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渊的脚步在黑暗中停下。
不是他不想走了,是路断了。
脚下的黑色泥土在延伸了几步之后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虚空——不是悬崖,不是深渊,是真正意义上的空。似乎有人用刀把这片空间切掉了一块,剩下的只有一片浓稠的黑暗,浓到连目光投进去都被吞没,连一点回声都传不回来。
他站在边缘,埋头往下看,什么也看不见。那黑暗太深了,深到像一只没有底的兽口,等着什么东西掉进去。他试着踢了一颗石子下去,石子落进黑暗里,没有动静,没有撞击声,连落地的声音都没有。
器灵的嗓音响起:“第六层最底部,就在下面。”
沈墨渊抿了抿嘴。
“怎么下去?”
“跳。”
沈墨渊沉默了会儿,又踢了一颗石子。还是没声音。他握着破厄枪,枪尖朝下,试着往下探了探——枪尖刚伸进那片黑暗,就像被人咬了一口,尖端的光芒瞬间被吞没,他甚至感觉不到枪尖的存在了,仿佛伸进去的不是黑暗,而是一张能吃光的嘴。
器灵说:“踩空之后,大约十息能落地。不会摔死,以你的肉身强度,最多断几根骨头。”
沈墨渊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跳了。
他闭上眼睛,身体忽然失去了重量,像个被人推下悬崖的石头,急速下坠。风在耳边呼啸,扯得衣服猎猎作响,皮肤被风刮得生疼。他数了数心跳一、二、三、四、五——到了第六下,脚下的黑暗终于变了,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
金色的光。
再下一息,他的脚掌砸中了地面,膝盖一弯,巨大的冲击力从脚底传到腰,又从腰传到肩膀。他听见自己骨头咔嚓响了一声,左膝盖传来一阵钻心的痛,像有人拿锤子狠狠敲了一下膝盖骨。他咬着牙没跪下,单手撑地,稳住了身体。破厄枪的枪尖插进地面,犁出一道深沟,火星四溅。
沈墨渊站起来,揉了揉左膝盖,然后抬起头。
他愣住了。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金色阵法,像一个倒扣的碗,笼罩着一座高塔。那阵法太大了,大到沈墨渊仰起头也看不到边缘——它像一口金色的锅,把方圆数里的空间全部罩住了,边缘消失在黑暗里,望不到头。
阵法由无数条金色的锁链编织而成,每一条都有手臂粗,上面爬满密密麻麻的符文,像活物一样蠕动。这些锁链从阵法的顶端垂下来,延伸到地面上,一条条深入泥土,像巨大的树根,把整片空间都绑住了。沈墨渊能感觉到那些锁链在微微震动,像活的血管,在输送着什么。
而那些锁链的末端,连着的不是地面——是人。
数百个修士。
沈墨渊看到了他们——被锁链穿胸而过,悬在半空中。他们的身体已经干枯了,像被风干的腊肉,皮肤紧紧贴着骨头,脸上的五官都凹陷下去,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有些人的四肢已经萎缩得像枯枝,手指蜷曲着,指甲又厚又黄,像鸟爪。
但他们的眼睛还在动。
沈墨渊看到了那些眼睛——有的浑浊,有的清亮,有的已经没了光,但还在动,随着他的脚步转动,像一群被挂在墙上的人偶,看着这个闯入者。他走过的人群中,有人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只有锁链上的符文在嗡嗡响。
沈墨渊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他走过第一个被吊着的修士,那人身体已经干得像一根柴,风一吹就跟着晃动。锁链从他的胸口穿进去,又从背后穿出来,锁链上的符文一直在发光,像在吸他的血。那个修士的眼眶动了一下,两颗浑浊的眼珠转向沈墨渊,嘴唇翕动了很久,终于挤出一个字:
“救……”
嘶哑得不像人声,像砂纸在石头上刮。
沈墨渊停下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修士。那人瘦得不成人形了,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搓衣板。锁骨、胸骨、肩胛骨的轮廓都清晰可见,皮肤下面没有一丝肉,薄薄一层贴在骨头上,连血管都能看到。他张着嘴,嘴里黑洞洞的,舌头干得像一片枯叶。
沈墨渊握紧了枪杆。
“怎么救你?”
那人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连串咯咯声,像干涸的泉眼里最后一点水在打滚。他的眼睛忽然瞪大,从眼眶里凸出来,像要掉出来一样。他拼命往前伸脖子,想说什么,但锁链上的符文亮了一下,他的身体一震,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抽搐起来,骨头咯咯作响。
沈墨渊往后退了一步。
那人的抽搐停了,身体又晃了两晃,恢复了静止。他的眼睛还睁着,但已经不亮了,像被人掐灭的灯。
器灵的声音很轻:“他的灵魂被抽干了。”
沈墨渊攥着枪杆的手指发白。
他往前走,速度加快了。经过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每一个都一样,被锁链穿胸,悬在半空中,身体干枯得像标本。有的还在动,有的已经不动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气味,像铁锈和尘土混在一起,又像烧焦的骨头。沈墨渊走过第五个时,那人的手忽然动了一下,五根枯瘦的手指朝他伸了伸,然后无力地垂下去。
沈墨渊走到第五个修士面前时,那人忽然开口了。
“小子……你是破厄诀的传人?”
沈墨渊脚步一顿。
那人看上去比其他修士老一些,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颧骨高高凸起,但眼睛还很亮。他胸前也被锁链贯穿了,但锁链的光芒比其他人的暗淡不少,好像已经快要撑不住了。他说话时胸膛微微起伏,像一架快散架的风箱。
“是。”沈墨渊说。
那人咧嘴笑了,嘴唇干裂,流出一点暗红色的血丝。
“我就说嘛……破厄诀的传人,不会这么轻易死在天劫里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是。”那人说,“我是第三代传人。”
沈墨渊愣住了。
三代。
“你……修炼过破厄诀?”
“修炼过。”那人的眼睛亮了一瞬,然后又暗下去,“可惜没修炼到家,被天道抓到了,关在这里快一百年了。”
沈墨渊的喉咙动了一下。
一百年。
那人似乎看穿了他在想什么,又咧嘴笑了一下:“别怕,我还没死透呢。我就是想问你,你到这儿来,是想砸核心?”
“是。”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塔顶。”
“什么?”
“高塔的塔顶,有一个控制核心。”那人说,“你把它砸了,这片大阵就停了。但我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锁链,锁链上的符文在微微发光。
“我们也会死。”
沈墨渊沉默了。
他早就猜到了。那些锁链连接着他们的灵魂,锁链本身就是阵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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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能量来源。如果阵法停了,他们的灵魂也会跟着消散。但听到那人亲口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像被人往胸口塞了一块冰。
沈墨渊看着他,问:“那你们……愿意吗?”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愿意。”
他说得很轻,但很坚定。
“小子,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沈墨渊没说话。
“不是修炼破厄诀,不是被抓到这里来。”那人说,“是我没能砸了那座核心。我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我爬到塔顶了,手都已经摸到核心了”
他抬起右手,沈墨渊看到他的五根手指已经断了两根,剩下三根蜷曲着,像鸡爪,指节都变形了,骨头上覆着一层干皮。
“但我被天道意志打下了。”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苦涩,但更多的是一种骄傲。
“你比我强。你才金丹中期,就能走到这儿。我当年金丹后期才走到第六层。”
沈墨渊不知道说什么。他只觉得喉咙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那人的眼神忽然变得炽热起来:“砸了它。”
“嗯。”
“别管我们。”
“嗯。”
“你砸了它,我们就能彻底死了。比被天道慢慢抽干好。”
沈墨渊看着他,忽然觉得嗓子眼堵得更厉害了。他点了点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然后他扭头,往高塔的方向走。走了两步,身后忽然传来那人的喊声:
“小子!”
沈墨渊回头。
那人看着他,眼睛亮得像星星:“帮我给天道一拳。”
沈墨渊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
他回身继续走,脚步更快了。路过的那些被吊着的修士,一个个抬起头看他,有人喊“救救我”,有人喊“杀了我”,有人只是看着他,用那双空洞的眼睛,什么也没说。有人伸出手想抓住他,但手伸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下去,锁链哗啦响了一声。
沈墨渊没有停下。
他走过一个个修士,走过他们干枯的身体和挣扎的视线,一直走到高塔的底部。他的脚踩过地面上的锁链,锁链微微震动,发出嗡嗡的声响,像在警告他。他抬头看了一眼高塔,塔很高,看不到顶,被金色的锁链密密麻麻地裹着。
高塔很黑,塔身上爬满了锁链,像巨大的藤蔓把整座塔裹住了。锁链上的符文在发光,金色的光芒映在沈墨渊的脸上,一闪一闪的,像某种古老的语言在对他说话。
他摸了摸塔身,石头很凉,凉得像冰块。
器灵的嗓音响起来:“塔顶的核心有元婴后期的天劫守护,你扛不住。”
“我知道。”
“但你没有退路了。”
“我知道。”
沈墨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步走进了塔里。
身后传来修士们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风中的残烛:
“谢谢你……”
“别让我们白死……”
“小子,活着回来……”
沈墨渊没有回头。
但他的脚步更快了。
他握着破厄枪,枪身暗淡无光,但他的手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他在心中默默说——等我。
我会的。
一拳一拳,把这片天道砸烂。