心贴着的地方,却有一股温热的灵力在渗进来,一点一点的,像春天的雪水渗进干裂的土地。那股灵力很纯粹,没有杂质,像被岁月反复淘洗过的金沙。沈墨渊能感觉到它顺着自己的经脉蔓延,流过每一处被天劫撕裂的伤口,那些伤口竟开始缓缓愈合。
“别……”沈墨渊的声音哑了,“爹,别给我了,你留着”
“留着干什么?”
父亲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嘴角却扯出一个笑,很吃力,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留着给天道当养料?”
沈墨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看着父亲嘴角那道笑,突然想起小时候自己摔断了胳膊,父亲也是这样笑着骂他“让你小子不老实”,一边骂一边用烧红的铁片给他正骨,疼得他哭爹喊娘,父亲的手却稳得像铁钳。那时候他觉得父亲是铁打的,永远不可能倒下。
现在这尊铁人,正在他怀里碎掉。
那股灵力还在往里渗,顺着他的经脉蔓延,像一条温暖的河流。他感觉到自己的金丹在跳动,像一颗心脏,贪婪地吸收着那股力量。金丹上的金色纹路在发光,越来越亮,像在呼应着父亲的灵力。那颗金丹原本只有龙眼大小,纹路暗淡,此刻却在疯狂旋转,将涌入的灵力榨干吸收。
“你的金丹……很漂亮。”
父亲的话越来越轻,像风里的沙。
“比你老子的强多了。我当年凝结金丹的时候,就一粒灰不溜秋的丸子,跟羊粪蛋似的,丑得没眼看。我当时还跟人说,这可是老子用自己的命换来的,结果人家看了一眼,问我是不是掉了颗泥丸。”
沈墨渊咬着牙,没让自己哭出来。他听得出父亲在说笑,但父亲的笑一向是用来藏东西的——藏疼,藏苦,藏那些说不出口的事。
“你小子运气好。”父亲继续说,语速很慢,像在攒力气,“继承了那位的功法,还融合了器灵。我当年要是有你这运气,也不至于被天道锁在这里几十年。你知道被锁着是什么滋味吗?不是疼,不是饿,是看见路就在眼前,你一辈子都走不过去。”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喘了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但也别太得意。你这条路还长着呢,第六层最底下那个核心,不是那么好砸的。我……我本来想帮你的,但看起来,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已经变得浑浊,像蒙了一层灰。但沈墨渊还是能看见,那双眼睛深处藏着的东西——那是父亲这辈子所有的骄傲和不甘,还有对他的不舍。还有别的什么东西,一种沈墨渊看不懂的情绪,像被压在最底下的暗流。
“墨渊。”
“嗯。”
“别哭。”
沈墨渊一愣,才发现自己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滴在父亲的脸上,顺着他的皱纹滑下去。那些皱纹很深,深的像刀刻的,眼泪流进去就看不见了。他突然想起来,自己从懂事起就没在父亲面前哭过。小时候被族里的孩子围着骂“废物”,他没哭;被宗门的执事踹倒在地,他也没哭。可现在眼泪像决了堤的水,怎么都止不住。
父亲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半颗的牙。那颗牙是他早年打铁时被飞溅的铁块崩掉的,那时候沈墨渊还小,吓哭了,父亲却说“哭啥,老子这不是还活着么”。
“老子终于可以休息了。”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
金色的光点从父亲的皮肤里渗出来,像萤火虫一样飘散。那些光点在洞穴里飞舞,照亮了石壁上的符文,也照亮了沈墨渊的脸。石壁上的符文在金光中显现出完整的轮廓——那些是天道锁链的阵纹,密密麻麻的,像蛛网一样缠绕在父亲的身体周围。有几根锁链已经断裂了,断口处还有金色的光芒在跳动。
那是父亲用自己最后的生命力炸断的。
沈墨渊忽然明白了——父亲刚才那一掌拍在他胸口,不只是为了传功,也是为了把他震出去。天道锁链的反噬之力本来会顺着那股灵力涌入他体内,是父亲用自己的身体把那股反噬之力硬生生扛了下来。他看着父亲的皮肤上浮现出一道道黑色的裂纹,像烧裂的瓷器,有黑色的雾气从裂纹里渗出来。
“破厄真意……”父亲的声音变得遥远,“我摸索了几十年,也只摸到一点皮毛。我把它留在你金丹里了,你以后慢慢悟……别急,急不来的……”
沈墨渊点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父亲的脸上。
“还有你娘的事……”
父亲的话越来越弱,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
“她在……她在……”
话没说完。
父亲的身体彻底化成了金色的光点,飘散在空中。那些光点像一群蝴蝶,在洞穴里转了一圈,然后朝着洞穴深处飞去,消失在了黑暗中。沈墨渊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了一手空。那些光点从他指缝间滑过,留下一丝温热的触感,然后就什么都不剩了。
沈墨渊的手还保持着抱着的姿势。
怀里空了。
什么都没有了。
他跪在地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上还沾着父亲的血,还有那金色的光粉,亮晶晶的,像碎掉的星星。他想起父亲最后一次跟他说话,在那条镇子外的泥路上,父亲拍着他的肩膀说“活着回来”。那时候父亲的手很有力,拍得他肩膀生疼。后来他说“别怕”,也是在那条路上,父亲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雾里。
现在他回来了,父亲却不在了。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爹”。
但嗓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那声“爹”像一块石头堵在嗓子里,怎么都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洞穴里很安静,只有金色碎片落地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细小的铃铛。那些碎片一碰到地面就化成了金色的雾气,飘散在空中,最后什么都不剩。洞穴又恢复了黑暗,只有石壁上的符文还在发着微弱的红光,像一只只冷眼看着这一切的血色眼睛。
沈墨渊跪了很久。
久到膝盖发麻,久到洞穴里彻底安静下来,久到那些金色的光点全部消散,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他低着头,双手撑在地上,额头磕在黑色的泥土上。泥土是凉的,带着一股铁锈的腥味,和父亲的血一个味道。他把额头抵在泥土上,感受着那股凉意,想让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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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静下来,但身体抖得厉害。
他的肩膀在发抖。
但没有声音。
他咬着嘴唇,把所有的声音都咽回了肚子里。指甲嵌进手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黑色的泥土上,一下子就看不见了。那股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但又像是另一种提醒——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梦,父亲真的没了。
器灵一直没说话。
但它没有像平时一样沉默,而是让一种温热的感觉从丹田里升起来,像一只手按在沈墨渊的背上。它在用自己的方式陪着沈墨渊。
不是安慰。
是分担。
沈墨渊感觉到那股温热,眼泪掉得更凶了。但他没有抬眼,就那么趴在地上,让眼泪一滴一滴掉进泥土里。他感觉到自己的金丹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动——那是一颗种子,父亲的种子,里面藏着父亲对破厄真意的全部理解。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自己体内流淌,像一条安静的地下河。
过了很久。
久到洞穴外的风停了,久到远处那些金色锁链跳动的声音稳定下来。
沈墨渊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了,眼眶肿了一圈,但已经不流泪了。他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袖子上沾着血迹和泥土,蹭得一脸花。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衣服,那里有一片黑色的血渍,是父亲的血。血渍已经干了,硬邦邦的,像一块疤。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
手上还残留着父亲灵力的温度,温热的,像刚刚握过一只热水袋。他把手握紧,又松开,再握紧,在确认那股温度还在。那温度很微弱,像风中残烛,但它就是不走,固执地留在他的手心里。
“种在我金丹里了。”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破厄真意的种子。”
器灵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很轻:“他把他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都给你了。”
“我知道。”
沈墨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自己。
“所以我不能浪费。”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发软,晃了两下才稳住。他看了一眼地上——那里只剩下一小片黑色的泥土,和别的泥土没什么区别。如果不是手上还残留着温度,他几乎要以为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但那不是梦。
他心里清楚,那比任何梦都要真实。
他回头看了一眼洞穴入口的方向,那里还亮着一点微光,是从前几层透进来的。他又看了看洞穴深处,那里一片漆黑,像一只张开的巨口,等着把他吞进去。
但他没有犹豫。
“走吧。”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很久没喝过水。
“去第六层最底部。”
他说完,转身走向洞穴深处。
破厄枪还握在手里,枪尖上的金色光芒已经消散了,变回黑色的枪身,暗淡无光。但他的手指握得很紧,指节发白。他没有回头看,因为他知道,父亲已经不在那里了。
父亲活在他的金丹里。
在那颗种子里。
“把那该死的核心砸了。”
他低声说,声音在洞穴里回荡,传得很远。他的步伐很稳,一步一步的,像父亲的脚步——那只被铁锤砸变形的手掌踩在地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器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了句:“走,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