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渊……”
父亲的嗓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不属于他自己的回音,像两个人同时在说话。那声音忽大忽小,大的时候像雷鸣,小的时候像蚊子嗡嗡,两种截然不同的频率交织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沈墨渊抬眼,看见父亲整个人都在发光。皮肤下的金色纹路像树根一样蔓延,从脖子爬上了脸颊,从手指蔓延到了手腕。那些丝线在蠕动,像活的虫子,钻进了父亲的血管里。更可怕的是,那些金色纹路钻过的地方,皮肤会变得透明,能看见底下的骨头也在发光,像被熔岩烧透的黑曜石。
“别……”沈墨渊的话抖了一下,“爹,你别说话了。”
他想举手去抓父亲的手。
指尖刚碰到父亲的皮肤,就听到“嗤”的一声——像冷水泼在烧红的铁板上,一片白烟从接触的地方炸开,带着一股焦糊的味道。
沈墨渊的手掌上冒出一股白烟。
滚烫的。
像烙铁摁在皮肤上。
沈墨渊没松手,咬着牙,手指死死地攥住父亲的手腕。手心的皮肉被烫得滋滋响,疼得他脑门上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像要碎掉,但他没松。他能感觉到自己手心的皮肤正在一层层裂开,血刚渗出来就被烫干了,留下一道道褐色的焦痕。
“放开!”父亲的嗓音忽然变了,变得很尖锐,像金属摩擦的声响,那回音变得更明显,几乎盖过了他本来的嗓音,“我控制不住了.快走——你快走啊!”
“我不走!”
沈墨渊另一只手也抓上去,两只手一起握着父亲的手。
十个指头都被烫出了水泡,水泡破了,里面的嫩肉贴在父亲滚烫的皮肤上,冒出一股焦臭味。他疼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从肩膀抖到膝盖,但他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像是要把自己融进父亲的骨头里。
“怎么才能救你?”沈墨渊盯着父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金色的光已经吞噬了大半。
只剩一丝丝黑色,像风中残烛,飘忽不定,随时会灭。那黑色的部分在拼命挣扎,像溺水的人在最后一口空气里扑腾,但金色的丝线从眼眶深处涌出来,一层层裹上去,把黑色越压越小。
“救不了了。”父亲的嗓音忽然又变得很轻,很虚弱,像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天道锁链一穿心,就和你爹的灵魂融在一块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位置。
沈墨渊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
一根手腕粗的金色锁链,从对面的石壁中伸出来,穿过父亲的胸膛,将他整个人钉在了石壁上。锁链上爬满了符文,符文在发光,在旋转,像活物一样蠕动着,钻进父亲的伤口里,又从另一侧穿出来。那些符文密密麻麻,一层叠一层,像无数条金色的虫子在他胸口爬来爬去。
血早就流干了。
伤口边缘的肉已经变成了金色,像石头一样硬。更可怕的是,那些金色的纹路正沿着父亲的肋骨往上爬,像藤蔓缠绕老树,已经爬到了他的下巴,很快就要封住他的嘴。
沈墨渊伸过手去抓那根锁链。
刚碰到锁链,“滋——”
一股更猛烈的灼烧感从手心传上来,顺着胳膊蔓延到肩膀,爬进他的脑子里。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条捅进了他的手骨,搅动着里面的骨髓。
沈墨渊痛得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往后弹了一步。
低头一看,手心多了一道焦黑的印子,深可见骨。里面的骨头都烧黑了,像被火烤过的木柴,边缘还在冒烟。
器灵的嗓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苦涩:“天道锁链是法则凝成的实体……你现在的修为,碰不了。那锁链里有天道意志,你每碰一次,它就会在你灵魂上留一道烙印。”
“那怎么办?”沈墨渊的嗓音哑了,像被砂纸磨过,“我总不能——总不能看着他”
“只有击碎锁链的核心。”
父亲忽然开口了,嗓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快要被天道吞噬的人。那双金色弥漫的眼睛里,最后一丝黑色猛地亮了一下,像是回光返照。
“核心在哪?”沈墨渊盯着父亲,“你告诉我,我现在就去。”
“第六层最底部。”父亲说,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那里有一个大阵,元婴后期的防护。锁链的核心就在大阵中间,金色光柱的正下方。但你别去,那里太危险了。”
“我去。”沈墨渊转身就走。
“来不及了。”父亲摇头,动作很慢,像脖子僵住了,每动一下都听见骨骼咔嚓咔嚓的响声,“我的神智还能撑……半柱香。”
沈墨渊顿住了。
半柱香。
他转过头,看着父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金色光已经几乎完全吞噬了黑色,只剩针尖大小的一点,像夜空里最后一颗熄灭的星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那些金色丝线从瞳孔里钻出来,像蠕虫一样在眼球表面爬行,把最后一点黑色一点一点地吃掉。
“墨渊……”
父亲的嗓音变得很轻,轻得像风从远处吹来。
“爹这辈子,没本事,给你留不下什么东西。年轻的时候觉得,只要练到金丹,就能给你娘报仇。可到了金丹才发现,强中自有强中手。”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用力。
“我打过,没打赢。输了就是输了,不丢人。”
沈墨渊的拳头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流下来。他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但你不一样。”父亲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忽然亮了一下,“你比你爹强多了。你能走到这里,就说明你已经赢了很多人。那些看不起你的人,那些说你是废灵根的人,他们现在在哪?他们连这里都进不来。”
“你别说了。”沈墨渊打断他,“我不会杀你。”
父亲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会杀你。”沈墨渊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你不是说,我的金丹里有金色玉石吗?那就一定有办法。”
他站起来,双手结印。
丹田里的金丹开始旋转,金色的光芒从丹田深处涌出来,顺着经脉往上爬。他能感觉到那枚金色玉石悬在金丹正中央,像一颗心脏在跳动,每一次跳动都震得他丹田发麻。
可他的经脉里全是天道法则碎片的烙印,像无数道锁一样锁住了他的灵气流动。金色光芒爬到一半,就卡住了,像水被堵在了管道里。那些碎片碎片在他经脉里蠕动,像活物一样扒住他的经脉壁,不让他把力量推上去。
沈墨渊咬着牙,硬冲。
“你疯了!”器灵的话炸响了,“你的经脉根本承受不住——那玉石的力量比你想象的大得多,硬冲会把你经脉撑爆的!”
“闭嘴!”
沈墨渊把丹田里的灵气全部压进金丹,那枚金色玉石从丹田深处升起,发出一道刺目的光。
“嗡..”
光从沈墨渊的体内透出来,照亮了整个洞穴。
那光不是普通的光芒,而是一种带着实质感的金色洪流,像瀑布一样从他身上倾泻而出,砸在地上,激起了漫天的金色符文。
父亲的表情变了。
“你……你在做什么?”
“我试试。”沈墨渊的话从牙缝里挤出来,嘴角开始溢出鲜血,“既然玉石是钥匙,就一定能打开什么东西。”
他把金色玉石的力量推到极限,然后伸出手,朝着穿过父亲胸膛的那根锁链抓去。
碰到锁链的那一刻
“轰!”
整根锁链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那声音不像金属碰撞,更像是一头远古凶兽被打扰了沉睡,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怒吼。声音撞击在洞穴的四壁上,来回反弹,震得沈墨渊的耳朵里嗡鸣一片,耳孔里渗出了血。
洞穴开始摇晃,金色的符文像疯了一样在地上爬,爬上石壁,爬上穹顶,把整个空间照得像白昼一样刺眼。那些符文不再是蠕动的虫子了,它们变成了活物,一个个从石壁上剥离下来,像蝗虫一样在空中飞舞,发出尖锐的嘶鸣声。
沈墨渊的指尖传来一股巨大的推力,把他整个人往后推了三步。
地面被他踩出了三道深沟,碎石飞溅。
但他没松手。
他咬着牙,硬顶着那股推力,一点一点地,把手指伸向锁链。每一步都像在逆流中行走,身上的骨头被压得咯吱作响,膝盖弯曲了又伸直,脚掌陷进地面三寸深。
手指离锁链还有一寸的距离——
“够了。”
父亲的嗓音忽然变得很平静。
沈墨渊抬起头,看见父亲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金色光已经熄灭了大半,黑色的瞳孔重新浮现出来,像暴雨过后天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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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空,清澈得惊人。那些金色纹路从他脸上褪去,像潮水退潮一样,一层层地往后退,露出了底下那张苍老但熟悉的脸。
“够了,墨渊。”父亲笑了一下,笑得很温柔,“你做得够多了。”
“不够。”沈墨渊摇头,“还不够。”
“够了。”父亲说,“你能走到这里,爹已经很知足了。从你出生的那天起,爹就知道你是个倔种,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但你得学会,有些事不是倔就能解决的。”
他抬起手,那只布满金色纹路的手颤巍巍地伸过来,抓住了沈墨渊的手腕。
烫。
很烫。
沈墨渊的皮肤被烫得滋滋响,但他没缩手。
“我帮你挡住锁链的反噬。”父亲说,嗓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你给我一拳,打碎它。打得准一点,别让老子多受罪。”
沈墨渊看着父亲的眼睛。
那眼睛里,金色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像落山的太阳,正在沉入地平线。
“这是爹最后能为你做的事了。”父亲说,“别让老子白死。”
沈墨渊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身体在抖,从肩膀抖到膝盖,从手指抖到牙关。他感觉到父亲握着他手腕的力量越来越轻,像一盏油灯快要燃尽了。
“我……”他的话卡在喉咙里,“我做不到。”
“你做得到。”父亲说,“你比你想象中强得多。记得你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那次吗?摔断了胳膊,哭得像杀猪一样。爹说,自己爬起来。你爬了,摔了三次,最后还是站起来了。”
他用力握了一下沈墨渊的手腕。
那双眼睛里的笑,像小时候沈墨渊第一次学拳被打倒时,父亲蹲下来拍他的头说“没事,再来一次”时的笑。
一样的。
一点都没变。
“来吧。”父亲说,“别让老子白死。”
沈墨渊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滴。
两滴。
砸在父亲的手背上,烫出一片白烟。
他看着父亲,看着那张被金色纹路爬满的脸,看着那双正在失去光的眼睛,看着那只缺了一截指骨的手牢牢握着他的手腕。
他咬紧牙关,站起来。
破厄枪握在手里,枪尖抵在地上,划出一道火星。
“爹。”
“嗯。”
“你教我的第一招拳法,还记得吗?”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记得。”他说,“破山拳。最简单的招式。没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就是往死里用力,把全身的力气砸在一个点上。”
沈墨渊把破厄枪举了起来。
枪尖上泛着强大的金色光,那是玉石的力量,和父亲体内的天道锁链呼应着。他感觉到那道力量从手指传上来,顺着胳膊蔓延到胸口,最后汇进了心脏里。
“那你看好了。”他说,“这一拳,是给你的。”
父亲闭上眼睛,嘴角挂着笑。
沈墨渊的拳头砸了下去。
没有灵气,没有符文,没有花里胡哨的功法加持。就是最简单的骨骼碰撞肌肉,一拳砸在那根金色的锁链上。
“咔”
锁链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金色的光从裂纹里涌出来,像血液一样四溅。
然后,整根锁链碎了。
金色的碎片像雨一样落下,砸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那些碎片一碰到地面就化成了金色的雾气,飘散在空中。
父亲的身体失去了支撑,往前一倒。
沈墨渊伸手接住了他。
怀里的人很轻,轻得像一具风干的骨架,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爹?”
没有回应。
“爹!”
还是没有回应。
沈墨渊低下头,看见父亲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嘴角还挂着那抹笑,像睡着了一样安详。
金色的光从父亲的体内涌出来,一点一点地飘散在空中。
那些光像萤火虫一样,在洞穴里飞舞,照亮了沈墨渊的脸。他跪在地上,把父亲抱在怀里,一动不动。
洞穴里很安静。
只有金色的碎片落地的声音。
器灵没有说话。
它只是静静地看着沈墨渊,看着他跪在那里,像一尊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